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咚咚。
敲門聲響起。
“童大人,您要的碗筷拿來了。”內侍敲門道。
裏面沒有回應, 他等了一會兒, 又道:“童大人, 要小的給您送進來嗎?”他伸手推門。
“別別,不要!”裏頭忽得響起聲音, 接着聽到幾聲碰撞, 然後們嘩得拉開一點, “碗筷給我。”
小內侍規規矩矩地遞上碗筷,有些擔心道:“大人, 您若是身體不适, 小的可以請大夫來。”
“不用。”童冉撂下話,直接關上門。
被關在屋外的小內侍擔憂地看了眼門,童大人的臉色那麽紅,真的沒有生病麽?
童冉拿回碗筷, 別別扭扭地坐到楚鈞身邊:“吃飯。”
“你的筷子掉地上了,朕給你涮肉。”楚鈞接過碗筷道。
“随便你。”童冉道,語氣冷淡,手卻很誠實地拉了拉凳子,往楚鈞身邊靠了一些,同時嘟囔道, “好好吃飯, 別總看我。”
楚鈞好笑地移開視線,給童冉涮肉吃。
吃飽喝足,天色已經不早, 楚鈞正猶豫今天是住在這裏,還是回宮,就聽童冉道:“我的事情,是不是……嗯……不大好?”
“怎麽這樣問?”楚鈞皺眉。
“如果沒什麽大問題,你肯定可以直接來看我,現在這麽鬼鬼祟祟,是怕被什麽人發現?”童冉問。楚鈞剛到的時候他就在想原因了,但沒什麽結果,後來又……他就沒有多想,填飽了肚子才認真問他。
楚鈞不知該如何跟他說,只得短暫沉默。
童冉見他沉默,心裏更确認了一分,問道:“傅大人是不是提出了什麽……要求?”
楚氏的長輩裏沒有能管得了楚鈞的,唯一有可能限制他一些行為的,只可能是傅霖。而且這種限制必然不是某種權利,或者長輩權威,而是與政事有關。
“他是不是……看出我們的……呃,關系了?”童冉臉色微紅,手指勾勾楚鈞的,有些忐忑。
“不是。”楚鈞幹脆地否認。
“那……”童冉想了想,“是不是我在金河監的時候哪裏沒做好?”
傅霖不像是仗勢欺人的人,既然把他軟禁于此,還似乎靠什麽壓制住了楚鈞,那必然是掌握了某種實質性的證據。
童冉自認自己做事還算謹慎,也沒有過不好的心思,但人在江湖飄,難免有疏漏的時候,刻意抓把柄的話,應該還是抓得到的。
見童冉幾乎都猜到了,楚鈞也不拖延,沉聲跟他交代了剛才與傅霖見面的經過,包括傅霖提出的交易。
童冉認真聽完,撇撇嘴,果然是被抓到把柄了。
他利用金河監的資源時很是小心,連給小老虎改造庭院也全都是自己掏錢,沒想到卻在售賣自行車的圖紙這裏,留下了把柄。
還是不夠謹慎啊。童冉跟自己說。
這些事情童冉沒有注意到,跟他共事的顧岚、游陽應該也沒有注意到。這麽想想,傅國舅為了大成也算鞠躬盡瘁,竟然從兒子和其奶娘的來往信件中,抓到了這一處疏漏。
“這事情不難處理,涉及金額很低,且後續生産中,金河監對輻條技術的壟斷為它賺了很多錢,你賣圖紙不僅是為自己謀利。”楚鈞沉聲道。
“這我知道,國舅大人的主要目的是逼迫陛下答應遠離我。”童冉道。他的視線在楚鈞臉上轉了一圈,“你确定他沒有看出我們的關系?”
楚鈞被他直白的目光弄得臉色一紅,又重複了之前的回答:“沒有。”
如果看出來了,那就不只是把童冉趕出京城這麽簡單,大概會直接要他的命。
“用我一個人的仕途換整個大成的安穩,只要傅大人能做到他的承諾,這筆交易不虧。”童冉道。
楚鈞冷哼,他本來就要走,當然不虧。
“朕虧得很。”
童冉噗嗤笑了,靠過去拉他的手,楚鈞卻往廣袖裏一藏,避開他的。
“诶,你不要板着臉啊,我也很生氣的。”童冉說。
楚鈞睇他一眼,看不出來。
“被毀的是我的仕途诶。”童冉又道,笑嘻嘻地看着楚鈞。
“朕不會答應。”楚鈞道,避開童冉的視線,廣袖下的手則伸出,準确抓住了童冉的。
“其實,你不必拒絕。”童冉斟酌着開口,“不必為了我的原因拒絕。”
楚鈞握着他的手猛然收緊:“朕可以跟他談其他條件,或者先從傅家開始,收回五姓權柄。也許會動蕩一陣子,但朕會控制好。”
“你要怎麽控制?五大士族雖然式微,但他們歷史悠久,除了本家外還有旁系家族和其他附庸,勢力遍布大成的下、中、上所有階層,一旦發動起來,混亂的不只是京城,甚至可能引發兵禍。
“如果能争取到傅氏的退讓和支持,以他們在五姓和其他士族中的影響力,事情會簡單許多。傅霖提出這個交易,一方面是要規勸你,另一方面也是在為傅氏尋找後路。因為你這些年陸續培養起來的寒門子弟的出現,他已經意識到了巨變不可避免。”
童冉說完,總覺得怪怪的,如果走禍國妖男的劇本,他這時候不該慫恿楚鈞活剝了傅霖的皮麽?
自己果然沒有禍國殃民的本事。童冉暗嘆。
“朕知道。”楚鈞道。童冉分析的利弊他都已經分析過來,目前最理智的做法是答應交易,換傅家的支持。其實就算他跟傅霖立下正氣之約,約定童冉不得再回京為官,他也有辦法把童冉弄回來,并且牢牢綁在身邊。
可童冉才是這事情中最大的變數,如果自己輕松答應了傅霖的要求,童冉生氣跑掉,他哪裏說理去?
求生欲強大的楚鈞又一次道:“朕不想失去你。”
童冉臉色一紅,嘟囔道:“我知道了。”
接着,童冉別別扭扭開口道:“我也沒什麽官瘾,大不了等我想做的事情做完後,辭官回京城來陪你,傅霖只說了不能做官,又不是不能見你。”
楚鈞綠色的眼眸忽得亮了,有些壓抑不住內心激動地道:“你同意跟朕了?”
“你別太得意!我現在跟你讨論的是國事!”童冉瞬間變臉,推開臉都快貼上他的楚鈞。
楚鈞沒再問,嘴角上翹,勾勒出笑容。
他不會讓童冉吃虧的。
第二日沒有早朝,傅霖計算好時間,打算巳正時分進宮一趟,催促楚鈞做決定。不想他剛出吏部衙門,就見蘇近親自過來,交給他一封密信道:“陛下親筆。”
得到同意,傅霖當着蘇近的面展開信紙,飛快讀完。
他面色凝重,在一貫的嚴肅中,似乎透出了一點欣慰。讀完信後,他拱手對蘇近道:“勞煩蘇公公帶路。”
楚鈞在信中答應了傅霖先前提出的交換,這讓傅霖終于松了一口氣。
昨天一晚上他都是在書房裏度過的,沒有合眼,在微弱的燭火光芒的陪伴下,一直坐到天明。
寒門崛起、士族衰微已經不可避免,作為兩朝首輔,他清晰看見了即将到來的變革風暴。陛下是否能在風暴中保持清醒,傅家人是否能平安度過風暴,而大成是否能真正在這場風暴後迎來又一個盛世?
這一個個問題糾纏着傅霖,讓他不得不殚精竭慮,既為了大成,也為了傅家。
讓陛下依賴的童冉遠離京城,能令陛下不偏聽偏信,保持清醒。自己代表傅家表達協助的意願,能給傅家多一個籌碼,不至把風暴徹底掀翻,同時傅家的勢力也能幫助陛下,讓這場變革盡可能得溫和。
這是最好的選擇,而楚鈞果然不負他所望,做出了最好的決定。
傅霖在蘇近的帶領下,前往宣室殿,跟楚鈞訂立正氣之約。至于等風暴平息,陛下徹底掌控朝局後,是否會因這次的小小威脅而報複自己,傅霖并未考慮。
只要大成好,只要傅家好,他自己如何并不重要。
巳正三刻,傅霖從宣室殿離開不久,吏部的文書和陛下聖旨同時抵達郊外的莊子上。領頭的蘇近請出童冉,傳遞文書給吏部看守在這裏的吏員,還童冉自由,然後請出聖旨宣讀。
這份聖旨寫得很簡潔,童冉原以為是安撫性的旨意,最多賞賜一些東西,卻沒想到旨意的最後卻宣布道:“授童冉正二品都南道巡撫,兼金河監監察使。欽此。”
“恭喜童大人。”讀完聖旨,蘇近立刻收起肅穆的表情,堆起笑容對童冉道。
童冉有些茫然,不過很快回了神。
昨日他跟楚鈞商量的結果是答應傅霖,所以今天有放自己出來的文書,在他意料之中,但楚鈞給他升官卻在意料之外。
不過稍微想想,這也不難理解。
楚鈞為了大局考慮同意傅霖的交換,卻不代表他甘願如此,現在給童冉這個官職,既是補償童冉,也是讓他自己好受一些。
當然,童冉地之上品的品階,也足以匹配這樣的高位。
甚至更高一點也可以,童冉想着。
但京城之外最高的官就是正二品了,想想還真的有些惋惜。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七星石的靈瀾投喂的手榴彈,比心~
謝謝支持,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