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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步

楚鈞批完一份奏折, 蘇近上來換茶,他随口問道:“什麽時辰了?蘇近換下冷茶, 端上新的道:“陛下, 戌時初刻。”

楚鈞喝了口, 又繼續批奏折,蘇近守在一旁。

批了幾本後, 硯臺裏的墨幹了,楚鈞道:“替朕研墨。”

“是。”蘇近把拂塵別到腰後, 上前研墨。

楚鈞看了眼窗外道:“可是戌正了?”

“還沒呢陛下,”蘇近道,“剛剛戌時二刻。等童大人來了外頭會禀報的,您不用擔心。”

楚鈞一窘:“不許揣測聖意。”

蘇近躬身:“遵旨。”

楚鈞瞪他一眼, 若無其事地繼續批奏折, 可這奏章寫得又臭又長,堆砌了一堆華麗辭藻,用典生僻不說, 還強行對偶,有用的信息半點也無,楚鈞看得頭疼。

“這誰寫的?”楚鈞看落款, 是個臨海道的知府。

“陛下,有何吩咐?”蘇近上前問。

楚鈞把奏章丢給蘇近道:“你叫人把這東西貼出去, 傳朕旨意,以後誰敢再寫這種狗屁不通的東西就給朕回家吃自己。這個什麽知府,罰俸一年。”

“陛下, 這會不會有點過了?”蘇近賠笑道,這種狗屁不通的奏折每月都有,陛下也時常抱怨,可從沒有這樣大動幹戈的。

楚鈞一記眼刀飛過去:“怎麽,現在這大成是你蘇近說的算了?”

“不敢不敢,”蘇近連忙跪下,“小的該死,小的說錯了。”

楚鈞睃他一眼:“滾吧,去辦差。”

“哎,是。”蘇近起身道,賠着笑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他又進來了。

楚鈞不耐:“不是讓你去做事了?”

“陛下,這……現在六部都下值了,宮門也下鑰了,小的也沒地方去傳旨呀。”蘇近道。

楚鈞被他一噎,嗡聲道:“那明兒一早給朕去。”

蘇近:“是,小的遵旨。”

蘇近出去了一下,又回來道:“陛下。”

“閉嘴。”楚鈞斥道。

蘇近忍了一會兒,又道:“陛下。”

楚鈞火了:“沒看朕正忙着嗎?你不長眼吶!”

“陛下,是童大人來了。”蘇近道,偷偷瞄了眼楚鈞神色。

楚鈞本還要罵,聽到童冉二字立刻收了回來,他放下筆,理了理衣領,輕咳一聲道:“宣。”

童冉在小內侍的帶領下從外頭進來。

“臣小鍋縣縣令童冉,拜見皇上。”童冉跪下行了大禮。

“平身。”楚鈞道。他還是第一次用這樣的角度看童冉,別有一番新鮮。

“謝陛下。”童冉起身,擡起了頭。

“臉色怎麽這麽差?”楚鈞皺眉。

“啊?”童冉一愣。

“童大人剛才在外頭等候時怕是吃了冷風了,先喝口熱茶吧。”還是蘇近反應快,端了熱茶給童冉。

楚鈞以拳抵唇,輕咳一聲掩飾失态,重又道:“童卿遠道而來,辛苦了,賜座。”

童冉端着茶落座,這茶應是剛泡好的,還有七八分燙,喝起來稍顯熱了,捂在手裏卻是正好。楚鈞沒有說話,童冉悄悄打量了他一眼,這個皇帝還真是年輕,大約二十四五的樣子,穿着繡金龍的寬大衣袍,但肩線還留着少年滋味。

再過個幾年,等他的身材完全長好,肩膀大概還要再寬闊一些,手臂也會更健壯吧。

“童大人?”蘇近手在他眼前一晃。

“嗯?”童冉這才回神。

“童愛卿,想什麽事情想得這樣出神?”楚鈞道,綠色的眸子與童冉的恰好對上。

童冉臉上一熱,他斂下羽睫,避開與楚鈞的對視,那雙綠色的眼睛竟然與小老虎如此相像。

童冉放下茶杯,拱手道:“承蒙陛下關照,讓童冉能住進宮裏躲避外頭的是非,是童冉疏忽了,竟還未謝過陛下,請陛下恕罪。”

“小事而已。”楚鈞道。

蘇近偷瞧一眼楚鈞,又打量一番童冉。童冉沒進過宮,但看來是知道些規矩的,楚鈞不說話,他便也安靜等着。只是,陛下剛剛還盼着童大人來,怎麽這會兒半個字也說不出了?

楚鈞也發覺了不對,輕咳一聲道:“童愛卿信上說有火藥的其他應用之法要告知朕,這裏沒有外人,但說無妨。”

“是。”童冉拱手,遞上一份圖紙,“這是火炮與火铳的設計圖紙,兩者均适用于遠程打擊,火炮适合大範圍打擊,威力較強,而火铳可用于單兵作戰,威力弱于火炮,但強于如今所用的箭矢。”

蘇近從童冉手裏接過圖紙,奉給楚鈞。

楚鈞打開一看,上頭的設計圖是童冉的一貫風格,除了各個部件的圖畫,整體圖畫,還有各個細部的說明,繁而不亂。

“這些東西,都是你發明的?”楚鈞問。

童冉拱手:“也不完全是,臣曾在機緣巧合下看了些從西邊來的書籍,受到啓發而設計的。”

“哦?聽說那火藥是你在立窯爆炸中得到靈感而發明的,這需要用火藥的火炮和火铳,卻是更久之前就有了靈感?”楚鈞道,“朕看過不少西邊來的書,倒還真不知道有這樣的東西存在,不如改天請童縣令将那給你啓發的書拿來給朕也開開眼?”

童冉進來後,楚鈞的态度一直比較溫和,突然之間咄咄相逼,童冉有些措手不及。

楚鈞心裏痛快極了,他早就想問童冉這些,不過苦于身為老虎,口不能言罷了。童冉發明的那些東西,話本也好、竹牌也好,還有水泥、火藥,沒有一樣是互相關聯的,好像他是個全才,什麽都知道一樣。

楚鈞原還有些相信立窯之言,後來看了童冉呈上的火藥配方,便把他的鬼話扔到一邊了。

那立窯爆炸是明火與小麥粉相互作用而致,童冉的火藥卻是用的硝石、硫磺等物,八竿子打不着的配方,何來啓發靈感?由此推斷,他那勞什子的西邊來的書,八成也是一派胡言。

童冉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應過來道:“那書是我從一個過路商賈那裏看到的,現下也是找不到了。”

立窯之言本來就是他為了掩人耳目編的借口,沒想到反而被皇帝抓了把柄,他這樣冷不丁弄出一樣接一樣的新事物确實不好解釋。童冉此前想過,不如說都是在某古書上讀到的,可轉念一想,讀書多的人那樣多,他一個小小縣令從何得來誰都沒見過的古書?這話肯定行不通。

剛才說西邊來的書也是靈機一動,不過這倒真是個好點子,反正古代交通不暢,西邊這個範圍又廣,真要追究起是哪一本來好比大海撈針,總能含糊過去的。

楚鈞心下得意,他果然是胡謅的,被朕抓到了。但童冉的話并未打住,他繼續道:“不過臣還記得一些片段,陛下若是想看,臣可默寫給您過目。”

楚鈞挑眉,默寫?他打算現場瞎編一本麽?

楚鈞道:“那童愛卿現在寫吧。”

他倒要看看,他準備怎麽來圓這個謊。

童冉也是一愣,小皇帝的花招可真多。

楚鈞從書桌後起來,指着桌子道:“你就用朕的書桌。”

“陛下,這恐怕不妥……”蘇近低聲道。

“無妨。”楚鈞大步走到側首的椅子坐下,饒有興致地看着童冉。

童冉走到書桌前,定神打量了一番,撚起桌上的羽毛筆:“陛下,這支筆好生眼熟。”

“是朕偶然所得,怎麽,你竟識得?”楚鈞道。

“陛下有所不知,此種筆是臣慣用的。”童冉說着,從懷裏掏出另一只鵝毛筆,展示給楚鈞。

楚鈞略表達了一下驚訝,便道:“既然有合适的筆了,童愛卿還是快點寫吧。”楚鈞坐在側首,端起蘇近遞來新泡好的茶,低頭抿了一口。

童冉鋪開紙、握好筆,他略一思索,便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了起來。

既然是西邊來的書,那當然不是大成文字。童冉前世為了讀原版文獻,英語還不錯,他本來想給楚鈞來一首十四行詩,不過想了想,還是該認真一點,便随手寫了一段在一篇關于古代火藥的論文裏看到的片段。這篇論文他沒有反複研讀過,所以也不可能逐字逐句記得,只是按着大概的印象,自己組織了一段文字。

童冉提筆沒多久,楚鈞和蘇近同時感覺到了正氣波動。

蘇近偷瞧童冉一眼,斂下心中的驚異,楚鈞則摸摸下巴,他的小侍從果然又給他帶來了驚喜。可惜他現在不是小老虎,否則他一定要跳到書桌上去,一睹為快。

那正氣在童冉身周盤繞,卻不像平日那樣直灌眉心,像是在試探一般,不是伸出一小股,卻也不進去。

童冉不為所動,這股正氣龐大,但他大約是得不到了。

現今世界,西方就算有大不列颠群島,大約也還沒有英國。拉丁語大約還是歐洲唯一的正統,說不定羅馬也還盤踞在地中海周圍,而英語、法語這些方言,則要到文藝複興時期才能有所發展。

童冉寫的是現代英語,于這個時代而言,他可以說是做了極大的語言革新,甚至是發明了一種語言,所以正氣來得極為龐大兇猛。

可要獲得正氣,其發明和革新必須對當世有所裨益,而于當今世界,英語一無是處。

所以,大約他只能得到小股關于火藥方面知識的正氣吧。

童冉停筆,一小股正氣蹿入他的眉心,他閉了閉眼,頃刻間煉化完成。此前他畫火炮與火铳的設計圖時,已有過大股正氣凝聚,距離玄階上品只差針眼小的一點距離,今天這一段英文論文,替他完成了最後一步。

“恭喜童大人晉級玄階上品。”蘇近道。

童冉放下筆,拱手回禮,又對楚鈞道:“陛下,臣已經完成,請陛下過目。”

童冉将寫好的論文片段奉于楚鈞,楚鈞略過蘇近,親自來拿,那一大股盤踞書房的龐大正氣瞬間消散。

“看來童大人的這片殘卷,還不值這許多正氣。”楚鈞道。

他展開紙,上面只有豆腐塊大小的文字,筆劃俊逸流暢,可寫出來的東西卻如同鬼畫符。楚鈞看不懂。

童冉瞥見他蹙起的眉,臉上笑意更甚:“陛下,這便是臣從那西方來商手中讀到的那本書的一部分。”

蘇近也好奇,忍不住瞅了一眼,一片鬼畫符。

完了完了,陛下看不懂,童大人完了。蘇近同情地看一眼童冉,他膽子也太大了,老虎的胡須也敢拔。

楚鈞卻笑了。

他眉眼舒展,唇角略彎。

蘇近低眉斂目,眼觀鼻鼻觀心,雙手攏在身前,抱穩他的拂塵。陛下很少笑,事出反常必有妖,童大人此舉,大概把陛下氣瘋了。

“不錯。”楚鈞卻道,“童愛卿見識廣博,不錯。”

童冉拱手:“謝陛下誇獎。”

竟然沒有生氣?蘇近暗暗咋舌,默默把童冉從需要客氣對待的名單中劃出,放進了不可以得罪的行列。

“朕讀的外來書籍都是早已翻譯成大成文字的,童愛卿竟然能讀懂西夷之語,不如給朕講講,這是什麽意思?”朕就不信了,你一個自小在江流長大的大夫,還能懂什麽西夷之語,這些肯定是瞎編的。

這些都是童冉寫的,他當然懂得意思,遂上前給楚鈞翻譯了一遍。

楚鈞聽完,又指了幾個單詞問他。

童冉不僅一一答了,還給他解釋起英語語法。

童冉基礎紮實,講得頭頭是道,楚鈞聽了沒一會兒便跟不上了。

童冉見他眼裏漸露迷茫之色,也是見好就收。拱手施禮道:“陛下,童冉才疏學淺,那本書裏的內容只記得這一點了,還望陛下海涵。”

這明明是謙虛之語,楚鈞卻氣不打一處來。

他拂袖,坐回書桌後,把那張寫滿鬼畫符的紙丢給蘇近:“收好。”

蘇近恭敬地接過收好。

楚鈞毫不避諱地審視童冉,童冉則略低下頭,雙肩單薄卻如山石般穩定,站在原地任他打量。

書房裏安靜地連呼吸聲都能隐約聽見,外頭服侍的人聽不到裏面聲音,更是一動也不敢動,整個宣政殿上下都安靜地可怕,唯有侍衛巡邏的聲響偶爾傳來。

童冉的姿勢也沒有變過,恭敬非常,卻也讓楚鈞恨得牙癢癢。

憑他的身世不可能懂得這些,可他卻懂得,明知道他沒有說實話,楚鈞卻也不忍拿真相質問于他。

又過了半晌時光,楚鈞輕舒一口氣道:“罷了,書本冗長,你能記得這一段已經很好。”

他竟然是接着自己方才的話往下說了,童冉的肩略微下沉半寸,這才真正放松了一些。

“謝陛下,此外,臣還有一事禀奏。”童冉道。

“說。”楚鈞早知他有此一句。

童冉從懷裏拿出他從茍安的宅邸偷出的賬本,雙手奉上道:“這是臣在小鍋縣前同知茍安宅邸所獲,上頭記錄了茍安與各級官員私相授受之證據,請陛下過目。另外,臣私入已封官員宅邸,請陛下降罪。”

蘇近将賬本拿來,遞與楚鈞。

童冉将功與過同時上奏,也算聰明,楚鈞接過賬本,自己本來也不會與他為難。

“無妨,待朕過目後,自有裁決。”楚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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