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節課訓練完,我覺得自己快虛脫了。 (12)
都能跟“人體實驗”沾點關系,既老套,又不酷炫,完全不能刷到時髦值。
說來好笑,其實那間實驗室主要的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星際聯邦成立至今,科技在軍事、醫療、交通等等方面,都得到了迅速而穩定的發展,唯獨在計算機科學方面遇到了阻礙。而其中短板,就是對于人工智能的研究。
人工智能可以擁有個體思維甚至感情麽?
近兩百年來,科學家們一直在為這個論題争論不休,而其中一些持肯定觀點的激進派,開始私下裏着手人體實驗。我當年進的那家實驗室,不過是其中之一。
它的研究方向,是記錄人體承受各種生理極限時爆發的腦電波,将之翻譯成機器語言并錄入,并探索AI以此獲得感情的可能性。
這個實驗在我當年進去的時候,本來已經準備被叫停了——太耗費了。
耗費錢,也耗費人。聽說以前還會給死掉的實驗體家人寄點錢(當然混到被切片的份上的,往往都沒家人了),後來只能管實驗體死後安葬,再後來經費吃緊,再加上死掉的人太多,大家都麻木了,研究室都是拿溶液一泡了事——五分鐘不到,保準融得骨頭渣子都不見。
當年的實驗室裏,專門開辟了一個地下室,裏面只有一池高強度溶液,拿來溶解屍體。他們管那個地方叫“游泳池”。我到現在仍舊厭惡室內泳池,就是因為這個。
當時負責看管我們這群小屁孩的警衛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再不乖,就把你丢進游泳池游泳。”這句話,簡直是教科書般栩栩如生的童年陰影。
扯遠了,再繞回來。因為計劃被叫停,我是最後一批收進來的小孩。其實到這裏為止都還好,那時候實驗室整體氛圍低迷懶散,研究員走進了死胡同,眼看着要撞牆了,正打算轉身回去,因此工作熱情普遍不高。
再加上人體極限這種東西——大招在一開始都放了,落在我頭上的,與前輩們相比,真的只能算毛毛雨而已。就算因此染上了一些無傷大雅的小毛病——比如怕黑、嗜痛、喜歡捆綁之類的,但好歹命保住了不是麽。
方然一直試圖理解卻一直沒法真正理解我為什麽那麽嗜痛,其實原因很簡單,有些東西,如果你不努力學着去喜歡它,你就會死。
我不想死。起碼一開始不想。
其實實驗室裏那群人,也挺懂巴掌蜜糖這一套的。印象最深的,是某次我被吊進水箱裏進行的窒息體驗性試驗……仿佛永遠都無止盡的浸沒——窒息——吊起來——抽鞭子——浸沒——窒息——吊起來——抽鞭子。
而在經歷了一次比一次持續時間長的嗆咳窒息後,我有什麽理由,不去期待被吊着上升浮出水面的那刻,不去欣喜若狂地去迎接那一頓痛入骨髓的鞭刑呢?更別提被解開雙手的那一瞬,對方微笑着摸着我的頭說“乖孩子”了。
痛真的挺好的,它告訴我我還活着。束縛感也挺好的,它告訴我我很安全。
平心而論,我覺得這些我能捱過去。
然而慘就慘在,有一種痛苦,叫做“你的身體以為你沒法承受”。
那幾天确實過的很變态,我本來是被編進心理活動組的,一般負責針對人體恐懼類反應的測試,這個組普遍清閑,死亡率比別的組尤其是生物機體組低多了。然而不幸的是生物機體組在一次實驗後,剩下的實驗體不夠用了,于是看起來狀态相對不錯的我,就在剛剛進行過一輪比較……呃……的實驗後又馬不停蹄地被抽調去了隔壁。
後來我曾經很理智地分析,如果那幾天我沒有被針對進行關于身體和心理的、頻率那麽密集強度又那麽大的實驗,我會不會爆發。結論是不會,我的忍耐力一向很好。
簡而言之,在我終于下了手術臺以後,理智上我覺得我挺過來了,然而我的身體狠狠給了我一巴掌。它反抗意志的方式,就是……機體進化。
說句人話就是,發了三天燒以後,我的基因等級,從B,升到了A。
在此之前,學術界已經有了定論,人的基因等級是天生的且無法改變的,它刻在基因鏈被人體攜帶,出生時是什麽等級,老死時就一定也是。
于是理所當然的,我的異狀引起了研究員的注意,他們重新讨論後決定延期關閉實驗室,在對原課題繼續研究的基礎上,另外成立一個項目,關于基因等級的研究,而主要的研究對象,就是我。
這個實驗持續了四年,我六歲進的實驗室,八歲調進新的實驗項目,然後……他們花了三年的時間,讓我從A升到了S,接着,又不斷嘗試讓我從S升到SS。然而雙S仿佛真的是由神造,我無數次感到自己觸碰到了那個門檻,卻怎麽也邁不進去。
随着時間的推移,研究室的态度越來越急躁,我的日子也就越來越不好過。在我開始思考要不要偷偷去泡游泳池時,AI項目組又有了新動靜——以我的各項情緒波動為參考數據的那個AI,好像擁有自主感情了。
“哇,這樣想想,一個生命科學和一個計算機科學,兩個裏程碑式的突破研究都是在我身上完成的,我感覺聯邦政府欠我一個獎。”
我沖方然挑了挑眉:“你男人是不是很厲害。”一擡頭,卻看到方然捂着眼睛,哭得像個傻子。
……講真,他最近哭的次數是不是太多了一點?
我心裏有點酸有點疼,又有點想笑,佯裝兇狠的威脅他:“再哭就分手。”方然聞言猛地搖頭,又伸過來一只手和我交握,貼在他的臉頰上,然後閉上眼,又一次無聲無息地留下淚來。
我被他的淚水燙到,本能地想縮回手,卻被他緊緊攥住,放到他顫抖的唇邊一下又一下地親吻。眼淚噼裏啪啦砸在我的手背上,我怔怔地看着他,幾乎都感覺到痛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問他:“你有什麽對不起的。”
他回答:“就是因為……連對不起的資格都沒有。”
摸了摸他的腦袋,我接着講。
那個疑似擁有自我感情的AI,就是01。它是那一批裏的第一個,所以有了這麽個代號,在我們逃出實驗室并且我成為了它的主人後,01曾問過我需不需要它換個名字,我拒絕了。就像我,夏洛克福爾摩斯也好,方世玉也罷,名字而已,沒什麽可換的。
那段時間是我過得最他媽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一夜之間成了香饽饽,在兩個項目組裏來回轉,更絕望的是,當時我被查出患了嚴重抑郁症,為了防止我自盡,做完實驗後的剩餘時間,我都被用束縛帶綁在床上,進行24小時不間斷的監禁。別說悄悄跑去游泳,連動動手都難以做到。
再後來,我親愛的小夥伴01變成了屌炸天的超級AI,在某次我被植入大腦芯片後跟我聯系上了,然後經歷了各種波折,最後我們雙雙逃走了。
“事情就是這樣。”終于把這個冗長的裹腳布扯完了,我長長吐了口氣,笑着看向方然:“雖然過程有些挫折,不過結局都算圓滿,對吧?”
方然将我攬在他懷裏,緊緊摟着:“嗯。”
我垂下眼,側頭去吻他修長的頸項,力度漸漸變大,改為撕咬。這個時候,沒有比一場酣暢淋漓的性愛更能緩解情緒了,無論是我的還是他的。
“我想操你……”我舔着他,含含糊糊道。
他張開修長的腿,盤在我的腰上:“好。”
高潮的時候,我伸手覆上他的眼睛,俯下身吻他。方然與我接吻,又偏過頭笑着說:“你流了好多汗,落在我身上好癢。”
我捂住嘴,努力讓眼眶中的淚水平息,讓聲音裏的顫抖不洩露出來:“嗯。”
其實還有一些我沒給他講。
比如,過于頻繁的實驗,已經摧毀了我的身體。現在我能行動自如,靠的純粹是S級基因的力量撐着。我的器官早就開始衰竭,更好笑的是,不僅如此,我還有很強的耐藥性。
如今能對我産生作用的藥物,簡直少的可憐。
我最後的下場,大概會像爛泥一樣整個人爛掉吧。我死了無所謂,但是方然怎麽辦?
最好還是先打個預防針什麽的……比較保險。
完事以後,我和方然頭靠着頭玩彼此的手指,都有點懶懶的,誰也不願意去洗澡。
我看了他一眼,有心試探他對“分手”的反應,于是用玩笑似的口吻說:“方然我給你講,我可是把最後一點底子都交代了,以後我們分手了,你就算再恨我也不能和別人講——否則我是真的藥丸。”
然後方然……方然炸了。
很久沒見他炸過,這次尤為帶感。
我被他騎在身下,讪讪看着他憤怒到扭曲的臉,企圖用插科打诨糊弄過去:“快下來,屁股不疼麽?”
方然沒說話,把我的手腕捏的咯吱作響,一臉想把我小黑屋的表情。我生怕他就這麽黑了,絞盡腦汁地找借口:“那什麽……主要是我還沒見你爸,他老人家如果不喜歡我,要棒打鴛鴦怎麽辦。”
平地飛來一口鍋,直直扣在方上将背上。我在心裏默念,方老爺子對不起了,給你上眼藥純屬戰略性風險轉移,迫不得已。
果然方然的臉上好看了點:“不會的。”
我胡攪蠻纏:“你說不會就不會?”
他的臉又黑了:“你很盼着和我分手?”
我蔫了:“沒……沒啊。”想了想,我觀察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又添了句,“如果……我說如果……咱們到時候分手了,你會怎麽辦?”
方然斬釘截鐵:“不可能。”
“萬一呢。”
方然擡起眼,一雙烏黑的瞳仁專注地凝視我。
“以後我會怎麽樣不知道,但現在的我——”
他輕笑了一聲,把我抱緊。
“我可能會發瘋吧。”
我如墜冰窟。
番外 那些打死也不說的事(十二)
01偷偷地問方玉:“你為什麽不全部告訴方先生?”
方玉也偷偷地回01:“因為我不敢啊。”
01很奇怪:“為什麽不敢?”
方玉擺了擺手:“跟你解釋不清。”
01是個AI,雖然有了感情,本質上卻還是一堆數據,對于這些沒法用公式換算的東西,它掌握得并不是很好。
它想了想,又問:“既然你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又不敢告訴方先生,那為什麽之前要答應他呢?”
說完又補了句:“跟你分手都想發瘋,如果你真死了方先生的反應……抱歉,我計算不出來。”
……紮心了,老鐵。
01一般不犯二百五,但一犯起來真是要人命。方玉被穩準狠地捅了一刀,臉都疼白了,半天才緩過來,忽然嘆了口氣說:“我大概有點自私。”
01沒懂。
“如果說一個不要臉又冠冕堂皇的理由,大概是情之所至,無法自已——”
方玉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但是就算到時候我給方然留了個惡意滿滿的BE大禮包,我也不後悔答應他。想想老子是他死了的初戀,讓他一輩子就算娶妻生子都忘不掉,我居然覺得心裏挺爽。”
一條爛命,換回了方然的一顆心,就算死了也是賺到了。
他合上手中的《小王子》,偏過頭,溫柔地注視着坐在地毯上,和草莓玩的正歡的方然。
“我大概,真的很壞。”
Part47
飛船抵達塞浦路斯的前一晚,方然給我講了點八卦當睡前故事。
方然他爹和陳睡他爹,一個搞軍事一個搞學術,是從小玩到大的好哥們。當年兩人一起進了星聯軍大,畢業後雙雙參軍,方叔叔前線作戰,陳叔叔轉為文職,一直做軍醫,然後兩人結識了孔蒂家的兩姐妹,姐姐嫁給了陳叔叔,妹妹也就是伊達,嫁給了方叔叔。
在十多年前,兩位叔叔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偷襲受傷,方叔叔繼續帶領第三軍團,陳叔叔卻退了下來,醉心學術,進了星聯科學院。
這次他來到塞浦路斯,是聽說這裏被發現有一種罕有未知放射性元素的土壤,其放射物質可以作用于人體,激起細胞活性。然而沒想到正逢塞浦路斯叛變,陳叔叔被圍困了。
我們的計劃,就是在找到陳睡父子的所在方位後,利用手頭的人制造小範圍騷亂,再趁機将人帶走。
而我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潛回曾經待過的實驗室,解除掉那個高額的黑市懸賞令——如果可以的話,摧毀那個破爛地方,把BOSS一并解決就最好不過了。
至于R的目的到底是什麽……我現在根本沒有餘裕去思考,越接近塞浦路斯,我的不适感就越強,在方然面前若無其事已經耗費掉我所有的精力了。
“說到這裏,”方然擡起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其實我一直沒明白,為什麽塞浦路斯會忽然叛變。這顆作為補給站的低級星球,是當年我爸和陳叔叔從蟲族手中奪回來的,後來也一直很乖地,源源不斷地為前線輸送能源。事實上,在他們起義的前一個月,才又送了大批軍用燃料給老頭子——他們怎麽說反叛就反叛了呢?按理說,如果覺得對能源的要求太苛刻,不應該先遞交減免的提案麽?況且,如果反抗聯盟,難道他們要跟蟲族合作?”
我本來打算泡一杯熱牛奶喝,聽到方然的話,有點詫異地擡頭:“什麽?”
“诶?什麽什麽?”
我皺着眉看他:“輸送能源……難道你不知道,塞浦路斯只是一顆很小很小的人造星球,貧瘠得要命,幾乎沒有任何生産力麽?”
“诶————!?”方然讓草莓打開光屏,上面是塞浦路斯的資料,“它是顆迷你型人造星我知道,但他不是新型能源加工基地麽?七年前塞浦路斯發現了一種新能源,是只在這個星球上才能産生,所以無法普及聯邦,但是被劃為軍需品了。”
不對。
“說起來,因為當時開發的人是陳叔叔,所以優先供應我們第三軍團呢。”
這不對。
七年前……我應該,會知道啊……
我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陽xue,不知道心中的異樣高從何而來。
第二天,悄悄抵達塞浦路斯之後,我們根據方然手上的坐标,避開了一路上的叛軍,摸到負責接應的人那裏。
我還以為會是一處民宅,然而卻沒想到,目的地是一處入口位于荒郊的隐秘地底。
沒想到情況已經糟糕到這種程度了。
對方苦笑着解釋:“其實我并非本地居民,只是湊巧來這裏公幹,卻沒想到遇到這種事……實在非常抱歉,我對這顆星球也同樣不夠了解,只能提供一些最基本的信息罷了……”
在詢問陳家父子的下落時,那個中年人面色難看的告訴我們,叛軍把信號塔和衛星全部炸毀了,他們失去了對方的下落。
……難怪無論在路上怎麽試圖聯系,都沒有收到信息。
雖然那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乍然真的被這麽告知,還是令人非常沮喪。
“我們捕捉到的最後一次信號是在這裏,”他的手指指着地圖上的某處,“然而後來我們過去搜救,卻沒有任何發現。”
我凝視着那張圖。
“怎麽了?”方然注意到我的目光,扭頭問我。
我沒回答他,而是用手指觸碰光屏,将那個标了紅點的地方放大,然後皺起了眉頭。
“……?”
我側頭,看着方然困惑的表情,指着那個地方:“剛才就覺得這個地形很眼熟……果然,那個實驗室,距離那裏只有三百英裏。”說完,我點了點頭,右手握拳,輕輕拍擊左手攤開的掌心,心中有點輕快:“我們要去查看對吧,到時候我順便去把那個實驗室毀掉好了。”
這時候一直安靜如雞的西西絲忽然舉起手:“我也要去!”
“哈?什麽?原來你是來救人麽。”
西西獰笑一聲:“方然,你想打架麽?”
方然攤手:“我以為你是跟過來公費觀光的。”
眼看這兩個人要幹起來,我咳嗽了一聲,瞪了方然一眼,又彎腰揉了揉西西的頭發:“蛇精病就不要上戰場了。”
倒不是不信任西西絲的能力,只不過我前兩天和方然冷戰的時候,把西西的藥給吃得差不多了……
誰叫那藥裏有鎮靜成份呢,哈哈哈……
講真雖然大家都知道她是個蛇精病,但是具體怎麽犯病的我還沒見過,從小認識她的方然和陳睡也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搞得我……心裏毛毛的。
算了不想了,感覺自己像是在亂立flag。
我活動了一下關節,剛想用武力鎮壓西西絲,她卻搶先說:“我找得到他哦。”
“……啊?什麽?誰?”
“陳睡啦陳睡,我能找到他。”
……什麽啊,騙人的吧。
“是真的好麽!”西西一臉不耐,她粗暴地撸起自己的袖子,跳起來,用光腦砸我的臉:“你他媽!居然!不!信!我!”
方然過來勸架,反而被西西絲暴揍一頓,我們兩個抱頭鼠竄:“信個屁啊你們兩個天天幹架!矮子就認命好麽!穿着高跟鞋跳起來揍人不怕摔斷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去死吧!!!”
……總而言之,等安靜下來時,已經是五分鐘以後了。我們鼻青臉腫地坐下來,接着剛才的情況繼續讨論,圍觀群衆安靜如雞,氣氛有點尴尬。
最後,方然還是同意西西絲跟我們一起行動。我有點無奈,悄悄湊過去問:“你真的能找到陳睡?”
“嗯哼。”
“怎麽找?”
“秘密。”
“我擦……你逗我吧。”
“沒有。”
“那到底是為什麽啊……你這樣我心裏很不安我給你講。”
西西絲抹了把不知道被我、還是方然揍出來的鼻血,又白又髒的臉蛋頓時被糊得更花。我有點不忍直視,她卻很認真地看向我:“因為我喜歡他。”
………………Σ(っ °Д °;)っ等等,我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原來不是陳老師單戀麽!?
這對暗度陳倉的狗男女!!
“什麽?那裏很危險!!”
那個負責接應的人打斷了我亂飛的思緒,正在開小差的我和西西同時擡頭,看着那個因為激動而站起來的人。
“那家公司,不能去!”
他的手指着地圖上離紅點位置不遠的地方,那裏正是我的夢靥,那個挂名為“UNI能源開發公司”的實驗室。
诶……等等!能源開發…莫非!?
我瞪大眼睛,猛地擡起頭。
同時,那人道:“這個星球……在做人體實驗——這顆星球上的居民,就是因為這個而叛變了!……那家公司,就是引起叛變的源頭!”
直到晚上偷偷摸進那個陳睡父子最後一次藏身的民居時,我還有點恍恍惚惚的。
方然用手肘捅了捅我:“草莓要掉下去了。”
“哦哦哦哦。”我趕緊将要從兜裏滾出來的光腦重新揣好。
01身為一個超級AI,運算時所耗費的內存大到超乎想象,所以我們把它留在了可搭載的飛船上,一路出行都帶着草莓。
我問草莓:“這裏對外界的信號都被切斷了,你還有方法聯系01麽?”
草莓懵懵懂懂地“嗯”了一聲:“它可以跟我合體喲,不過信號很不穩定,這段時間就一直接收不到……”
“合體……”我按住抽搐的眼角,暗自唾棄自己污,連一個金屬圓球和一個全息投影都能想歪。
我們仔細搜索民居裏的痕跡,一面分析:“這裏的一切都處理得有條不紊,說明他們是見勢不妙,從容撤退的……”
“——不對。”西西絲沉聲打斷道,“他們是被挾持的。”
她打開冰箱的門,那裏面放着不少食物,就像房子的主人只是打算出個門一般。這并沒有什麽稀奇的,陳家父子本來采購了食材打算在這裏長期藏匿,卻發現了敵人的蹤跡,所以拍拍屁股溜了……
“他們确實看起來很像自己撤退的,可是……”西西垂着頭,用力握住冰箱裏的一罐牛奶,慢慢将它拿了出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卻可以看到她用力到青白的指關節。
“他們被帶走了,藏在那個能源公司裏,是這瓶牛奶告訴我的。”
我吓得大氣不敢出,小心翼翼湊過去問:“睿智如您……能告訴我,是怎麽發現的麽?”
她搖了搖頭,仍是回道:“秘密。”
……所以,這就是我站在這棟昔日實驗室,今日亂軍基地的大樓前的……理由。
“你是什麽人?”
站在門口進行警戒的兩名士兵走過來,目光充滿敵意和警惕。
湊近了看清他們的模樣之後,我的心仿佛被什麽人扯了一下,開始揪痛起來。那神經質的痛楚甚至波及到了其他內髒,連帶着讓我升起了濃烈的嘔吐感。
他們的面孔……有一半都是被金屬拼接成的,與原本皮肉黏連在一起,扭曲着。
眼睛……眼睛也是。
我閉了閉眼,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煙,點燃之後深吸了一口,他們更加戒備,手放在腰旁的微型激光炮上。
“被那玩意兒一轟,我就連灰都不剩了。”我叼着煙低笑一聲,脫掉外套抖了抖,示意自己全然無害,然後對他們說:“六年前,這裏發生了一起爆炸案。超過二十名研究員和保安被炸死,A區至D區的實驗體逃離,F區的檔案和資料被損毀,最新研發出來的超級AI系統01被用久銷毀,而做出這一切的,是一個編號為C-7N002149的實驗體。”
我吐了個煙圈,對他們笑:“告訴你們的頭,當年那個‘死不了的怪物’,回來了。”
與此同時:
留守飛船的01窮極無聊,開始搜索此次行動的相關資料。
UNI能源開發公司……主要人員名單……項目……
诶……?
等等——
01瞪着那個名字,驚駭至極。
那個……是什麽?
Part48
一般來說,表白失敗的人,繼續做朋友都會有點尴尬……對吧?
但是我們卻從來沒有那種感覺……他或許有過吧,不過,可能出于對我的照顧,把尴尬巧妙地掩藏起來了。
其實他不用這樣的。
因為我本來就沒有奢望兩個人能在一起過。哈……這樣說,會不會有點虛僞或者矯情?
但這是事實。
只要他能夠幸福,我就覺得,夠了。
————————————
在再三确認了身份過後,我被那兩人中的其中一個士兵帶進了基地的核心——啧,真是大陣仗,沒想到一開始就要見Boss了。
大概覺得我是同類,負責帶領我的人态度親切了很多,一路上對我的問題,幾乎稱得上是有問必答。
“我這幾年一直在外面漂泊,直到今年才忽然想起來,我身上還背着一個巨額懸賞,要不是這玩意兒,我真是一輩子都不想踏進來一步……本來還頭疼怎麽撤銷呢,沒想到居然成了這個情況。”我唏噓道。
“哈哈,”同行的人臉上露出爽朗的微笑,“對啊,這個噩夢一樣的地方,能逃走的話,誰還想回來呢?”
“嗯嗯,”我附和他,“既然有能力逃,那就逃走好了,幹嘛還鬧這麽大,還……”
我帶着困惑和厭惡地繼續說:“還把基地建在這個地方。”
這是我的真心話,沒有半點摻假。我是真的不懂,一群以前在這裏被折磨得不人不鬼的實驗體,為什麽還會把重要的老巢建在這裏。這……難道是憶苦思甜?
……神他媽憶苦思甜。
我抽搐着眼角,揮開自己的腦洞。
那名叫做賽文提.布萊克(Seventy.Black)的青年搖搖頭,對我解釋道:“你當年很小就進來了,大概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其實這裏,除了人工智能項目SⅠ和基因開發項目SⅡ,還有被稱之為新型能源計劃的SⅢ。”
“………………”我皺緊眉頭,有種越來越強的不詳預感。
“你還記得當年那個‘游泳池’麽?那可真是,啧……骨頭內髒也好,大腦眼球也好,甚至是指甲和頭發,只要丢進去,傾刻就被融化得幹幹淨淨……”布萊克用做夢似的聲音說,“後來,他們發現,‘游泳池’裏,似乎蘊含着巨大無比的能量……他們判斷,這是人體被溶解後經過一系列反應形成的,于是啓動了SⅢ,想要研究出來,‘高效、節能、環保、低廉’的能源——他們确實研究出來了。”
我忍不住後退半步,在驟然升起的反胃感中艱難地問:“所以……這就是被聯邦劃為軍需用品,供給到各個軍隊的新式燃料?”
布萊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對啊……燃料就是我們。先開始只是偷偷買一些黑戶,嘗到甜頭以後,就把手伸進了監獄,再後來,他們好像得了什麽了不得的靠山,許多本地居民也被網羅罪名抓了進來……你知道的,這裏很小,又偏僻得在地圖上幾乎看不到……就算偶爾傳出去了一點風聲,只要用‘貪賄’或者‘兼并土地’引發出的小規模騷動做借口,就能遮掩過去……但是……但是……”
布萊克捂住臉,發出類似于哭泣的聲音。
……果然。
果然如此。
但……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被我漏掉了……是什麽?
“你知道麽,我記得你。”青年忽然轉頭,看向我。
“诶?”
“你當年很有名……你也知道吧,無論是我們還是那群眼鏡,都叫你‘死不了的怪胎’。我記得有一次我做實驗時,聽見你在隔壁慘叫……那兩個眼鏡打賭,說你大概撐不住了,另外一個說你大概還能活一天……結果,你活下來了。”
我抿了抿嘴唇,不想再回憶這些內容。布萊克卻自顧自地繼續說着:“你激勵了很多人呢……很多次都覺得自己撐不下來時,總是聽到你那連隔音牆都阻擋不住的叫聲……我就想,連這麽慘的家夥都還沒挂,我怎麽能死呢?連我們都忍不住互相猜測,你還能活多久呢?——嘿嘿,聽起來,有點卑鄙是不是——結果,你居然殺了護衛和研究員,逃掉了……”
“……”
“你肯定不記得了,當時我和你同組,我眼睜睜看着你給自己紮了一針後,扯掉了身上的管子和綁帶,把那幾個畜牲捅了個對穿就要出去。然而你本來都踏出門了,卻又折回來,解開了我的束縛環……後來我一直想,你為什麽要救我呢?或許浪費了那幾秒鐘,你就逃不掉了……”
“……”
“結果沒想到,你不但逃了,還放跑了許多人……我也逃掉了喲——應該說,組成這支雜牌軍的主力部隊,都是當年你放走的人……”
布萊克表面上的爽朗笑容被一點點地剝裂,取而代之地是一種略帶病态的瘋狂。
他忽然湊近我,在我耳旁用氣音問:“對了,那個超級AI,還好麽?”
我皺眉,微微偏過頭:“這話什麽意思,我不太明白。”
布萊克伸出合金組成的食指,輕輕搭在自己的嘴唇上:“噓……這段路上沒有監控,放心……你當年逃得太匆忙,只草草做出01被銷毀樣子就沒管了。要不是我掃了尾,你當他們會相信?”
我的背脊上冒出一層冷汗,卻強自鎮定地看着他:“你什麽意思?”
布萊克卻在這時後退一步,又露出了爽朗的笑意:“說了讓你放心,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別露出馬腳,這裏可是有不少人,都很觊觎那個東西呢。”
他說完,又自顧自地低笑了一聲:“一旦得到自由,就開始變本加厲……這就是人麽……”
他帶着我穿過長長的走廊,又轉了個彎,在回廊盡頭,就是一面緊閉的大門。
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皺緊了眉。
“怎麽是這個地方。”
這是當年那群畜牲的公共休息室,說的好聽,其實就是閑暇之餘,把好看的實驗體帶過來取樂的地方罷了。
如果說把實驗體們最恐懼的地方分個排名,這裏恐怕是除了手術臺之外的NO.2,其威懾力還在“游泳池”之前。
或許我應該感到慶幸,因為自己“身負重任”,雖然長了一張不錯的臉,研究員們卻并不敢真的下手,然而把我帶過來,稍加玩弄,或者讓我目睹其他“同類”的慘狀,卻是他們樂此不疲的事情。
教會我用身體當做籌碼,交換物品或者讨好人的,除了我媽,還有他們。
——媽的。
我用力捂住額頭。
此時此刻此地,我忽然無比想念方然。超級想。想得骨頭發痛。
好想他。想得腦袋快要爆炸。
我站在原地平複了一下心情,才止住了自己拔腿就走的欲望,然後用手指着那扇門,強忍惡心問布萊克:“他們怎麽會待在這——”為什麽會待在這麽一個,曾經給自己加諸無限傷害和痛苦的地方!?
布萊克撓了撓頭,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