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步
從許多年前開始, 望海道就有很多制棉布的棉花坊, 秦家棉花坊便是其中之一,他們世代以此為生。但因為剝棉花實在太麻煩,棉布産量小, 利潤低, 近些年商業又逐步興旺起來,許多人便改了行。
秦雄也想過改行, 做出決定前,他聽說了金河監的棉花廠,聽那從金河監過來的商賈說,那間廠一天就能産上百匹棉布,而工人也不過兩三百個,他們用一種神奇的會冒煙的機器軋棉花, 輕易就能把棉籽剝出來。
當地不少開棉花坊的人都通過不同的渠道得到消息,不少人非常非常好奇, 但金河監棉花廠是官營的,誰也沒膽子去探個究竟。
要不是家裏的棉花坊快經營不下去了,我也不敢來啊。秦雄躊躇在楚州府的巡撫衙門前,心裏嘀咕道。
他運氣不錯, 剛向門衛大哥通報完, 巡撫大人的馬車就到了門口。
那馬車靜靜停在不遠處,巡撫大人的侍從開了條門縫低聲通報,秦雄屏氣凝神,卻也聽不到一絲一毫動靜。
這位巡撫童大人怕是有地階正氣, 否則以自己玄階下品的能耐,不會一點動靜都聽不到。秦雄想着,給他打上了一個好官的标簽。
終于,說話的侍從退開,拉開馬車的車門。
秦雄屏住呼氣,等待那位傳說中發明鑿井灌田技術、水泥路技術、蒸汽火車技術和軋棉技術的童冉童大人出來。
“嗚哇!”然而,一只貓咪,不,是一頭小奶虎腳步靈活地跑了出來,昂起腦袋打量了幾眼,對車裏叫了一聲。
“別催,知道了。”童冉彎着腰從車裏出來,自己先下車,然後抱起等在車門口的小老虎。
這小崽子會偷懶得很,越大越不愛走路,整天要他抱。
童冉抱起小老虎,餘光看見一位商賈打扮的人,想必就是桑樂口中的秦掌櫃。
“小人秦雄,叩見童大人。”秦雄忙跪下要拜。
童冉一皺眉,桑樂立刻上前把他拉起。
這一地的灰,他要在這裏跪了還怎麽進衙門?
“你随我來。”童冉冷淡而威嚴道,完了沒多看秦雄,自顧自往裏走去。
小老虎在童冉懷裏拱了兩下,後腿一蹬,趴到他肩頭,又大又圓的綠眼睛好奇地打量後面的人。
楚鈞知道一些望海道的情況,近些年蠶絲價錢走低,手工剝籽的貴價棉布銷路越來越差,已經有很多商人轉行。原本朝廷對此的判斷是,棉布将慢慢消亡。
本來棉布也不實用,楚鈞沒多理會,那些商戶很快就會找到其他營生的。
卻沒想到,童冉竟發明了蒸汽軋棉機,還開了一家超大規模的織布廠,最近他甚至在研究效率更高的雙人織布機。
有了童冉的這劑猛藥,原本逐漸消亡的棉布重新煥發了生機,甚至成了許多高門大戶追捧的對象。
只可惜,他們追捧的只是童冉的棉布,對手工作坊的布沒什麽興趣。
秦雄低頭跟在童冉身後,一滴滴汗從額頭上滑下,倒不完全是熱的,實在是那頭老虎一直盯着自己,讓他非常緊張。
他該不是想吃了我吧?秦雄胡思亂想。
穿過影壁和院子,童冉帶秦雄進了日常會客的正廳,他在左上首坐了,沒有邀請秦雄入座,直接問道:“秦掌櫃可知,我這巡撫衙門不是說來就能來的。”
秦雄進屋後原是松了口氣,因為老虎不再盯着他了,誰知童冉突然這麽說,吓得他膝蓋一軟就想跪。可剛剛童大人的侍從攔住了他,他現在也不知道該不該跪了。
禮多人不怪。秦雄想。然後順從自己犯軟的膝蓋,撲通一聲跪下了。
他拱手擡頭道:“大人恕罪,實在是小人家的作坊經營不下去,一家老小都快沒活路了才厚着臉來求大人垂憐。”
你是望海道商戶,我是都南道巡撫,這求助也求得太遠了。童冉心裏吐槽,面上不動聲色。
秦雄等不到童冉回應,只能厚着臉繼續把他的情況簡短說了,然後鄭重磕了個頭:“小人實在無路可走,只盼大人能指條明路,給小人的棉花坊一條活路。”
說得像是我不讓他活似的。童冉又腹诽,一下下撸着小老虎的背。
“本官可以幫你。”靜了片刻,童冉才悠悠道,“本官可以教你金河監棉花廠的技術,準許你購買相應的機器,但你拿什麽來交換?”
秦雄心中一喜,随即咬牙道:“但憑大人吩咐,做牛做馬,在所不辭。”
童冉瞄了眼舒服得昏昏欲睡的小老虎,腹诽道:你就算肯做牛,我家老虎也不愛吃啊。
“第一,廠要建在都南道境內,雇我都南道的工人,給我都南道交商稅。第二,若有其他同行找你要買技術,告訴他們,廠必須在都南道。”童冉道,雖說廠太多會有污染問題,但目前還很稀疏,并不打緊,等再多幾家廠子他便撤去這條規定即可。
秦雄松了口氣,這并不太為難,有巡撫大人這條線在,就算換了地方到陌生的都南道建廠,相信也沒有人敢随便為難他。
“另外,”童冉卻在此時冷不丁補充道,“去工地上做七天活計,這巡撫衙門不是你想來就能來的。”
此次只有秦雄一人也就罷了,要是以後誰家有點什麽困難都跑他巡撫府衙門來,他還怎麽過日子?必要的警示還是得給的。
“哎,是,謝大人,謝大人。”秦雄一頭冷汗,哪裏敢反駁半句,全盤接受了小小懲罰,同時慶幸自己遇到了講道理的官,否則肯定要被拿去喂老虎了。
處理完秦雄,童冉回房抱着小老虎睡了片刻,起來後開始調配以亞麻籽油為主要原料的油性墨。
傅禃和範恒到的時候,童冉剛好調配出墨水,用羽毛筆寫了幾個字,墨色均勻、下筆順滑,調配得很是成功。
“這墨不錯。”傅禃拿起墨水瓶瞅了瞅。
“這便是你說的油性墨?”範恒瞥了眼在廊下陰涼處的軟墊上睡覺的小老虎,旋即語氣輕松地開口。
“正是,活字帶了嗎?”童冉問。
“當然。”傅禃讓身後跟着的仆役拿出他做好的鉛活字,還有相應的排版框和嵌活字的軟泥。
他将軟泥鋪在框裏,快速而靈活地将一個個鉛活字嵌上去,剛好組成一頁反字。傅禃将油性墨刷上,把活字板按在紙上。
“加一些重物壓着。”童冉道。
傅禃讓人搬了塊大小适中的石頭來,壓在活字板上。
傅禃邊指揮邊道:“只要把版子配好,過程倒是不複雜。”
他沒見過卓陽府的活字印刷坊,這次做鉛活字前,他才從童冉這裏知道何為活字印刷,現在真正看到印刷過程,心裏立刻有了個新的草圖。
“怎麽說?”童冉接道,引導傅禃繼續講下去。
“咱們可以做蒸汽動力的印……印刷機,其實只需要壓下和擡起兩個動作,唔……如果能翻頁就更好了。”傅禃道,心裏思考着可行性。
“如果只有壓下和擡起,人力做起來更為便宜。”範恒從成本角度考慮道。
“翻頁好像暫時還做不到。”傅禃道。
“可以做手動的,除了方便施加重量,還能确保字能印在紙的正中,可以加一個槽。”童冉道。
傅禃若有所思,對于不能做出全自動高效的蒸汽印刷機有些沮喪。
壓了半炷香的功夫,童冉示意可以了,傅禃親自搬開上面的石頭,翻開印刷版。
一陣風圍繞着紙面刮起,紙張飛動,傅禃猛地撲上去按住,旋風分成兩股,一股湧進傅禃的靈臺,而另一股則湧進了童冉的。
當初剛剛做出泥活字時,童冉差一點沒有撐過因活字而來的正氣,若不是有那股神秘力量的幫助,他肯定當場爆體。
而這次鉛活字的正氣,對他而言已經是小菜一碟,這之間也就只有四年。
說起來,那股神秘力量很久沒有再出現了,若不是今天因鉛活字引來革新變法之途的正氣喚起童冉的記憶,他都要徹底忘了。
“嗚哇。”小老虎剛醒,聽到一聲狂喜的大叫,它睜開一只眼,找到了又跳又叫興奮的傅禃。
沒出息。小老虎打了個呵欠。
它剛剛沒有回宮,而是真的睡着了。雖然兩邊的身體因為常常能休息,不用特意睡覺,但精神也總是會累的。也正因如此,傅禃一鬧起來,就把它吵醒了。
“嗚哇哇!”小老虎大吼,想讓傅禃安靜一點,可惜小奶虎的吼聲實在沒什麽威力,傅禃聽都沒聽到。
小老虎尾巴一甩,跑去童冉那裏撓他袍角。
童冉這才發現它醒了,把它抱了起來,對傅禃喝道:“安靜點,你吵着崽崽睡覺了!”
頂頭上司發話,傅禃立刻噤聲。
範恒揉一揉額角,傅禃剛才那一陣瘋,鬧得他太陽xue突突地跳。但這不是最讓人郁悶的,最讓他郁悶的是傅禃這厮把老虎吵醒了。
他又要在綠眼睛的注視下小心做人了。
幸好小老虎沒有立刻關注他,而是跟童冉撒起嬌,要了一大塊肉幹才乖乖在童冉臂彎裏嚼起來。
範恒的視線盡量避開惬意嚼肉幹的小老虎,低聲提醒道:“童大人,這鉛合金活字固然好,但必須大量運用才能降低成本,而大成認字的人不足一成,怕是很難。”
這鉛活字的成本肯定比泥活字高,若要全面運用,高昂的成本肯定會讓書商們吃不消,如此一來技術雖好,實用價值卻近乎為零。
當然,若是能大規模使用,鉛活字耐用,且不需要人為雕刻,用做好的模具澆鑄即可,量産起來非常快。
童冉贊同地點頭,揉揉小老虎的毛腦袋,又道:“子常說得在理,這技術我暫時不打算實際運用,至于認字的問題,你們覺得若是在都南道乃至大成,大量推行官府辦的免費學校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支持,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