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步
好容易把小老虎的鼻血止住, 童冉用毛巾把它團團包住放到床上,自己才得空把身體擦幹, 并找來衣物覆體。
被放到床上後,小老虎終于擺脫了童冉毫無遮掩的皮膚, 鑽進毛巾堆裏, 呼呼平複着呼吸。
床上的毛巾團一起一伏,頻率逐漸放緩。
童冉推門叫了人進來。
“大人,您有何吩咐?”一名小內侍躬身聽候吩咐。
“再去多拿幾條大毛巾來。”童冉道。
小內侍掃了眼已經換上幹淨中衣, 披着外袍的童冉,暗自有些奇怪, 慢了半拍才道:“是, 大人請稍等。”
他躬身退下, 給童冉取毛巾去了。
呼。
童冉松了口氣, 他一人要用這麽多毛巾确實很奇怪,希望吏部不要拿這件事情找他麻煩。
這裏沒有吹風機, 要把小老虎徹底弄幹,只能靠毛巾吸水。
還好它的鼻血很快止住了。童冉想着,回到床邊,探手把小老虎從毛巾堆裏捉出來,用僅剩的一條毛巾給它擦濕掉的毛發。
“嗚哇哇。”小老虎才落在他身上就要逃, 被童冉拎住後頸抓了回來。
“乖乖的,不然一會兒要感冒了!”童冉低聲道。
小老虎沒有像往常那樣沖着他嚷嚷,反倒有點害怕他似的,背對他乖乖趴下, 讓擡爪就擡爪,讓露肚皮就露肚皮,乖得簡直不像童冉的虎。
“你怎麽了?”童冉摸摸小老虎的額頭,有些擔憂,“是不是生病了?”
他強行把小老虎轉過來,用比較幹的毛巾裹住它,又蓋了一層被子,然後探查它的眼睛鼻子,用自己前世多年雲養貓的經驗來判斷小老虎是否生病。
童冉捧住小老虎的腦袋,想看它有沒有眼屎,剛一湊近,乖巧的小老虎突然暴起,"嗚哇"一聲往旁邊躲去。
“崽崽?”童冉疑惑,他家崽子什麽時候怕人了?
自己剛剛是不是對他太兇了?童冉反省了一會兒。
小老虎剛剛平複下去的熱度又湧了起來,兩頰上的毛毛好像都在發燙,它謹慎地往後退去。
童冉反省完,覺得自己今天對小崽子挺溫柔的,于是他又湊來過去:“崽崽,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嗚哇!”小老虎揮爪。
童冉反射性往後一躲,同時,心中一喜,笑道:“崽崽會抓人了。”他的小老虎沒有生病。
小老虎的爪子還沒放下,卻見童冉忽得笑了,仿佛春回大地,眼角眉梢裏盡是溫柔的喜悅。小老虎愣了一下,兩眼盯着他,仿佛受到了無形的牽引,不自覺走近幾步。
咚咚——
“大人。”敲門聲驟然響起。
小老虎仿佛被從夢裏驚醒,腳步驟停。
童冉忙起身去應,自己抱住內侍送來的幹毛巾,把內侍擋在門外。
“大人,要不要小的進去給您收拾一下?”內侍盡職地詢問。
“不用。”童冉道。
內侍還要說什麽,童冉又吩咐:“晚上我要吃火鍋,給我多切點肉來。”
“是。”內侍應道,又掃了眼童冉身後,那床上扔着一堆毛巾,被子也亂糟糟的堆成一團。忽的,那團子仿佛有生命一般,動了動。
“還有什麽事?”童冉道。
“沒有了,沒有了。”內侍賠笑,退了出去。
童冉關好門,床上的毛巾團子又動了動,童冉過去把毛巾扒來開,小老虎鑽出一個腦袋,呼呼喘氣。
“不好意思,是不是有點悶?”童冉道,把用過的毛巾扔到床下,又拿了新的裹住老虎,繼續給它擦毛。
宣室殿外,傅霖已經枯站了小兩刻。蘇近在他前面幾步,守在殿門旁,仔細分辨着裏頭的動靜。
“蘇近。”
終于,他聽見了陛下低聲的聲音,蘇近對傅霖略彎了彎腰,轉身進去。
他拐進寝殿,楚鈞已經下床,自己拿了外袍裹上。
蘇近上前服侍他穿衣,同時低聲道:“陛下,傅大人已經到了,正在殿外等候。”
“嗯。”楚鈞低聲應了。
蘇近等着他吩咐,可等了半天卻沒得到更多信息,不由狐疑地睇了眼楚鈞神色。
他面無表情,嘴角放松地微微下垂。
陛下睡了一會兒後,似乎心情好轉了。蘇近判斷,又大着膽子道:“陛下是否現在見傅大人?”
楚鈞這才回神,嘴唇抿起,沉聲道:“朕在正殿見他。”
“是。”蘇近道。
宣室殿是皇帝起居辦公之所,有寝殿、書房、正殿和東西暖閣、小廳等房間。通常而言,楚鈞單獨召見臣子都在書房,偶爾也去暖閣,卻很少在正殿。
宣室殿的正殿比普通宮室更加寬敞,楚鈞到時,傅霖已經站在殿下等候。殿上玄色金磚鋪地,他孑然獨立正中,仿佛要被這厚重的顏色所吞沒。
“參見陛下。”傅霖道,恭敬地一揖到底。
“舅舅免禮。”楚鈞道,他語氣平靜,不顯怒意,但沒有如往常一般賜座。
已經備好了座位,準備等楚鈞賜座便搬上的內侍們一時亂了步調,被蘇近匆忙打發了走。
傅霖低斂眉眼,看着自己腳前光滑的金磚地面。
楚鈞也沒有說話,不知所措的內侍被打發走後,最後一點聲響也消失,大殿陷入壓抑的寂靜之中。
楚鈞不說話,傅霖也沒有主動說話的意思,蘇近侍立在旁,這裏輪不到他說話,殿門口值守的小內侍更是埋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在心裏念起了佛。
許久之後,楚鈞才低沉開口:“舅舅知道朕請你來所謂何事。”
“是。”傅霖道,但未多置一詞。
“說說。”楚鈞又道,背部往後靠了一些,做出輕松的姿态。
傅霖拱手,恭敬道:“臣接到密報,童監察使在轄區期間,擅自挪用了轄區中的公有物資,并以此謀取暴利。”
“密報哪裏來的?”楚鈞問。他的侍衛隊長游陽一直在金河監,童冉來京後,他已經命游陽留意金河監大小官員,并未發現異常。
“來自犬子與其乳母之間的家信。”傅霖道。
楚鈞眉頭一動:“傅禃?”
“回陛下,正是。”傅霖道。
傅禃跟乳母的家信?楚鈞玩味着傅霖這句話,片刻後複又開口:“說了什麽?”
“回禀陛下。去年,童大人設計出一種新型人力車,名為自行車,民間也稱其為腳踏車,其主要材料是鑄鐵、牛皮和鋼。”傅霖道。
“這個朕知道。”楚鈞道,有些不耐。
“陛下請稍安勿躁,容臣回禀。”傅霖道,語速未變,“童監察使設計的自行車車輪中,有一事物名曰輻條,必須以鋼制作。為了制作這輻條,童監察使用監庫裏的銀兩,在金河監建起了煉鋼坊,此為其一。
“從犬子的書信來看,童監察使的第一輛樣車,乃用監中資源所做,他将這輛樣車多方展示,并因此賣出八張自行車圖紙,共獲利八萬兩白銀,這些銀兩并未進入監庫,一部分被童監察使拿走,另一部分則用來改造監察使府中的兩處院落,以備童監察使的寵物老虎休憩之用,此為其二。
“從以上事情可看出,童監察使有以權謀私、挪用公款等嫌疑,臣以為童監察使為一監之長,理應為下屬之表率,如此行事當徹查,并依律處罰。”
傅霖一字一句說得四平八穩,這些話他已經在心裏演練過多遍。
決定動童冉開始,他就知道楚鈞不會置之不理,所以他耐心尋覓很久,最後終于在一封封傅禃和乳母閑聊日常的家信中,抓到了足夠有力的線索。
他說完,大殿裏又一時陷入寂靜。
童冉設計制造自行車一事楚鈞自然是清楚的,但他未曾從這個角度想過。自行車是童冉發明的,設計圖的收益自然應該歸他,可他也完全忽略了,童冉為此造出煉鋼坊和動用監中資源制造樣車等事。
若是從這個角度講,傅霖所言也并非沒有依據。
只是,比起童冉所作出的貢獻,僅為這樣一點不謹慎而犯的小錯懲罰于他,未免不近人情。
傅家以嚴正為風,卻并非不懂得恩威并施的道理,對于有功之臣,因一點小錯就趕盡殺絕,不是他會做出來的事情。
那他的意圖為何?
僅僅是厭惡童冉的寒門出身?或者說,出于維護士族門閥的理由。
楚鈞揣摩着這位跟他有着極為親近的血緣的老臣。
“啓禀陛下,除此之外,臣還有一事禀奏。”傅霖又道,他沉穩的聲音在宣室殿內回響。
“準奏。”楚鈞擡手。
傅霖沉了沉氣道:“臣有罪,臣請罪。”
楚鈞皺眉,這又是哪一出?
他沒有開口,等着傅霖自己交代。
停頓一下,傅霖接着道:“此前,臣曾與陛下探讨,天下應由士族掌管,還是不論士族寒門,只讓有能力者居之。
“此前,臣一直恪守傳統,認為唯有五姓與楚共治天下,才可使大成長治久安。
“近日臣幡然醒悟,臣,錯了。工部任進,戶部閻亮,尚在軟禁中的童監察使,還有近日主持修路的沈西,主持國債事宜的吳歡,他們均不是士族,但也一樣出色,是為國之棟梁。
“此次京察,臣準備撤換所有正氣增長大幅低于平均值的官員,提拔增長快的,并且任命尚未授予官職的玄階者補充空缺,無論士族與寒門,惟才能、品德而論。老臣此前頑固不化,差點釀成大錯,請陛下降罪。”
傅霖這番話令楚鈞猝不及防,他原本應該高興,可這個時機……楚鈞抿唇,這不是一個能懲戒傅霖的時機。如果他這個時候動了傅霖,不僅京察要亂,而且會傳出諸多不利于童冉的流言,令天下以為,皇上為了保童冉而懲戒了一名股肱之臣。
更何況,傅霖沒有實質的把柄,不過是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觀念上的問題,及時做出調整。
若為這樣的事情嚴懲于他,于國于民都不是好事。
“你這是在逼朕。”楚鈞低聲道,嘴唇緊抿成兩條直線。
“不,”傅霖卻道,“老臣并不想逼迫陛下,老臣只是想與陛下做個交易。”
“放肆!”楚鈞袍袖一甩,強烈的正氣威壓如飓風掃過,守在門邊的兩名內侍撲通跪下,幾乎失去知覺。
傅霖的頭也不禁更低垂了一些,這正氣威壓比楚鈞以往展露出來的都更加強悍,連他這樣的天階中品都忍不住心虛戰栗。
天階上品?
還是說,即将成聖?
傅霖暗自揣測,他原以為楚鈞最多天階下品,這與他從前透露出的威壓程度契合,卻不知他是刻意隐藏了,還是在這段時間內得到了飙升,或者兩者兼有。
傅霖頂着沉重威壓,一點點擡頭,直視天顏道:“盧家已敗,邱家專心商道,沈家守成不進,惟吳家和傅家尚有權柄,此外大量寒門中人進入朝堂。五姓與楚共治天下的格局,已經瀕臨瓦解,若要先破再立,大成必受動蕩之苦,恐有災荒兵亂。
“臣願為陛下解憂,以傅家餘力為大成再做一次變革,使天下不再有寒門士族之分,而是有才能、品德之人居之,讓大成能平穩度過這一巨變。
“代價是,讓童冉離京,此生不得入京為官。”
作者有話要說: 舅舅其實也不是壞人啦,就是比較頑固。
崽崽和童童還有一些路要走,不會虐的,放心~
謝謝支持,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