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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節課訓練完,我覺得自己快虛脫了。 (7)

。”

說完仰臉靠在床頭,深深地吸了一口,眯着眼對方然的臉吐出一個煙圈:“這是我媽常抽的牌子,我一想到我媽,腦子裏的第一個畫面就是她像我現在這樣,仰着頭靠着床,一根根地抽煙。所以等我有條件了,一想她,我就會抽根這個牌子的煙,後來也抽習慣了,就常抽這個冷靜思維。”

這煙長的很娘,味道也比較淡,後勁卻很重。帶着點薄荷香氣的苦辣感有點叮舌頭,煙葉麻痹了我的神經,讓我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醺醺然的感覺裏。

我垂下眼,有點茫然地發着呆。

方然聲音驟然收緊,他一把摟住了我:“我們不說了不說了,對不起我不該問你……我們不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好不好……”

“我好得很。”我似笑非笑地撣了撣煙灰,拽着他的頭發親了他一口:“乖,讓我說完。你不會想看到我把這些破玩意兒憋到肚子裏,最後讓我整個人都爛掉吧?”

他沉默了一會,最終頹然把手放開。

我又吸了口煙,接着往下說。

然後我媽就死了。自殺。

那天和平時也沒什麽分別,外面還是一樣黑,裏面還是一樣鬧,隔壁的阿姨叫得門都在震。我媽就躺在鋪着地毯的地上——她勉強是個紅角兒,待遇比其他人要好很多——伸着手腕,仔仔細細地看那個剛剛被煙頭燙出來的烙痕,像是要盯出一朵花來。

那種泛紅的圓形痕跡我很熟,甚至那種火星接觸皮膚的細微聲音我也很熟,因為她身上有好多個。

“方玉。”她忽然叫住我。

我從櫃子裏爬出來,跑了過去。在她辦事兒的時候,從不讓我在一邊,每次都把我捆起來堵住嘴塞進櫃子裏,小的時候我不懂,總要掙紮,直到有一次我出去找比我大一丁點的小哥哥玩的時候,看到一個男人正趴在他身上,做他們對媽媽做的事。我吓的跌跌撞撞地回了媽媽的房間,抱着她哭了一場,從此以後每次鑽櫃子,都無比積極。

我記得那次時間格外的久,我整個身體蜷在櫃子裏,都有點僵了才被她叫出來。我媽看我幾乎是滾着過去的,就笑了笑,我也沖她笑了笑。

她挺喜歡看我犯傻的樣子,所以,我每次就給她看。我媽笑了一陣以後摸了摸我的頭——她很少很少做這個動作——讓我把剪刀拿過去。

我壓根沒多想,就真的傻乎乎地拿着剪刀過去了。她接過剪刀,挺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臉,然後湊過來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對我說:“好孩子。”

那是我記憶中,母親唯一的一次親吻。

事實上我當時高興的身體有點不聽使喚,本來就沒發育的腦子更不好使了,還沒來得及也學着親她一下,我媽就一剪子紮斷了自己的頸動脈。

血噴了我一臉都是,我捂不住,我怎麽捂都捂不住。

她說的最後一句是:“原來還沒有幹活的時候疼,早知道的話……”

剩下的話沒說完,她就死了。

挺沒勁的,但只是有點無聊而已。

就算最後的結局不怎麽精彩,不過我又有什麽資格怪她呢……她出于一點憐憫,生下了一個她不期待的孩子,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讓他榨幹了自己的血肉。這擔子那麽重,她擔累了,想休息,又有誰……能去怪她呢。

一根煙抽完,我整個人都有點懶懶的。我煙瘾不算大,抽了煙就犯困。耷拉着眼皮,我打起了瞌睡:“然後我就被賣了。其實那老板還算不錯,在我媽活着的時候沒逼我也出來賣,甚至沒給那些重口味的男人說有我這麽個人……我媽死了以後他還給我說清楚了,人家肯定不會白養我對吧?所以要麽我去賣,要麽把我賣了。第一種顯然會很悲慘,第二種不知道會不會更悲慘,他讓我自己選。”

我打了個哈欠,倦道:“我琢磨了一晚上,然後選了二種。第二天賣小孩的船就來了,也是挺有意思的……當時我進去,只見別的小孩都是昏着睡着哭着鬧着被綁着捆着堆在裏面,只有我一個人是安安靜靜走進去的……哈哈。”

方然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木然問:“然後呢?”

記憶已經有點模糊了,我只記得那天很冷,特別的冷,到處都結着厚厚的白霜。

“然後……”我困得不行,整個身子滑到了床上,縮成一團,然後迷迷瞪瞪道:“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被賣掉的那天,我正好滿六歲,你要我說的,是五歲那年的事……”

我是在……最冷的時候出生的。

說完,我沉沉睡去。

我做了一個夢。

美夢。

夢裏,媽媽難得把頭發紮了起來,還穿了衣服,沒有裹着床單到處晃悠。她仰起臉笑着問我:“方玉,後天你就六歲啦,想要什麽啊?”

我低頭看她,才發現自己已經長得好高了。

她卻像是沒發覺一樣,有點疑惑我為什麽不說話:“方玉?”

“我想要……”我把她抱在懷裏,腦子裏稀裏糊塗的,像是忽然忘了很多事,只有一個念頭在不斷盤旋:“不要碰剪刀——!媽媽……我們明天不要碰剪刀好不好?”

我什麽都不要,只想要——

她愣了一下,然後可有可無地答應了我:“行啊。”

然後,第二天她果然沒有用剪刀,我們都平平安安的,等到我六歲生日的時候,她給我唱了生日歌,摸了摸我的頭,然後還親了親我的臉。

然後,我去當了海盜,她沒有繼續幹下去,我們倆就這麽平平安安地過了一年又一年,開心又幸福地,永遠在一起啦~

————————

小F其實根本不記得自己生日是什麽時候,只記得麻麻在自殺的前一天告訴過他,而他又對那兩天的事情印象非常深刻,所以他才會知道被賣掉的時候自己剛好滿六歲。

順便再說一句,還記得小方對于“方然哥哥”的性幻想麽?他最介意的就是自己配不上天之驕子的方然,最害怕的就是方然和媽媽一樣不要他。

所以他才會對方然予取予求,才會私底下偷偷幻想,他和方然是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

(警告:涉及嘔吐物的側面描寫,潔癖、尴尬恐懼症的姑娘們勿看)

Part33

一覺醒來,已經快中午了。我一看時間就虎軀一震:“卧槽上午還有課!”

方然怎麽就讓我睡過去了啊啊啊這門課查得很嚴的!!!

正生無可戀,就見門被推開,系着圍裙的方然走了進來:“醒了?正好要叫你起床,快點起來,給你做了好吃的。”

我坐在床上,癟着嘴巴哀怨地看他:“我上午的課要挂了——”

方然噗嗤一下笑出聲來:“這表情蠢死了——放心吧,給你請假了,老師沒勾你名字。”

方然好樣的!

我頓時松了口氣,身上的勁似乎一下子用完了,整個人又重新栽倒在床上。沖他比了個大拇指,讓他出去我再賴會。

他走過來,用沾着面粉的手撣了我一臉面粉,然後哼唧着離開了,還挺體貼地帶上了門。

待到腳步聲走遠,我才有點遲緩地眨了眨眼,慢吞吞地把臉上頭發上的面粉弄掉,然後把臉埋在枕頭裏,偷偷笑了一下。

說出那些發爛發臭的東西,好像也沒那麽難呢,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從來都沒有這麽輕松過。

更棒的是,方然他……沒有瞧不起我诶。

一直沒有露面但絕逼偷聽了全程的01顯出了身形,它微笑着對我說:“草莓的主人,和它一樣,都非常善良呢。”

話是這個道理不錯,不過……01是不是把主次順序颠倒了?

我懶洋洋地趿着拖鞋出了房間,就看到餐桌上擺着兩份還在滋滋啦啦的煎肉,至于是什麽肉,呃,沒有01在身邊,我不知道……

方然又在兩份煎肉旁依次放了幾個小碗,有的裝了湯,有的裝了水果,亂七八糟的。

我坐到座位上,一臉懵逼。

這是吃什麽?

方然幫我圍了餐巾,然後在我對面坐下,開口道:“今天給你做點有意思的東西吃,嗯,這玩意兒叫牛排。”

我按照他教我的方法,吃了一頓美味。可惜少了點,感覺不太飽。摸了摸肚子,我忍不住問他:“還有麽?”

方然把盤子收走,然後拍了拍我的頭:“這只是給你解饞用的,你以前沒怎麽吃過這麽大份量的肉,我怕你腸道适應不了,還是喝點濃湯吧——方世玉你把手放下,不準再偷吃曲奇餅了!那是明天早上給你當早餐的,吃了小心肚子疼!”

我撇了撇嘴,知道他說的有道理,只好怏怏地放下手中的餅幹。然而這并沒有什麽卵用,午睡的時候,我還是抱着肚子生生痛醒了。

我一把推開摟着我睡的迷迷糊糊的方然,沖進廁所,對着馬桶吐的昏天黑地,到最後,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方然後腳跟了過來,焦急地問我怎麽回事。

我抹了抹嘴,一臉生無可戀:“估計是被你說中了……”

長期攝入營養劑讓我的腸胃功能萎縮,之前只偶爾吃一兩塊甜點倒是看不出來什麽,這次就完全顯現就後果了——吃過的肉食完全無法消化,我剛才吐的東西裏,大部分我吃的時候是什麽樣,現在還是什麽樣。

嘔……好惡心。

讓我吃驚的是一向龜毛的方然倒是沒露出什麽反感的神色來,只皺着眉毛把那堆東西仔仔細細看了東西一會,然後說沒想到我的身體比想象中還要差,以後得先從各類粥食流食調養入手。

拒絕了方然帶我去醫務室的要求,我緩了一會,又從保姆機器人那找了片藥,重新洗漱了躺回床上。

方然仍舊把我摟在懷裏,良久嘆了口氣:“我原來以為你是個耐摔耐打的沙袋,現在才發現,你是個瓷娃娃,我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掉了。”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擡起頭輕輕咬了一口他的脖子以後才樂不可支地說:“我第一次聽別人這麽形容我,瓷娃娃那種娘們兮兮的東西可一點也不配我。”

方然卻沒有笑,只用一種很晦澀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才用他一貫不屑一顧的腔調道:“那是你覺得。”

我懶得理他。

過了一會,我才又推了推他的肩膀:“方然,你不覺得惡心麽?”

這話,如果是以前,我絕對不會想這麽多,就算想了,也不會問出口,但現在也不知道我是哪來的膽子,居然就這麽問出來了。

他愣了一下,有點莫名其妙:“什麽惡心?”

“就是我吐的那堆東西啊……”我抿了抿嘴唇,有點厭惡又有點心虛地說:“我自己都覺得很惡心……你還看了那麽久……”

想起他當時那個緊皺着眉頭一臉着急的神情,我的心情很微妙,越想越覺得……糟糕,心裏那簇小火苗又要燒起來了。

方然還有點茫然,想了一會才長長地哦了一聲,然後擰着眉毛思索了一下,片刻後捂着臉有點挫敗地說:“都是你,我現在回想了下,也覺得有點惡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他臉色有點發綠的樣子,忽然覺得心情很好,比吃了一頓美味的食物還要好。

我的笑聲越來越放肆,最後整個人都癱在床上,笑得蜷成一只蝦。方然有點惱羞成怒,拿着枕頭砸了我一下:“你笑什麽!”

“沒……哈哈……沒什麽……”我肚子抽痛,強忍着笑爬起來,湊到他面前,吻了吻他的嘴唇:“只是覺得,你真的好可愛。”

“……”方然飛快地捂住被我玷污了的嘴巴,一副良家婦女被調戲的樣子:“方世玉你是不是有病?”

說着,耳朵卻紅了。

我又大笑起來。

這個人,潔癖、龜毛、矜持、傲慢、挑剔、矯情,跟我根本不在一個世界。他進門第一件事就是脫掉外套去洗澡,厭惡汗水到寧願一天換四套衣服,手上沾了一點機油眉毛就會皺得死緊。但是,他會把大汗淋漓的我緊緊摟住熱情親吻,會不容分說地把訓練到脫力渾身是泥土的我背到背上,也會面不改色地去看我吐出來的一灘惡心的肉渣。

我忽然一點也不想管他到底對我是什麽感情了,友情也好,愛情也罷……總之,無論他想要什麽,我都會竭盡全力給他。

大概是因為有種,無以為報的感覺吧。

嗯……頓頓喝粥除外。

方然說到做到,從當天晚上開始,他就開始給我熬粥。看他那副用量杯計算單位,攪拌時間精确到秒,緊抿嘴唇如臨大敵的模樣,知道的認為他在做飯,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做炸藥包呢。

不過,晚上他把成品端上來以後,不得不說……味道真的很棒。

可是再棒也架不住頓頓這麽喝啊!

喝了兩頓,感覺胃裏空蕩蕩的我忍不住偷偷開了一只營養劑。倒不是因為我對營養劑愛得多麽深沉,事實上我吃了那麽多年都快吐了,主要是因為……營養劑,它管飽!

然而大約是老天都看不過眼,我剛想要把它倒進嘴巴裏,方然就走了進來:“快出來吃——”他的表情霎時間變得很恐怖:“你為什麽又在吃營養劑?”

這他媽就很尴尬了。

我有點窘迫,不知道該說什麽。

方然一步步走進我:“我記得我說過,你現在的腸胃萎縮非常嚴重,如果再吃這種東西,很有可能會使你的消化系統直接退化甚至最後可能會引起全身器官衰竭,對吧?”

“……如果你讨厭吃我做的東西,你直接不吃就可以了啊!你就算是直接扔到我臉上也可以!可是你為什麽又吃營養劑!?”他有點咬牙切齒:“方世玉,為什麽你總是——總是這麽不把自己當回事?”

大概是那個夢真的把他吓壞了,方然對我的身體投入了高度的關注,一點風吹草動就會緊張的要死。自從上次我吐了以後,他就嚴厲禁止我再吃營養劑,結果我答應了以後轉眼就被他抓了個現行,心裏還真有點讪讪的。

還有點慌。

因為……方然好像真的生氣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我對他的态度變了。以前看他生氣,我心裏沒什麽波動,甚至還有點扭曲的快意,所以才會故意用他最讨厭的樣子面對他,隔應他,惡心他,激怒他,甚至心裏一邊想“哦~看他又生氣了”,一邊有點期待他揮過來的拳頭。

可現在,我、我有點心疼。

皺了皺眉,我在臉面和哄他之間掙紮了一下,然後果斷選擇了後者。

“你別生氣……”我有點猶豫地撓了撓頭發,心想要不要學西西絲撒嬌時那樣拽拽方然的衣角,但是會不會很惡心啊一個大男人那麽做……

“不是讨厭你做的吃的,只是……我沒吃飽……”

他愣了。

“啊?”

攀爬蔓延至眼白的紅血絲迅速消退,他周身的戾氣一掃而空,一張俊臉顯得傻乎乎的。

我不知道怎麽回事,忽然有點不好意思:“那個沒有營養劑管飽……我就想先喝半管墊墊肚子。”

方然:“…………”

他木然地看了我一會,最後非常無語地抱住了我:“你這個智障。”

方然的聲音低低地在我耳邊響起:“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需要什麽,都告訴我……不是麽?無論是餓了、冷了、困了、痛了,都統統告訴我,我在這裏,我聽得見,無論你說什麽,我都會聽的。”

“…………”

我活了這麽多年,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過我,原來,我的要求,也是有人聽的。

我遲疑地舔了舔嘴唇,半晌,才有點難堪有點結巴地問:“那,你、你以後能……多做一份的份量麽?我每次都覺得還餓……”

“原來你一直都沒飽……”方然幹澀地笑了笑,然後啞着嗓子說:“當然可以,沒問題。”

Part34

他今天情緒控制得還不錯——起碼晚上生氣那會沒攥緊拳頭想揍我。所以到了睡覺前,我問他:“你今天想提什麽問題?”

方然陡然沉默下來,遲疑了一會才說:“今天的問題是……你六歲……”

他停了停。

我有點緊張,還有點害怕。我忽然發覺,我大概還沒有做好完全告訴他的準備,但是答應了方然的事,我也不想反悔。

他仔仔細細地盯着我的臉,不放過一絲一毫表情那樣的盯着,然後話鋒一轉:“你說你的人生有三個轉折點,那剩下兩個裏……有我麽?”

我長長松了一口氣。

“這個問題有點難為情啊。”我垂下眼,用睫毛擋住視線,心裏有點說不清的羞澀。

方然還在等着我的答案。

整理了一下心情,我擡頭看向他,笑了笑:“有的,都有——第二個轉折點,是我的十四歲。第三個,是十八歲。并且,都是好的。”

當然有的,三個轉折點,第二個和第三個都和他有關。五歲後我徹底落入地獄,是十四歲那年遇到的方然把我拉了出來,是十八歲那年再次遇到的方然讓我看到了更好的生活,體會到了身為人的感情。

如果十四歲的我沒有遇到方然,那麽即使我逃了出來,也是一個不會說話、不會識字、不會與人交際的低能兒。我有可能會聽01的話,不做殺人放火的事情,不停地打着黑工,拼死拼活掙一點勉強糊口的錢,連藥都吃不起。最後要麽被發現異常,引來那群人的注意力,要麽因為養不活自己而死在随便哪個地方,或者吊着半條命,麻木而疲憊地掙紮。

也有可能仗着體能的優勢,去做亡命之徒,在刀口上舔血,心中充滿黑暗,整個人徹底爛在污泥裏。

如果十八歲的我沒有遇到方然,就體會不到這樣令人甘之如饴的感情。我大概會按部就班地畢業、參軍、打仗,可能會時不時地想起十四歲那年的白月光,可能我會去投身到他所在的軍中,然後就這麽直到死去。或者為他戰死,或者一個人孤獨的老死。

我……如果沒有方然的話,我目之所及就只有一片漆黑,大概所有的結局,都是一個人默默地在角落裏死亡。

他當然不知道我在想什麽,聞言只非常克制地舒了口氣。然後才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大概能猜到是什麽事了,還好是好的——你知道麽,我寧願我根本不存在在你的生命裏,也不願你提起我時說,‘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認識你’。”

說着,他湊過來,親了親我的耳朵,又親了親我的臉,用一種十分克制的力道。又靠近我,與我接吻。

“我做過的那些混蛋事……我最犯渾的時候,都恰恰被你遇到了,我這麽招人厭,對你這麽壞,你居然還認為我好……”方然的聲音模模糊糊,在我們相交的唇齒間消散:“你真是個白癡……”

我沒接話,只扯下衣服,翻身跨坐在他的身上,然後彎腰捧着他的臉,加深了這個吻。

方然低低笑了一聲:“明天還有課。”

我“嗯”了一句,胡亂摸索他的皮膚:“那就只做一次。”

被用這樣的姿勢進入,我竟然覺得無比的滿足。意亂情迷時,我手探向後面,摸了摸我們交合的地方,忽然發覺,我大概比我想象中,更愛他。

後來,他問的問題也都很克制,比如“你胸口的那道疤是怎麽來的”、“記憶裏最開心的事是什麽”、“去過哪些星球”、“二十年來呆的最多的地方是哪裏”……諸如此類,小心,試探,溫和。我感覺他像是在拼拼圖,明明已經掌握了可以一口氣打開所有真相的圖紙,卻忍着沒有打開,而是一點點迂回地靠近真相。

我們之間的關系,也像他提的問題一樣,保守、克制、互相試探、小心翼翼。有時我對上的方然的眼神,總——

對視三秒,我們就會忍不住接吻。

我只是不怎麽會跟人打交道,又不是傻子。大概,只要再等一等,我就會對他說,我喜歡他吧。

今晚,他問的問題是,“最讨厭哪個行業的人”——任何職業。

我手指一僵。

抿了抿唇,我淡淡道:“最讨厭的顏色是白色,最讨厭的職業是研究人員和醫生,最讨厭的味道是培養皿中的化學藥水和消毒液,最讨厭的器械是病床、針管和修複艙——”說完,我點了支煙,狠狠吸了一口以後扭過頭,看着表情驀然變得很難看的方然,懶洋洋地問:“我都說的這麽明白了,你——聽懂了麽?”

他沒在說話,很久以後才壓着嗓子說:“我抽根煙。”然後陰沉着臉,從我手裏抽出那根煙,起身翻下床,大步邁出了門。

我在床上沉默了一會,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支叼進嘴裏,然後趿着步子去了公共休息區。

果然,他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着我,正一口接一口地抽煙。我看了會他的背影,然後走到他旁邊,若無其事地開口:“你以前都不抽煙的,我把你帶壞了。”

方然不說話,只深深吸了一口。他的眉頭皺得很深,嘴唇抿得很緊,明滅的火星靜靜燃燒着煙葉,燎出一縷青霧,輪廓在微弱的星光和火光中,顯出一種壓抑的悲傷和憂郁來。

我靠近他,湊過去,微微低下頭:“借我個火。”

說着,煙頭和他的對在一起,我擡起眼睫,看了眼他近在咫尺的輪廓。

火光乍起,煙點燃了。

我夾住使勁吸了一口,然後拽着方然的頭發,以前所未有地強悍姿态,一把攬過他的腰,粗暴地打開了他的嘴唇。

“啪嗒”一聲輕響,他手上的香煙掉落到了地上。

在煙霧缭繞中,我們接了一個苦澀的吻。

方然閉上眼睛,兩手垂落,他沉默片刻之後,安靜地伸出雙臂,柔順地環住了我的脖子,任我索取掠奪。

我想就這麽把他吃進肚子裏。

真的好想。

Part35

方然的生日終于到了。

他整整一天,都很有一種魂不守舍坐立不安的味道,對我好幾次欲言又止,又在我佯裝疑惑的表情後讪讪的扭頭,說沒什麽。

我在背後笑得肚子疼。

下午下了課以後,我拽着他的手,讓他去一個地方。然後,我帶他去了我租的那個倉庫。我将他的眼睛罩住,到了目的地才笑着松開:“嗯哼,生日快樂方然同學。”

方然愣了一下,才有點驚喜地睜眼開口問:“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懶得理他這麽明顯弱智的問題,只揚了揚下巴:“你的禮物。”

說着,扔給他了一個包着絲帶系着蝴蝶結的空間鈕:“這玩意比較大,你可以在這裏打開。”

他有點疑惑地接過,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待到看清那是個什麽東西以後,方然驚呆了。他艱難道:“你給我做了一個機甲?親手做的?”

我撓了撓頭,躊躇半天後轉身就走。不知道為什麽,我就覺得心裏很不自在,好憋屈,好難受,好想發火!

“你別走啊……”他笑着拉住我,又扯了扯我的耳朵:“紅了诶。”

“閉嘴!”我捏了捏拳頭:“再說我揍你了啊。”

他抱着我笑了起來:“你怎麽做出來的,嗯?居然瞞了我這麽久,我竟從來都不知道……”

呃……這個嘛……

我有點心虛地撇開視線,拉着他手往機甲的方向走去:“走我帶你去參觀機甲內部。”

他沒動。

我疑惑地看着他。

方然不笑了,抱着手臂站在原地:“方世玉,這個機甲,你怎麽做出來的。”

這段時間被他管得太多,一看到方然這副樣子,我就條件反射地心虛,支吾了半晌,直到他有點不耐煩地挑眉,我才回答他的問題。

“打工掙錢買的材料啦……去維修室老師不要的一些零件啦……還、還有……”我有些口吃,還了半天,把心一橫,眼一閉,小聲哼哼道:“還有……去垃圾堆翻到的……廢零件……”

方然沉默了,半天沒說話。

……果然還是不喜歡麽。

“呃,不是讓你平時開的,這個機甲性能不好,我把重心放在它的速度上了。”怕他不要,我趕緊絞盡腦汁地想詞,努力誇耀這個傻乎乎的東西:“雖然它長的不太帥,但是,嗯,你可以把它當做備用機甲,它真的非常快,以後你上戰場的時候,遇到特殊情況——呃我沒有詛咒你的意思——或許它可以救你……”

他仍沉默着。

我越說越小聲,好吧,聽起來就很二百五,就像是那種走在街上,盡管賣的人費力吆喝,依舊沒人肯看一眼的垃圾貨色。

不知所措地閉嘴,我覺得有點難受。

這種感覺是不應該有的,但是我就是覺得有點不舒服——只是一點點。

第一次送人禮物嘛,沒有經驗太正常了。

我安慰自己。

以方然的眼界,這麽個破爛玩意兒的确看不上眼。算了,下次給他做個更好的好了。

正好我可以自己用。

理了理心情,我伸手去,想把那個愚蠢的空間鈕拿回來,他卻猛然攥緊拳頭,把它牢牢握在手中。

然後一伸手,把我往他懷裏按。

“方世玉。”他聲音淡淡的,又伸手把我的頭摁在他的頸窩處——我發現他真的很喜歡做這個動作,問題是我們一樣高他這樣我很難受诶:“你為了我,才專門去機甲保修室打工麽?”

……什麽叫為了他?我哪裏是為了他?我只是想做個機甲又碰巧遇到他過生日好麽?臉不要太大好不好!

這麽想着,我也這麽說了。方然卻不為所動,只牢牢按着我的頭,不讓我擡眼看他,繼續問:“每天中午下課後不回來,是偷偷地打磨零件?”

我哪有偷偷,哪有偷偷!?

我只是随便找了倉庫,坐在裏面正大光明地打磨好麽?

“不吃食物只吃營養劑,也是為了攢錢買材料?”

我喜歡吃營養劑啊,多方便快捷!自然食物要嚼要咽,這麽貴還這麽麻煩簡直是浪費時間,我可是很忙的。

“晚上你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第二天起來萎靡不振,是在用光腦熬夜編寫程序?”

啧……萎靡不振這個詞真難聽,簡直像是我是個性瘾少年每晚都撸多了一樣。

“一到周末就見不到你的人影,是偷渡到垃圾船上去廢星撿垃圾了麽?”

先開始那些我還勉強平心靜氣地跟他解釋,一聽到這個我瞬間炸了:“誰撿垃圾了!懂不懂什麽叫回收利用!看不上就還給我!”

方然卻沒有理我,只一手環住我的背,一手按住我的頭,越收越緊,把我死死箍在他的懷裏,力道之大,就像是想要把我揉碎了吃下去一樣。

正想掙紮,卻聽見他在我耳邊低聲說:“方世玉……我本來應該罵你的。我很生氣,因為你又這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不好好照顧自己,放任自己在危險的處境中。你不吃東西,不注意休息,偷渡,去廢星,每一條,都讓我恨不得打你一頓……”

又開始了。

我面無表情,他每說一條,我的拳頭就攥得越緊。

我真的——我真的,恨透了他這點。傲慢、神經質、喜怒無常、自以為是,偏偏還好管閑事。奇怪,我的時間和身體都由我來支配,關他屁事?

“可是,我又好高興——高興到想哭,從出生開始,我從來沒有這麽高興過。怎麽辦?我恨得想把你打一頓,又想把你抱在懷裏,就這麽一直緊緊抱着。我——我真的——”

他說着,聲音壓得很低,有種抑制不住要哭出來的味道。重重地吸了下鼻子,他說:“你究竟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犧牲,我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到,我——”

那雙手越來越緊,我甚至聽到了我的骨頭在咯咯作響,他的身體不自然地小幅度顫動,捏着我胳膊的手也是。

“我居然完全不知道——我甚至因為這些揍過你,跟你吵過架,生過氣……”他的哽咽已經到了沒法抑制的程度,聽得我的心都跟着揪起來了:“更可怕的是,你在做這麽危險的事……萬一你遇上了危險,我根本——”

“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麽麽?你知道你的舉動有多危險麽?如果發生了那個夢裏的事……我光是想想,我就害怕的不得了……”

他的邏輯似乎已經完全混亂了,翻來覆去都是這幾句話,最後他似乎終于察覺到這點,說不下去了,只将腦袋埋進我的頸窩。

我有些驚訝,又感覺心中一陣沉悶的酸澀和歡喜,不知所措了片刻,才有點遲疑地擡手摸了摸方然的腦袋——我被R摸摸頭開心了好幾天,我這樣摸一摸方然,他也應該會開心一些……吧?

他有一頭很好看的灰色頭發。

方然又抱了我一會,才慢慢放開手,微笑着對我說:“禮物我很喜歡,謝謝你。現在,請你為我展示一下好麽?”

我腦子還有點暈乎,被他那句“非常高興”砸暈的。聞言拽着他的手,打開了機甲的艙門,為他将功能一一介紹起來。

“……所以,它雖然不大,但是因為舍棄了裝載火力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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