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節課訓練完,我覺得自己快虛脫了。 (6)
意志力來克制自己去嘗嘗那東西的味道。
事實上,他差點就忍不住了。
方然含着那兩片橘子,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而方玉則直勾勾地站在他面前,問:“好吃麽?”
一向看不懂別人臉色的大少爺忽然一秒之內福至心靈,微微探起身,用長好的那只胳膊勾住了方玉的脖子,将嘴唇湊了上去。
兩唇相觸。
方然的舌尖靈巧地一頂,一瓣橘子就渡進了方玉口中,膜衣在傳送過程中被牙齒磕開,沁人的汁水從中溢了出來,盈滿口腔。
好、好奇妙的滋味!
方玉瞪大眼睛,然後,他下意識地動了動舌頭,就着唇齒相依的狀态,将橘子卷入自己的口中。
這回輪到了方然瞪大了雙眼。
同人不同命。
14歲,對于方玉來說,是他生不如死的基因覺醒後又落魄逃命的年紀,對于方然來說,卻是他離家出走又情窦初開的年紀。
因此兩人分開時,方玉還在咂咂嘴回味橘子的清甜,方然卻已經紅着臉捂着嘴羞澀自己的初吻了。
這一刻,方然下定決心,要把這個人帶回家,養起來,長大後跟他結婚。
嗯,認定了,就是他啦!
————————
→_→然而小方逃了~大方從家人的擁抱中脫身,找不到人以後,內心都是崩潰的
蠢作者以前看到過一個很有意思的概念,叫做“第一世界問題”。意思是生活在第一世界的人們才會産生的苦惱,具體表現為物質生活過于豐富而産生的精神空虛以及脆弱。
相對的,可以衍生出“第三世界問題”。
如果帶入到文裏的話,大概就是,在大方滿腦子風花雪月的時候,小方正在為明天活下來而發愁。
Part30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坐在我旁邊、手挽在一起、看起來親親密密的那兩個人,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西西身量不高,看起來十分嬌美可人,艾倫也不錯,長的很帥氣,此刻,這兩個顏值高理論上也般配的人親親密密地湊在一起,卻讓我覺得,怎麽看怎麽……惡寒。
揉了揉自己被辣掉的眼睛,我看了眼在上面講課的陳睡,壓低聲音木着臉問:“所以……你們是在一起了?”
艾倫聲音都吓得變調了:“沒有!怎麽可能!”
“嗯哼……”西西的回答是更加用力地将他的胳膊挽緊,臉上帶着愉悅地笑容說:“我最近在進行一項創作的時候,感到了非常的為難,正好這小子有把柄落在了我的手上,我就讓他,嗯……當我的戀愛道具——我需要創作靈感。”
“……”我面無表情。
看着西西絲一臉“快點問我為什麽呀”的神色,直覺讓我最好不要知道所謂的“創作”是什麽。于是我癱着臉“哦”了一聲,最後有點牙疼地囑咐了一句:“得了,不管為什麽……別搞出人命來。”
艾倫一臉生無可戀:“我喜歡的是知性大姐姐,西西絲這樣的,我會覺得我在猥亵幼女。”
“幼女”聞言,表情有些複雜地低下頭,有點憂郁地捏了捏自己的胸,在我和艾倫目不忍視別過臉的時候,很鎮定地收回手轉移話題道:“不要說我們兩個啦,你和方然怎麽樣?嗯?”
她的臉上挂着不懷好意的笑容,壓低聲音問:“泡到方然沒?”
我:“……我幹嘛要泡他,我又不喜歡他。”
西西絲滿臉你別驢我。
“真的,我們只是炮……”我剛想跟她解釋,就見這個心大的女人手掌一揮:“哎呀我懂我懂,這是你們的情趣嘛,我太懂了。”
我無語凝噎,這種被所有人強行配cp的感覺簡直不要太郁悶。
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陳睡講課,我一邊想着方然。我倒是真的挺想泡他的,可是架不住人家不喜歡我啊——情趣……呵。
下意識朝左手邊看了眼,這裏空空如也,方然已經兩天沒來了。
那天晚上我腦子一熱脫口而出的話,讓他的表情瞬間僵硬了下來。那樣的表情,無論如何都讓我沒法自欺欺人,認為他喜歡我。
還沒等我說句什麽打圓場,方然就接到了一個通話請求,然後臉色一變,套上衣服就要回家,他神色匆忙,只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那一眼,我仍舊看不懂。
腦子裏亂糟糟的,嘴裏還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們兩個閑聊,忽然間,他們倆猝不及防地閉嘴了。
我茫然地擡起頭,就看到陳睡一反常态地沒有挂着那副假兮兮的笑臉,而是面無表情地盯着我們——尤其是西西。
西西絲看起來有點炸毛,她下意識挽緊艾倫的手臂,沖陳睡呲了呲牙。
陳睡臉色更難看了,他抿了抿嘴唇,硬梆梆地甩了句:“公然擾亂課堂紀律,艾倫成績記零,方玉跟我來一趟——下課。”
然後一個轉身,大步邁出了教室。
直覺哪裏不對——又想不出哪裏不對的我匆匆收拾了東西後就茫然地跟了過去,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就看到艾倫哭喪着臉趴在桌子上嘟囔着什麽莫名其妙的話,而西西絲則一臉懵逼。
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麽……
這麽想着,我跟着陳睡到了醫務室,以為要接受一頓批評教育,結果他坐在椅子上,有點疲憊地捏了捏鼻梁,道:“我爸爸出事了。”
什……?
我有點震驚地望向他,随即又有點迷茫,不過雖然很疑惑他為什麽忽然說這個,作為朋友的我還是問了一句:“怎麽回事?”
陳睡的家境我了解的不多,只知道他的父親似乎是個從事醫學研究的學者,曾經當過軍醫,和方然的父親方奕是互相扶持的戰友,又娶了一對親姐妹,兩家人的關系非常深厚。
“父親被困在星際邊緣的一顆荒星上,情況似乎很危險。姨父——就是方然的父親遠在另一顆星球上與蟲族打仗,無法趕過去支援。而母親從商,身為獨子的我又只是一個放棄了仕途的老師,所以,方然這次回去,是去尋找人脈準備搭救父親去了。”
我眨了眨眼,有點不知所措。這一兜頭砸下來的信息量太大,我甚至不知道要做出什麽反應。
說實話……呃,雖然這樣說起來會顯得我很沒見識,但是我還是得說,我……此時此刻,面對這樣的陳睡,以及他的話語,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他沒有管我,自顧自地說:“但是這是不應該的——身陷囫囵的是我的父親,而方然是我的弟弟,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在學校等待結果,而讓他去替我付出。”
我更迷茫了:“所以……?”
陳睡拉開一個抽屜,将裏面碼的整整齊齊的小藥包擺了出來,然後指着它們嚴肅地對我說:“我這一去,方然應該很快就會回來,所以,拜托你一件事。”
他把藥包遞給我,表情有點複雜地開口道:“幫我照顧西西絲。”
回寝室的路上,我還有點愣,想着陳睡說的話,腦子裏亂亂的,又想到寝室裏沒有一個蜷在沙發上大貓一樣的男人在等我,腳步一轉,又去了放着半成品機甲的倉庫。
說實話,當方然把他的禮物拿給我的時候,我除了非常感動之外,還有些沮喪。有句話說的好,“撞衫不可怕,誰醜誰尴尬”。而我,就是那個和高富帥撞了衫還特別醜的矮矬窮。
這他媽就很尴尬了,對吧。
我光是想想自己這一年多像個傻逼一樣折騰了那麽大一堆破銅爛鐵,就覺得無比心塞。這種心塞裏,還有些不甘心。
講真,我沒過過什麽好日子,對于什麽所謂的上流社會權貴世家什麽的,只有個模糊的概念,大概就是他們吃的很好穿的很好住的很好有很多人為他們服務——但具體好到什麽程度,我一點都想象不出來。
畢竟我現在吃過的最精致的東西,就是伊達做的草莓蛋糕。而方然所謂的“草莓不新鮮”“胚膜不夠松軟”“奶油口感不細膩”,我根本不懂。
送方然一架機甲,這是我突破想象極限以後,認知裏最貴重最适合他的了。
可是……我現在怎麽還送的出手?
我不是不識貨不識好的人,方然送我的那臺機甲,那樣的完美,幾乎和我百分百契合,他私下不知道花費了多少的心血。
有珠玉在前,我才頹然發現,就算我拼盡全力,也根本沒有同他比肩的資格。
不甘心啊……真的,非常非常,不甘心。
我坐在那架機甲前,抱着雙膝,将頭深深地埋進臂彎裏。
門“吱嘎”一聲被打開了,一個老頭的聲音傳進來:“喲,小方玉哭鼻子啦?”
我:“……”
瞬間沒有傷感的氣氛了呢,赫赫。
我面無表情地擡頭,看着面前套着一個老頭衫,頭發烏七八糟的老不修。他用手指摳了摳臉,嘴裏叼了根草,左手拎着一袋西塔希希果,右手拿着一把剪刀,一股無賴勁地問:“不開心啦?我給你剪西塔希希果吃啊~可好吃了。”
西塔希希果是西塔希希星球上特産的一種果實,很美味,但是個子很小,果皮質地堅硬,必須要用特質的剪刀剪開外殼才能吃。
“……”我沒說話,心裏有點懵。
R嘴巴裏叼根草的模樣,眼熟到讓我手癢。
他見我不說話,一下子急了,兩腿一邁坐到我旁邊,用跟我一樣的姿勢轉臉看着我:“我說……他不會真的欺負你了吧?”
他搖頭晃腦地掏出一個果子,“咯叭”一聲把果皮剪掉,遞到我的面前。那把剪刀閃閃發亮,在我的眼前一晃而過。
“……”我看着那把剪刀,低聲道:“拿開它。”
“?”R沒明白。
我別過眼:“不要用剪刀。”
我讨厭它。
他讪讪地收回剪刀,徒手捏開了一個果子,又堅持不懈地遞給我。
……這老頭,手勁很大啊。我一個S級都沒辦法徒手捏開這玩意。
我無奈,只好接了。
他也往嘴裏丢了一顆,嚼了嚼,語重心長地問:“說真的,小方玉,咱們不能換個人喜歡麽?那臭小子那點好了?你看看方然這個人,又暴力,又幼稚,又腦殘,又小氣,還是個神經病!我是真心覺得你這個小夥子不錯,配他可惜了,你要是喜歡漢子的話,那誰……艾倫……就不錯嘛,老老實實的樣子,肯定不會欺負你……”
我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且不說他這個拉郎配讓我多惡寒,就他對方然這态度,我就覺得很奇怪。
難道這是方家人另類的相處方式?方然是他孫子,這老頭怎麽揭起孫子的短來這麽來勁?
也許是我段數太低,在他的臉上,我一丁點都沒看到虛假,他說起方然的時候滿臉真心實意的嫌棄,看起來是實打實地覺得,方然配不上我。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雖然有點窘迫,但這種被方家人毫不吝惜贊美的感覺……挺不賴的。
郁悶的心情一掃而光,站起身來,我伸了個懶腰,拿起一個機甲專用扳手,打算對這臺破爛機甲進行最後一次修繕。
方然的生日和我個人信息卡上記載的生日日期差不了幾天,過兩天就是。我曉得以後,堪堪準備了一年多,之前緊趕慢趕,終于在今年趕上了,現在還差最後一步,就可以完成了——不過……就算完成了,他大概也不會喜歡吧。
我想通了,我只有這個能力,方然看得上也好,看不上也罷,做了就做了,如果他不要……反正,我也算盡心了。
R見我一下子活力四射的樣子明顯有點懵,他傻不愣登地問:“你怎麽忽然好了?”
我瞟了他一眼:“多謝你的開解。”
“……”他的表情頓時非常複雜。
仰頭望着面前的大家夥,我扛起一個肩部零件攀上了機甲的背部。然後一邊進行組裝,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這臺機甲……如果方然不要的話……你幫我丢掉怎麽樣?”
R沒說話。
我低頭看過去,只見他緊繃着身體站得筆直,緊抿着唇,半晌後才哼了一聲:“你啊。”
他一直都一副為老不尊的樣子還好,一旦他擺出這副寬厚的長者模樣,我就特別的……不好意思。有點尴尬地撓了撓頭,我嘿嘿笑了兩聲,轉移話題,跟他閑聊道:“這兩天陳睡他爸出事了,兩家人都急得不行,老頭你不回去看看麽?”
R愣了一下:“這兩天?”
我點點頭,嗯了一聲:“方然已經回去了,剛才陳睡找到我,說回去接方然的班,讓我照顧他的病人。”
西西有家族遺傳的精神疾病,會階段性發作。陳睡囑托我,請一定随時關注西西的情緒,并和艾倫保持聯系,一旦發覺不對,要第一時間告訴他。
因為根據他的推測,如果不出意外,馬上西西就會迎來又一次發作期。
當時陳睡的表情非常憂慮,整個人都疲憊得不像話。我想了想西西沒心沒肺挽着艾倫大笑的模樣,心中莫名複雜。
R瞬間表情古怪道:“是西西絲?”
“……”我悚然望向他。卧槽連這種八卦都曉得,這老頭知道得不要太多。
R沒有理我明顯寫滿了“平生第一次遇到如此八卦的老頭”的臉,嘆了口氣才自言自語道:“陳睡……”
那聲音很輕,我差點就沒聽到。
“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的第一個病人,就是正好病情發作的西西絲。”半晌後他開口,這麽說了一句:“我現在還記得,他當年那副病怏怏的小模樣……”
頓了頓,他忽然嘆了口氣,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樣。
我有點奇怪,陳睡以前病怏怏的?真是想象不出來,雖然他現在一天到晚都在打盹,但是身體很好啊。
組裝完畢,我拍了拍手,從機甲上一躍而下,卻在落地的瞬間感到一股尖銳的疼痛猛然上竄,我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
“怎麽了?腳崴了?”
我沒回答他,從口袋裏掏出一片小藥片,往嘴裏一扔,空口咽了下去以後才點了點頭:“嗯,不小心扭着了。”
“……”R直勾勾地看着我,不說話。
“?”我茫然地望向他。
他用下巴點了點我口袋裏的藥瓶:“那是什麽?”
“??”我皺了皺眉,擡眼看向他,然後搖了搖手上的小瓶子:“鈣片啊,最近好像在長個子,骨頭疼。”
R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開口道:“長這麽高幹嘛,要破天麽?”
老頭身量挺高,想必年輕時一定很帥,然而現在……他已經縮水了。我用眼睛比了比兩人的身高差,頗為得意地笑了起來。
晚上我回了寝室,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時,一個身體忽然重重地壓了上來,急切地剝掉我的衣服,然後把我緊緊摟進懷中。我的身體緊繃了一瞬,又在下一秒完全放松下來。
是方然。
他的身體,他的氣息,他的溫度,就算是我意識不清,仍舊能夠清清楚楚地認出來。
我困得有點魔怔,眼睛沉得睜不開,只摸索着伸手,扶住他的後腦勺在他嘴巴上親了一下。
他瞬間安靜下來,把頭埋進我的頸窩,卻仍抱緊我不放。
我有點清醒,勉強睜開眼睛拍了拍他的腦袋,又把那頭灰色的毛揉亂,才用睡啞了的嗓子問:“這麽快就回來了?這麽晚了,怎麽不在家睡一晚?”
方然仍舊不肯擡頭,他就像一只貓一樣蹭了蹭我的脖子,才用緊繃的聲音說:“本來打算明早回來,可是……我剛才做了一個夢,被驚醒了,就趕回來了。”
“?”我還有點迷糊,懶懶地伸出手,就像給貓順毛一樣,一下一下撫摸着他的背。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有點變調地說:“我……我……方玉,你知道麽?剛才我醒來的時候,都快要瘋了。”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他渾身都在發抖:“還好,還好你沒事。”
“你夢到什麽了?”我有點擔憂。
方然緊緊地抱住我,從來沒有這麽用力過:“我夢見你死了。”
Part31
然後我們又滾到了一起。
他躺在床上,發着抖,像只被雨淋了的貓崽一樣,只緊緊攥着我的手不放。後來無論是他親吻我的嘴唇的時候,他撫摸我的身體的時候,他打開我雙腿的時候,他深深插進來的時候,那只和我十指緊扣的手,都沒有松開過。
我們用的是最普通的體位,他的動作很克制,像是怕我碎掉一樣,我仰着臉,看他通紅的眼睛。方然每動一下,就會叫一聲我的名字。
“方玉。”
“方玉。”
“方玉。”
我勾住他的脖子,把腿纏了上去:“我在。”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方然已經醒了,正支着頭,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被他看得心裏發毛,我忍着暴揍他一頓的欲望,親了親他的嘴角:“早上好。”
方然側了側頭,讓這個親吻落在他的嘴唇上,回了我一句早上好以後才異常認真地問:“方玉,你是不是有事情瞞着我?”
“……”我啞然。
這……瞞着他的事情太多了,他問的是哪一件?
這個時候他倒是跟我心有靈犀了起來,看到了我的表情,他整個人都炸成了一朵煙花:“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情啊!!嗯?”
知道他現在情緒特別激動,我無辜地眨了眨眼。
“…………”方然一下子啞了火,接着挫敗地抹了把臉。
我沒什麽誠意地安慰他:“做夢而已……假的啦,而且,每個人都會死啊,這很正常對吧。”
每個人都會死,或早或晚,要不是我死皮賴臉,也早該死了。現在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是我白賺的,說實話,不虧。
能跟方然有這種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親密,我完全可以說一句死而無憾了。
方然卻又紅了眼,咬牙切齒道:“不——不一樣,你不知道,那夢有多麽真實……我就那樣看着你,死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
他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胸膛上,讓我只能聽到他緊繃到有些神經質的聲音。
“各種——各種死法,第一次你為了救我中彈而死,你被炮彈穿透,身體碎了一地……我撿起來,一塊塊的……我拼不上,我怎麽都拼不上……第二次我要殺一個看不清臉的人,你護住了他,我的刀躲不及,直直刺進你的心髒……全是血……我現在閉上眼……還能聽到那刺入你身體裏的聲音,噗地一聲,悶悶的……第三次你渾身插滿管子,躺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頭,一邊咳血一邊拿針管割開了頸動脈……血大股大股地往外冒,我止不住……太遲了,你已經咽了氣……我抱着你,懷裏一點點地涼透了……還有好多,好多好多——你一次次死在我的面前,方玉,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甚至有種感覺,我覺得我們在往那個結局靠攏……我究竟做了什麽……一定是我做的不好……我究竟對你做了什麽……告訴我你到底瞞了我什麽好不好?我不想,我不想我們以後,變成那個樣子……如果我們最後變成那個樣子,那我寧願你現在就殺了我……”
他說着說着,又發起抖來,把我抱得緊了一些。我有些不忍,對于幹淨而驕傲的方然來說,夢見自己間接害死,甚至親手殺死好友的感覺一定很難過,他現在甚至有點崩潰了。
方然仍舊絮絮說着:“告訴我好不好……你對我的所有不滿,恨也好,讨厭也好,輕蔑也好……你要我做什麽,我就去做,讓我滾遠點、讓我不再出現在你面前都可以……只求你……求你不要像夢裏那樣,帶着解脫的笑容死掉了……”
我的心情頓時微妙起來。
有點郁悶,有點心疼,有點酸澀,有點隐秘的開心,還有點莫名的恐懼。
聽他已經語無倫次了的話語,我舔了舔嘴唇,腦子一抽,說了句當時我以為是安慰,後來回想起來只想一巴掌抽死自己的話:“別擔心啦……反正我們畢業以後就散夥了,我怎麽還會死?”
到時候我們結束了床伴關系,他做他前途光明的指揮官,我就安安心心做他手下一個小兵,替他打仗,偶爾有閑暇時,大概還能相互探望,在路上相遇,也能彼此問安……
就算我死掉了,也是死在他看不見的角落,他大可以安心。
奇怪,我不是一直都是這麽設計的麽?為什麽現在想象起來,除了心滿意足之外,還會覺得……心酸呢……
“……”方然的手臂驟然收緊。過了很久,他才低笑了一聲:“呵……我竟然忘了,一定是最近太——”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将手掌覆在我的後腦上,我感覺方然微微勾下頭,用下巴蹭了蹭我的腦袋,仍然用那種讓我心裏發慌的口吻輕柔地說:“你不要擔心,我都記着呢。畢業以後,一拍兩散,我……絕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只要我不見你,你就一定不會……”
喂等等!!只是不打炮了啊!!我什麽時候說過不見面了!!說好的還是朋友呢!
方然的話,讓我剛才還在莫名騷動的心涼了半截。
他真的喜歡我麽?如果他喜歡我的話,為什麽能這麽爽快地說不再跟我見面?如果他不喜歡我,又為什麽總是做出這種讓我誤會的舉動?
難道只是因為朋友?他對我的在乎,給我做的蛋糕和機甲,對我露出的笑容,只是因為我是他的朋友?
要問他麽?要問他到底對我什麽感覺?
可是……
我的嘴張了張,最後還是頹然地閉上了。
為了一個男人這麽糾結的自己,真是太娘了。滿腦子都想着對方到底喜不喜歡自己……我對這樣軟弱又耽于幻想的我感到非常的失望和厭惡。
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上次我問他的時候,他最後僵硬而古怪的神色,我到現在還記得。短期時間內,我覺得我都問不出口了。
算了,還是下次吧……
我知道這樣很鴕鳥,可是,我以前甚至從來沒有想過,無論是告訴他我喜歡他,還是幻想他可能喜歡我,我都沒有過。
這個技能點我還沒點亮,招式真的發動不起來。
房間裏很安靜。
方然仍舊抱着我,一下下地撫摸着我的頭發。我躺在他懷裏,身下是柔軟的床鋪,這種感覺很好,我很喜歡,
莫名的,可能是被剛才方然的話所影響,也可能是氣氛太好,我忽然想說點什麽。于是我擡頭,看向方然:“方然,咱們做個交易吧。”
他擰了擰眉毛,疑惑地望着我。
“如果你能保持一整天心平氣和,克制住自己的脾氣不發火,晚上睡覺之前,你就可以向我問一個問題,只要我能回答的,我就會回答,不能回答的,我也不會說謊……作為獎勵,你現在就可以問一個當做甜頭,怎麽樣?”
從很早之前我就發覺,方然對情緒的控制能力非常差,很容易就會生氣發怒,這對于一個普通人來說可能沒什麽,最多只是脾氣不好,但對他來說,卻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首先,方然是擁有SS級強悍體質的準軍人,他會打仗,會開機甲,會殺人,他在憤怒的時候爆發出的力量,強悍到即使是我也無法招架,對于別人來說,如果他沒有控制好情緒随意傷人,那更不亞于一場噩夢。
其次,更重要的是,方然是注定會繼承他父親的軍團的人。不冷靜的思維會讓他意氣用事,而身為指揮官的他如果戰略失策,就很有可能造成一場戰争的失敗,那時候,就不是像我被揍到住院這麽簡單可以解決的了!
說實話,我非常擔憂。
如果用這種方法,能讓他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而代價只是我付出幾個秘密而已,我覺得很劃算。
果然,方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我頓時有點緊張,不知道他要問什麽。
方然沉思片刻,然後緩緩道:“我要知道你以前經歷過的所有事,一樁樁一件件,凡是你記得的,我都要知道。”
我:“……”
他:“?”
“你是白癡麽!二十年的經歷,你問一個問題就想都知道?想得不要太美好麽!”
方然有點失望地眨眨眼:“果然不行……那,講講你……嗯,太小的事情你大概記不住了——講講你五歲那年發生的事吧,你記得多少,就講多少。這樣,一天一個,十多天你就可以講完了。”
“…………”
我腦中轟然一響。
——“這孩子脾氣怪,這不,他媽寧願死,也不願意要他。”
Part32
過了一會,我才平複了心情。
揉了揉額角,我緩緩開口道:“我從出生到現在,經歷過三個人生轉折點。第一個,就是五歲的時候。”
我出生在一艘星際海盜船上,聽我媽說,生我那會特別冷,飛船外面都結着霜。說是海盜船也不盡然,更準确地來講,應該是為海盜服務的船。
随着時間的推移,星際海盜發展得越發壯大,專門為他們服務的飛船也應運而生,在那片海盜長年駐紮的暗礁內,一半時間停駐在星球上,一半時間來回飛。我所出生的那架飛船,就是其中一艘——專門做皮肉生意。
它有固定的飛行路線和補給停靠點,凡是附近有需求的男人,都會登上飛船洩火。
而我,就是裏頭一個妓女的兒子,鬼曉得爹是誰。
我不知道我媽叫什麽,只聽別人都叫她“娜娜”,所以,她真名可能叫“安娜”、“伊蓮娜”或者“娜塔莎”,更有可能,她不叫這其中任何一個,那個“娜娜”的名字,也是自己瞎取的。
她對自己的名字不怎麽操心,更別提我的。以前我蒙方然說我叫方世玉,其實我沒騙他,當時據說我出生下來的時候這個玩意兒和福爾摩斯正播得火熱,她抓了個阄,一張紙條寫着夏洛克福爾摩斯,一張紙條寫着方世玉,她抽到了方世玉,于是我就叫這個了。
後來她嫌三個字麻煩,就去掉了中間的字,說這樣叫着順口。
我媽挺漂亮的,整天都懶洋洋的一副沒骨頭的模樣,沒活兒接的時候就把我抱在懷裏,一邊摸我的頭發,一邊看外面的星空。
我以前一直很喜歡她那樣抱我,雖然随着我長大,那種姿勢變得很不舒服,但我還是很喜歡。直到後來很久以後,我有天無意中看到一個女人,懷裏抱着一條狗,正有一下沒一下地給它順毛。那時候我才明白,我對我媽來說,就是個解悶逗樂的東西,和那只狗沒什麽區別。
我記得我曾經問過她,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我媽當時剛辦完事,正靠在牆邊抽煙,聞言撚滅了煙頭,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要不我還讓你死?你是條命啊。”
這句話我現在還記得。
她從來不騙我,一來沒必要,二來她懶。所以她是真的那麽覺得的——所以我很開心。哪怕到現在,想起來我媽不是為了一個過來嫖的男人,為了解悶,或者為了別的東西,只是因為不忍心打掉我就把我生下來,我還仍舊很高興。
我對她的感覺很複雜。有點鄙夷,有點孺慕,有點愛,有點恨。
她舉止非常放蕩,從來不會避諱我的存在。我到現在仍舊記得,她烏黑的頭發披在床上,襯着雪白的赤裸皮膚的模樣。總是有不同的男人覆在她的身上,掐她的乳房,進入她的身體。我當時真的恨極了這種事,肮髒又污穢,有次我看她赤裸着從床上站起來的時候,有鮮血混着白濁一路往下流。
紅紅白白,一腿都是。
我吓壞了,哭着求她走,我會賺錢養她,而她則勾着嘴角看向窗外的星空,笑着說她天生淫蕩。
這麽想着,我還真不愧是她兒子。婊子養的東西也是個婊子,這句話真是沒錯。原來我有多惡心交配這件事,現在我就有多喜歡,躺在方然身體底下,我那副張開腿掰着屁股求他幹的嘴臉,真是賤得沒邊了。
可她對我也很不錯。雖然不怎麽上心,但她從來沒有打過我,也沒有罵過我,就算被客人淩虐,她也只是躺在床上發呆,然後讓我去給她拿煙。
偶爾她心情好了,也會拿着瓶蓋給我倒一點酒,讓我坐在她懷裏,陪她一起喝。那時候她會笑得很好看,尤其是看我被辣到的樣子,她就尤為開心。為了讓她多笑,我總會故意喝點酒,做出被辣到的模樣。
這些回憶,現在想想,依舊很棒。
我曾經想過,如果就這個樣子過下去,等我長大了就去當一個海盜,給別人下力氣,我們兩人相依為命,等有一天我死了或者她死了,就這麽一輩子過完就算,倒也不錯。
只不過——
我沉默了一會兒,起身下床,從抽屜裏掏了包煙,沖方然揚了揚:“不介意吧?”
方然緩緩搖了搖頭,然後才複雜道:“你居然抽煙……我到現在才知道。”
我嗤笑着撇了他一眼,抽出一根細長的女煙點燃了叼進嘴裏,才奚落道:“你不知道的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