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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步

傅霖最後的話落地有聲。

蘇近在他的餘音裏默默跪了下去, 準備好接受陛下的暴怒。

然而,預想中的恐怖威壓并未到來,連此前的也如潮水退去, 壓力不在。他沒敢擡頭,靈敏的耳朵卻聽見了禦座的方向傳來一聲低笑。

“舅舅自相矛盾了,童冉這幾年為大成做的事情有目共睹,既要提拔能者,又何故把他趕走?”

傅霖沉聲道:“因為陛下對此子太過依賴,于天下不利。”

“放肆。”楚鈞道,但比剛才的力度低了許多。

“臣知罪, 但臣不得不說,為君者切忌偏聽偏信,陛下與童冉過從甚密, 已經逾越了君臣本分。”傅霖道。

楚鈞沉默, 這些事情朝野上下都知道些許, 但唯有傅霖敢跟他講這些。

楚鈞閉了閉眼,緊捏着麒麟佩的手逐漸放松下來。傅霖的承諾是他一直想要的, 提拔童冉也好, 或是提拔阮正、任進、沈西這批人, 都是為了一個目的——打破五姓與楚共治的格局,提拔寒門子弟, 讓能者居之。

現在到了關鍵一步,楚鈞原本做好了破而後立的準備,拼着幾年動蕩, 換大成未來的百年時光。

但傅霖卻在這個時間點提出了這樣誘人的條件——以一個人的仕途,換來整個大成平穩過度的希望。這交易很劃算,楚鈞應該立刻點頭,并與傅霖立下正氣之約。

傅霖低頭沉默着,等待楚鈞說話。

他原本盼着楚鈞能立刻答應,或者猶豫一下答應,卻沒有想到這沉默持續了很久。而這沉默持續得越久,他對于把童冉調離出京的态度也更堅決。

楚鈞的母親是他最疼愛的妹妹,所以對自己的兩個外甥他也格外關注。

身為嫡次子的楚鈞從小在母親和兄長的偏愛中長大,對他寄予的最大希望不過是安樂一生,這養成了他依賴心重毛病。

若是他的兄長還在,楚鈞只需做一個普通王爺,這也就算不上什麽毛病了。但如今他高居禦座,他對天下的掌控越是充分,偏聽偏信的危害也就越大。

高處不勝寒。

高居禦座的人,不能依賴。

當幾年前楚鈞逐步脫離他的掌控,開始獨自做一些重要決定時,傅霖既焦慮也欣慰,他以為他的外甥終于長成了雄鷹,可以獨自翺翔。

卻不想,他竟然對一個臣子産生了依賴。

這是絕對不允許的。

如果可以,他想直接殺了童冉,他不介意違反族規,只要結果對大成有利。但童冉的所作所為無一不是推動發展、福澤後世的,他不能把這樣的人殺掉,他對大成還有用。

既然不能殺,那麽就把他遠遠打發了也好,皇帝身邊會有許多人,一段日子不見,那依賴也就會逐漸消失。等楚鈞的年紀再大一些,防備心更重一些,再要依賴某個人就變得更不可能了。

長久的沉默後,楚鈞艱難開口,聲音都有一些顫抖:“舅舅想讓朕當一輩子孤家寡人麽?”

“陛下是天下之主。”傅霖道。

楚鈞微擡頭,閉了閉眼。他左手緊緊攥着那枚玉佩,手背上青筋暴起,但這絲毫緩解不了他心中的痛。

他張了張嘴,深吸一口氣,又緩慢吐出。

“知道了,容朕想想。”楚鈞的語調已經平複如常,他淡然道,而後揮了揮手叫傅霖退下。

殿門開了又關上,蘇近目送傅霖出去,又偷瞧了一眼禦座上閉目不語的人。

真是造孽啊,蘇近腹诽,陛下好不容易能高興點,這國舅怎麽盡跟着添堵。

“陛下,您午膳還沒用,要不要讓小廚房……”蘇近上前,小心提醒道。

“不用。”楚鈞打斷了他的話,之後又陷入沉默。

蘇近不敢再吱聲,老老實實候在一旁。剛才偏殿來人說童冉的老虎不見了,蘇近已經安排了人手去找,他本想着如果陛下答應傳膳,那他便趁勢禀報,可現在禦座上的人閉目不言,他也實在不敢再報這些。

隔了許久,楚鈞的聲音才又回蕩在空曠的正殿裏。

“童冉被關後過了多久?”

蘇近立刻道:“已經兩個時辰又三刻了。”

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楚鈞的指腹滑過玉佩上凸起的花紋。

都過了這麽久,也不來找他麽?

倒是有時間給老虎洗澡。

傅霖要童冉走,童冉自己也說要走,傅霖歪打正着,還真是如了他的願。楚鈞站起,沉默地往書房而去,他還有很多折子沒有看,這些事情耽誤不得。

若能出京,那小子高興還來不及,也就自己跟個傻子一樣,一廂情願地想留下他。

楚鈞拿起一本奏折,看了半天也沒看懂上面寫的什麽,半晌後,放下奏折道:“蘇全帶貓過來的時候,可帶了童冉什麽話來?”

蘇近上前一步,恭聲道:“回陛下,沒有。”

楚鈞的嘴唇緊緊抿起,又陷入冗長的沉默裏。

蘇近拿不準要不要報老虎失蹤的事,不時偷眼打量楚鈞一眼。

“你先出去。”楚鈞道。

蘇近以為自己的小動作被發現了,吓出幾滴冷汗,正要告罪,卻發現陛下盯着那塊國師給他的白玉麒麟佩看,并未注意到他。

蘇近沉默拱手,帶着殿裏的所有內侍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楚鈞摸了摸玉佩,既然童冉不聯系自己,那只好自己主動關心他了。反正在童冉那裏,他還是個沒扶正的追求者,地位都比不過一頭虎。

楚鈞撇嘴,閉目輕松調動起靈臺中的正氣,将其引導向手中的玉佩。然而他才剛剛開始,那玉佩卻仿佛有生命一般,亮起瑩亮的光,主動吸收起來。

“陛下?”依舊帶着少年氣息的聲音響起。

楚鈞驀得睜眼,手中的玉佩亮着瑩瑩暖光,那聲音又響起:“楚鈞?”

“……不是通了麽?怎麽還沒有聲音。”那聲音又嘟囔道,“楚鈞楚鈞楚鈞,在不在?不在我挂了啊。”

“別!”楚鈞慢了半拍才發出聲音,喉頭有些發緊,死死盯着玉佩上瑩潤的光。

“你在啊,幹嘛不出聲?”童冉抱怨。

楚鈞不自覺勾勒出一抹微笑,沉重的心情放松了少許。

“你還好麽?”他明知故問道。

他剛剛才從小老虎的身體裏回來沒多久,知道童冉雖被軟禁,但過得很好,也許還趁小老虎熟睡的時候盡情撸了把虎。

然而,童冉卻低聲用一種委屈的語調道:“不好。”

“怎麽了?”楚鈞的精神再度緊繃,傅霖還要拿童冉做籌碼,不會對他如何才對,還是底下那些奴才苛待他了?

“也沒什麽,就是有點悶,剛才找你你也不回,我……”童冉頓了頓才飛快道,“有點擔心。”

他最後四個字說得飛快,但全神貫注的楚鈞準确地把握到了。

楚鈞緊繃的神色終于放松,略帶着笑意道:“你剛才說什麽?朕沒聽清。”

“沒聽清就算了。”童冉道,不打算重複剛才的話。

楚鈞嘴角勾起,溫柔地看着泛瑩光的玉佩道:“隔着玉佩聽不清楚,等朕過來。”

“啊?”童冉詫異。

然而他還來不及再問,玉佩的光黯淡下來,聯系已經切斷。

他要過來?

童冉疑惑,揉揉熟睡的小老虎,又揉揉自己的臉,打了個噴嚏。

黃昏時分,外頭的小內侍按照童冉吩咐,送來了火鍋和切好的牛羊肉。

童冉戳戳小老虎,虎崽子睡得特別香,似乎完全沒有聞到肉類的香味。

童冉已經餓了,他坐下,打算自己先吃。

“給朕也涮一塊?”身旁冷不丁響起一個聲音,童冉身體一震,轉頭看見楚鈞就坐在自己身邊。

“你怎麽進來的?”童冉壓着聲音道。

楚鈞笑笑,外頭的守衛最高不過玄階上品,這對他而言不是什麽難事。

今天下午,楚鈞才用小老虎的身份跟童冉相見,還……共浴了。但此刻見他,卻依然覺得恍如隔世。

童冉沒注意楚鈞的變化,假裝自己的筷子髒了,讓外面的內侍給他再去拿一副。這房裏本應只有他一人,外頭也沒有備多餘的,一時送不過來,他又覺得吃獨食不好意思,只得跟楚鈞道:“你用我的吧。”

“嗯。”旁邊的人道,笑容又深了一些。

“想吃什麽?”童冉問。

他看了眼裝肉的盤子,兩大盤肉堆得跟小山一樣。今天他特意吩咐了多弄一點,沒想到蘇全手底下的人這麽實在,給他弄了兩座肉山來。

楚鈞沒出聲,童冉又道:“牛肉還是羊肉?我給你涮。”

他說得很随意,邊說邊向楚鈞投去疑問的眼神,可他話音未落,腰間已經多了一條手臂,手臂猛然施力,童冉還來不及反應就往楚鈞的方向撲去。

楚鈞一手環住童冉的腰,一手托住他的後腦勺,低頭,準确捕捉到了童冉的雙唇。

楚鈞貼上來的時候,童冉一陣發愣,随即唇齒間感受到某樣濕滑的東西,他腦中轟得一聲炸開,臉燒了起來。

楚鈞一向發乎情、止乎禮,他以為這位皇N代就算真的想做什麽,也會溫柔體貼。可研磨輾轉的唇卻異常急躁,仿佛要把童冉的靈魂吸走一般。

童冉的筷子落地,手攀上楚鈞的肩膀。

口中的空氣被奪走,神志有些游離,仿佛有點點星光炸開,在體內點燃一簇簇火苗,有一點灼熱,又有一點瘙癢,好像有電流瘋狂席卷過他的每一寸血管。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嘿

謝謝支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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