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節課訓練完,我覺得自己快虛脫了。 (16)
樂了,為自己之前的如臨大敵而好笑。他蹲下身,和小小西打了個招呼:“我叫陳睡,你可以和我表弟一樣,叫我陳睡哥哥。”
西西絲張了張嘴:“陳——陳——陳睡、哥、哥。”
她因為各種原因,有點輕微的自閉,沒有不怎麽跟別人說話,所以發音很吃力。
陳睡的眼睛彎了彎,伸手揉了揉西西絲的發頂:“什麽嘛,真是個傻丫頭。”
西西絲看着他溫柔的笑臉,覺得心裏暖呼呼的。她喜歡這個人叫她傻丫頭。
她想。
第二次,是西西絲上大一的時候。
那時候方然還在情報系,艾倫的八一八貼還沒影子,然玉然還不是公認校園CP。
某天陳睡在醫務室給方玉調營養劑時,閑着沒事幹的西西絲過來找他聊天,一看櫃臺前堆着的營養劑就笑了。
草莓味的。
她順手拆了一支放進嘴裏:“我發現你做的草莓味的東西,味道都特別好。”
陳睡不置可否:“嗯哼。”
西西絲賊眉鼠眼地推了他一下,這個表情放在她的臉上,足以用辣眼睛來形容:“做草莓味的東西時,都挺用心的吼?”
陳睡不為所動:“嗯哼。”
西西絲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聽說都是為小玉配的,诶嘿嘿,我懂的。”
“什麽開學第二周下了課就向對方搭讪啊,什麽一有機會就和他聊天啊,什麽主動幫他配營養液啊……啧啧啧啧。”
西西絲搖搖頭,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把陳睡打量了一遍,滿眼都似乎寫着“衣冠禽獸”、“老牛吃嫩草”“沒想到你是這樣的陳睡”。
陳睡放下了手中工具,幾乎要被氣笑了。他似乎是想要說什麽,但是到最後,他只是搖搖頭,在西西絲的腦門上彈了個爆栗。
“傻丫頭,你懂什麽。”
她只記得方玉喜歡草莓味,怎麽忘了是因為她愛吃草莓,總是帶着草莓和方玉分着吃,所以方玉才喜歡?
她只記得他總是去找方玉,怎麽不想想是她每天在他耳邊叨逼叨小玉多可愛,所以他才打算迂回接觸方玉的?
西西絲嗷了一聲,捂住紅彤彤的腦門,被彈懵了。
陳睡低頭,繼續手上的活計。
“我十幾歲的時候就有喜歡的人了。”
“啊啊啊?你這個眼鏡仔!居然不給我說!我從來都不知道!’”
陳睡又冷不防彈了她一下:“以前叫我‘陳睡哥哥’的那個腼腆的小姑娘去哪了。”
西西絲冷漠臉:“被方然小公舉吃掉了。”
陳睡無言以對。自從小小西和小小然結成聯盟以後,西西絲就在熊孩子的路上越走越遠,一去不回頭。
“不扯這個,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我沒告訴她。”
“她?女孩兒!什麽!我一直以為你們兩兄弟是基佬!夭壽,你居然是直男!”
“……還聽不聽故事了?”
“聽聽聽。然後你沒說,為什麽?”
“因為她還太小了,還是個小孩呢。”
“……陳哥。”
“嗯?”
“你……戀童啊。”
“……放下你手裏的零食,給朕滾出去。”
“我錯了我錯了,開個玩笑。不過說句認真的,不是說情人眼裏出西施嘛。所以說不定不管她多大,你都覺得她是個小孩。”
陳睡頓了頓。看了西西絲一眼。又笑了。
“這還真沒準兒……說不定她以後變成了一個老太婆,我還是覺得她是個小姑娘。”
“哇,so浪漫。”
“嗯哼。”
“她是誰?”
“她是你。”
“……”
“……”
“啊????”
“噗,騙你的。”
那天回到寝室,西西絲一把掀開被子,将自己埋了進去。
完了完了,眼鏡仔開始瞎ji巴撩人了。
更可氣的是,她被撩到了。
完蛋,臉好燙。
從那天起,西西絲就盼着陳睡什麽時候再那麽叫她一次。
她從大一一路等,等到快要畢業,等到艾倫跟他第四個女友分手又成了單身狗,等到方然和方玉從互怼到互撸到互攻,還是沒有等到。
西西絲都已經放棄了,她決定抛棄這段單戀,畢業後找更好的男人,然後猝不及防的,等到了第三次。
其實那個時候的陳睡,心裏也是很郁猝的。
他本來想着,既然都快要死了,那就設個套子把西西絲給圈起來,讓她一輩子都記着他,最好一輩子都只愛他一個,不要再有別人。
然而等西西絲真的傻乎乎地往他的圈套裏鑽了以後,他又後悔了。
算了吧,不綁着她了,不盼着跟她長相厮守了。否則的話,西西絲一定會把他刻在心頭,每日每夜,再不容其他人。
他怎麽舍得——他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心都要碎了。
陳睡拼了老命地睜開眼睛,他屏住最後一口氣,若無其事地對西西絲說:“傻丫頭,我騙你的。”
我反悔了,我不想跟你好了。
以後想娶誰就娶誰,想嫁給誰就嫁給誰,愛誰誰——
把我忘了吧。
然而西西絲在聽到他說話的那一瞬間,眼睛卻爆發出了閃亮的光彩。她歡天喜地地對着他笑,一臉被欺騙後的惱羞成怒。
她以為他又在逗她玩,就像他們小的時候玩的那樣,他裝死,在她開始哭的時候,又在她腦門上彈一個爆栗:“騙你的。”
她笑着罵他,看上去卻像是要抱着他親兩口。
陳睡深深看了她一眼,在閉上眼睛的那一瞬,他無奈地想,這丫頭,又會錯意了。
真的,好想給她解釋清楚。
真的……一點也不想……一點也不想死。
他舍不得她。
太舍不得了。
西西絲抱着他,身上染了大片大片的血跡。她愣了一會,有點迷惑似的,開始一疊聲地喊他的名字。
“陳睡哥哥。”
“陳睡哥哥。”
“陳睡哥哥。”
陳睡的面容很安靜,就像每個校園的午後,她去醫務室找他時看到的,正在制作藥劑的時候一樣。
西西絲一直沒有對陳睡說過,她總是躲在窗戶邊上偷偷看他。因為當晨輝星紫色的光芒灑下來的時候,他戴着單片眼鏡的側臉,和低低垂下的淺色眼睫,真的好好看。
好看到多年後,她的每個午夜夢回,穿過無數個記憶回廊,推開一扇扇緊扣門扉,最後映入眼簾的,總是他那時候的模樣。
她無言地将陳睡緊緊抱住,她早就想這麽做了,可顧忌到陳睡的傷口,她不敢。
直到現在,她才能,抱緊他。
她徒勞地給他做人工呼吸,摸他的脈搏,按壓他的心髒,一個小瓶子卻掉了出來,滾到她的腳邊。
西西絲打開一看,幾顆小糖豆。
是草莓味的。
她捧着那瓶糖豆,哭得像個傻子。
他給她的求婚,是空頭支票。
第一次接吻,是人工呼吸。
定情信物,是幾顆糖豆。
在這爛透了的,糟糕極了的屍堆裏。
甚至連句正兒八經的告白都沒有。
“……心太髒了……”
在今天之前,西西絲最喜歡聽別人叫她“傻丫頭”,可在今天之後,她再也再也,不願聽這三個字了。
Part55
在銀河系時代,人類還在地球上生活的時候,有有一部分人非常追捧熊的膽汁。從殘存的資料中可以發現,他們提取膽汁的方式非常粗暴,就是在熊的肚子上破個洞,然後插一根管子,等到傷口和管子長到一起後,每天讓膽汁自然地流出來。
我看到這份資料的時候是在大二,心裏對那只熊很感同身受,心想這種方式真是太特麽糟心了,還好老子逃出來了。
還好逃出來了。
卻沒想到卻還是沒有逃掉。
陳睡拿起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輕輕在我的心髒瓣膜上刮蹭了兩下,然後緩緩插了進去。
我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一動不動。
外面響起防護盾被撞擊的聲音。
“那個女孩暴走了。”
陳鶴一副絲毫不意外的神情。
“她患有一種家族遺傳的精神疾病,不受到刺激還好,一旦情緒波動超出阈值,就會暴走。表現方式就是封閉自我,強攻擊性,以及對外界刺激毫無反應。”
“這個防護盾能夠維持十五分鐘,在這十五分鐘內,對她來說是無解的。現在已經過去了九分鐘,剩下的工序,六分鐘足夠了。”
“不過保險起見,還是給她增加一點難度吧。”陳鶴說着,不知道幹了什麽,接着,外面響起了一陣令人牙酸的,難以形容的窸窸窣窣聲。聲音之大,就算待在防護罩裏,我都可以聽到。
“你之前跟31打過招呼了吧,其實除了他,這間休息室裏的所有實驗體,我都裝了芯片。所以——唔,為那個小姑娘加油吧。”
他漫不經心地說着,取出一把鑷子:“最關鍵的步驟到了。大概會非常——非常——非常痛,不過放心,你馬上就可以解脫了。”
我大腦放空,只感覺自己如同一萍水中飛絮,空空茫茫,飄飄蕩蕩。事實上我知道陳鶴在說什麽,也看得到他專注的表情,也感覺得到身體的痛楚,只是,我已經喪失了表達情緒的欲望了。
生也好,死也罷,随他去吧。
外面各種聲響交織在了一起,聽起來愈來愈激烈,西西絲像是徹底瘋掉了。
陳鶴一臉欣慰的模樣:“陳睡的眼光很不錯。”
他站直身體,手中拿着一枚裝着乳黃色液體的試管,臉上染上了貨真價實的喜悅之色:“終于完成了。”
看起來有點惡心。
我咳嗽了一下,感覺每一次呼吸,都無比困難。
事實上我在被布萊克一刀捅腎後,身體因為大量失血一直處于瀕危狀态,完全是靠陳鶴在吊着命。如今他用完我了,我也就要死了。
陳鶴不知道又做了什麽,只聽從地板下傳來一陣震動,接着是什麽東西被打開的聲音。
“轉過頭來,不要再盯着天花板了,小玉。來看這裏,和然然道個別吧。”
……什……麽……
我本來浸沒在漆黑深海裏的意識被驚醒,我轉過頭,就看到被冷凍在太空氣囊中,正安靜沉睡的方然。
“呼……呼……”我從未如此覺得,他平穩的呼吸,聽起來是如此的美妙。光是聽着,就足以慰藉我的靈魂。
“嗬嗬啊……嗬……啊……”我想要呼喚他的名字。我想要摸摸他的頭發。我想要抱住他。
可是我已經動不了。
我只能轉動我唯一服從支配的脖子,抓緊分分秒秒,仔仔細細地注視他。
“我已經設定好了程序,防護罩一旦消失,這個太空氣囊就會帶着他脫離浦路賽斯的人造大氣層,往首都星的方向漂浮。冷凍裝置的時間為兩個月,在最大程度上保證他的身體完好外,同時會溫柔地抹除他的記憶,兩個月後,白紙一樣的他,就是聯邦最新塑造出來的英雄了。”
“你安心了麽?”
我安心了。
我眼前一陣陣地發黑,意識已經模糊不清了。我費力地呼吸着,想要再看方然一眼。
十多分鐘前,我覺得自己已經堕入了最深沉,最絕望的黑暗,可在倏忽之間,如同一道流星劃破黑夜,我又覺得,我如此幸福。
起碼……我曾擁有過這麽多的美好的記憶。
我被人瘋狂所愛;
我也為他如癡如狂。
我擁有生死之交;
我也願為他們傾盡所有。
我的母親賜我血肉軀體;
我用它行走于漫漫長夜,卻從不曾孤單。
媽媽,01,方然,陳睡,西西絲,艾倫,伊達……
如果人死後有來世就好了。
陳鶴摸了摸我的發頂:“再見。”
我閉上眼,安靜等死,卻聽陳鶴悶哼一聲,不可置信道:“阿……阿奕!?你怎麽——”
……卧槽這反轉。
我震驚地瞪大眼睛,就看到不知何時,防護盾裏出現了一個男人。
他渾身都是血,懷裏抱着生死不知的西西絲,而陳鶴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跪倒在地上,腹部插着一把匕首,正不斷湧出大股大股的鮮血。
這……就是方奕麽?他是怎麽進來的,說好的無堅不摧的保護盾呢?
男人輕輕地将西西絲放在地上,掀了下她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脈搏,然後給她打了一管估計是止血劑的東西。
接着他沒有理忽然間氣焰全無的陳鶴,而是大步走到我的面前,利落地幫我把安了下巴,和四肢(雖然安上了我也感覺不到),又飛快地掏出一堆瓶瓶罐罐,一股腦塗完注射完之後,然後給我挂上了血袋和呼吸機,用修複繃帶把我纏成一個繭,這才又回到了陳鶴面前。
這行雲流水的動作……不愧是方然的爹……
“不……阿奕,不要看……你不要看……”
男人在陳鶴面前蹲下,陳鶴倉惶往後爬了幾步,又将手往男人的方向伸去,想要遮住對方的眼睛:“你別看……我什麽都沒做,真的……”
“我沒有碰然然一根手指,真的……我……”
他還沒說完,男人就将他按在懷裏,然後抽出一把沾滿血漬的熱感匕首——好像是我的那把,捅了我自己又捅死了陳睡的那把——從背後數着他的脊柱骨節,接着……
“咔嚓。”
仿佛是極致的冷靜,又仿佛帶着高熾的怒火,男人面無表情地将匕首插了進去。
“唔啊啊啊——不不不不不……阿奕……不要讨厭我……不……啊啊啊啊……阿……奕……”
陳鶴哭了起來,他捂着自己的面孔,想要往後爬,卻癱在了地上。
這還沒完。
他從容地按着陳鶴顫抖的上半身,從下往上,挨個挨個地,将他的每一節脊骨切斷。
尾椎、骶椎、腰椎、胸椎,直到頸椎時,他終于停手了。
陳鶴整根脊骨差不多全部都碎了,他像堆爛泥似的灘在地上,似乎想說什麽,卻連張口也沒辦法做到了。
男人皺了皺眉,又握住陳鶴的下巴,手掌用力,把陳鶴的下巴捏碎了。
真是風水輪流轉。
我驚奇地看着這一幕,忽然感覺陳鶴受傷的地方都有點眼熟。等到男人将陳鶴的胸膛剖開,捏住對方的心髒時,我終于可以确定,他在幫我報仇。
這誰?方奕?陳鶴不是說方奕是全聯邦最正直善良熱血堅定的人類楷模,道德标杆麽?怎麽看起來像個殺人狂魔?
陳鶴的淚水不停地往下落,他哭得絕望極了,不知道是因為被心上人發現了一心隐瞞的事實,還是因為被心上人這樣毫不留情的虐待。
……但我必須說,我看得很爽。
大概是忽然發覺自己可以活下來了,如夢靥般纏繞着我的陳鶴又落入了絕境,我的心情忽然愉悅了起來,還有了看好戲的心情。
男人不為所動,冷淡道:“便宜你了。”
說完,五指一合,捏碎了陳鶴的心髒。
把我們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間的陳鶴,就這麽被幹掉了。
簡直敷衍得令人難以置信。
“……”
男人幹脆利落地給陳鶴開了瓢,把對方的腦瓜攪得稀巴爛——估計是在找有沒有芯片——後,才一腳踹開陳鶴的屍體,走到我的面前,然後,一點點地,抹去了臉上的東西。
他籲了口氣:“對于陳鶴,應該沒有什麽,比被父親發現了他的真面目,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來得更恐怖吧?”
父親,誰的父親?我還沒來得及想明白,他的真容就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是R。
他抹了把臉,又露出了我們蹲在倉庫裏侃大山時,那副為老不尊的表情:“嘿~小方玉,好久不見啦。”
“………………”
我驚呆了,幾乎無法思考。我以為他是陳鶴手底下的小啰啰,專門扮成方然爺爺的模樣接近我,騙我來浦路賽斯的。
難道不是?
我愣了一會才想起來重點:“你做了……什麽!他……他身上連着……啓動器!浦路賽斯……會被炸掉的!”
由于下巴才合上,還痛得很,我說話斷斷續續的。
“請放心吧,我們剛才就是去處理那個了。對不起,方玉,我們來晚了。”
一道熟悉的嗓子從他身後響起,接着,聲音的主人越過R,走到了我的面前。它臉上挂着憂慮而愧疚的神情,蹲下來,與我雙目對視。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神情。或者說,太熟悉了。
是01。
01……和R是一夥的?
不,等、等等。剛才R似乎說了句什麽,什麽父親什麽的。
“父親……你說……你扮成了’父親’……”
R瞟了一眼仍在太空氣囊中,被凍住的方然,露出了一個非常微妙的神情:“當然是我的父親。”
诶?等等?什麽?
“方世玉。”他忽然很正經地叫住我。
“怎麽?”我條件反射應了一句。
“我是方然。”他說。
嗯????????
“真好,方世玉,我終于也有機會救你了。”
R微笑着說,烏黑的眼眸中泛起熟悉的波光,眼角的皺紋輕輕折起,像徐徐扇動的折扇。當他不再刻意搞怪後,臉上的每一條痕跡,都刻着時光滑過後的睿智。
R不理會我震驚的神色,垂頭在我的額頭上印了一吻:“正式介紹一下,我叫方然,今年六百一十四歲,見到你,我非常、非常,高興。”
“而這個家夥,是另一個01——在……之後,他就一直跟着我,直到現在。”
那個姑且稱之為01的投影深深地注視着我,最後笑了笑:“方玉。”
“诶。”我腦子有點不夠用。
包裹住我身體的納米繃帶開始漸漸膨脹透明,閃爍着淡淡的藍光,修複我破損的身體。我失去了所有語言,只能怔怔地望着它,又轉頭望向R。
R的微笑被幽藍的光芒切割分隔,他就那樣靜靜與我對視。
明明心底還一片茫然,他那笑容,我卻看得無端想哭。
Part56
唔……在三百年——三百還是四百來着,記不清了——總之在幾百年前,曾經流行過一陣子的古早RPG游戲。當時我的方玉才十四,剛被我從紅珊瑚星騙回家,剛被我爸媽收養,還是一個連話都不怎麽會說,整天面無表情的小孩。
我曾教他打游戲。
我還記得他握住手柄的青白的手,僵硬而不知所措的表情,以及有點新奇又有些警惕的眼神。啊啊……他的一切一切,我都記得很清楚。
我耐心地對他解釋:“這種游戲,就是你選擇一個角色,按着提示進行路線就可以了。不過有時候你的選擇,可能會影響到你後面要走的線路,最後打出不同的結局——好的壞的都有可能。”
他擡頭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然後“嗯”了一聲。
就那個瞬間。那個時候還傻乎乎的我,發現自己愛上他了。
後來我發現,方玉是真的對RPG愛得深沉,不管哪個方玉都是。
“爸爸,這個游戲怎麽玩?”
這個方玉還很小,只有三四歲,他坐在沙發上,兩只腳一翹一翹的,興奮得雙頰泛紅。他短短的生命中,經歷過的最大沖擊就是看到有男人虐待他做妓女的母親,剩下的那些對于他而言與深淵無疑的磨難,他通通都還沒有嘗過。
我把他從他母親那帶走了,我會愛他,保護他,養育他,讓他避開所有的不幸,他會過得很好,很幸福。
我相信,這次我一定可以。
一定。
我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柔聲重複着不知道說了多少次的解釋。
“——這種游戲,就是你選擇一個角色,按着提示進行路線就可以了。”
他喜歡打,可是我不喜歡。甚至,我深惡痛絕。
——有時候你的選擇,可能會影響到你後面要走的線路,最後打出不同的結局——好的壞的都有可能。
如果你花幾百年的時候打一個游戲,兄弟也好丈夫也好養父也好朋友也好,所有的角色能選的都選了,可最後的結局仍然是BE,你也會絕望的。
就像那些無良的游戲制作商,一個游戲必須要打N周目,才能逐漸拼湊線索,才能一點一滴摸索出the TRUE。
謊言。脫逃。殘酷的過去。病痛的身體。如影随形的恐懼。
這些時刻伴随着當年“我的方玉”的東西,我花了幾百年的時間,才終于全部弄清楚。然而代價就是……
方玉的花式死法。
——幾乎每次都是為了“方然”。
方然。方然。方然。
我恨“他”,恨之入骨。
為什麽無論我怎麽阻隔,每個方玉,都還是會奮不顧身地,像飛蛾撲火那樣,愛上方然呢?
他真的,一點都不值得你這樣做。
這個也是。
“爸爸……爸……爸……”
我将方玉緊緊抱在懷裏,心絕望到麻木。無論多少次,無論是不是“我的方玉”,目睹他死,我總會有種深而黑的窒息感。
他的心髒挨了一下,是我親手刺進去的。我刺錯了,我想要殺死的,是“方然”。
這個世界線的科技不算發達,心髒被刺穿就是致命傷了,救不回來。
還很青澀的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爸爸……你不要殺方然,我真的……真的好愛他。”
“不過我也愛你,爸爸……謝謝你養育我……其實……你不是我的生父,對吧?在我死之前……能看看你的樣子麽?”
他咳着血,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好奇怪哦,爸爸把我養大……我卻不知道爸爸叫什麽……也不知道爸爸的樣子……”
我忍住淚水,顫抖着遮住他的眼睛:“爸爸……毀過容,長得太醜了,我怕吓着你。”
我不再管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方然,而是抱着他,就像當年把小小的他從那個寒冷的海盜飛船上抱走那樣。
“我已經活得太久啦……已經忘掉自己的名字了。所以,你就當我叫做R吧。”
他在我懷中死去了。
這是第十九個方玉。
這個游戲,還能再打八次。
——————————
在我的印象裏,R是個乍眼一瞧十分高大上、從頭到腳都很有派頭,熟了以後卻很不着調、很老不修的可疑老頭。
但是他說他是方然?
操,開什麽玩笑。
這是什麽,穿越時空?回到過去?改變未來?媽的這不是電影裏才有的東西麽。什麽因果律武器什麽時空旅行之類的黑科技,幾千年前人類就提出了設想,到現在也沒攻克啊。
老頭子方然,啧,我居然很想相信。
我聽到他說自己六百來歲的時候,第一反應居然是挺安慰——盡管有點不合時宜,我心想,這家夥活到了那麽大的歲數,真是太好了。
既然肯活這麽久,那麽沒有我的日子,想必也沒有那麽難熬。
R沒理會我的神色,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喏,原因我大概來不及解釋了,反正你只要知道,我是來救你的,就好了。”
“救我?我活不了啦。如果你說的是真的,肯定比我更清楚,”我竭力按下心中亂糟糟的思緒,把最重要的事挑了出來,“陳睡呢?他還有救麽?”
他搖了搖頭:“他才是真正活不了的那個。”
我腦子嗡地一響:“你特地回來救我,為什麽不能救他?如果你是方然……如果知道他這樣的結局……方然怎麽可能不救陳睡?不……不對——如果你是方然,如果你知道這一切,為什麽不提前阻止或者暗示我們?為什麽反而等到陳睡來到浦路賽斯,還要求我也過來?”
說到這,我已經有點失控。與我身體相連的測量儀發出滴滴的警報,我吸了口氣,平複了呼吸:“你不可能是方然,方然不可能這麽——這麽——你到底是誰!?”
“我一開始就說了,因為我要救你!你全身器官衰竭!你要死了!”
他忽然吼道。
我想也不想反吼回去:“那關陳睡什麽事?現在他已經死了!”激烈的情緒和拔高的嗓音,使測量儀再次發出警報,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
“他活不了。如果我要救你,就必須讓方鶴把你身體裏的那玩意兒提取出來——那個只有他能,只有他會。并且一旦被提取出來,如果你沒有得到及時的治療,就會立即死亡——依照他謹慎的性格,只有在塞浦路斯事變這種看似是突發事件的情況下,他才會趁機對你下手。所以,就算陳睡不去塞浦路斯,或者就算他不在突圍的時候扮成陳鶴,他都會被他父親賣掉,或者賣給實驗體,或者賣給你們。無論怎樣,陳睡都活不了。”
“你——”我瞪着他。我想罵他自私,然而卻又啞口無言,這話誰說都可以,只有我不能。我不能。
可是陳睡——
我忽然覺得很累,于是轉過頭去,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不知道為什麽,自從他說他是方然之後,就算我心裏還有疑慮,身體卻已經找到了與他相處的方式——就是大一時我和方然的那種——互怼。
真的,我發自內心地說,一看到他,我就忍不住心裏冒火,想跟他幹架。這真是一種久違的情緒。
如果不是我現在不能動,我早打他了。
“方玉,看着我。”他怒道。
我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這真的是方然?為什麽他活了幾百歲,怎麽越混越煩人了。
R的表情古怪了起來,他的面皮抽動了一下,然後露出了個嘲諷的笑來。他“哈”了一聲,沖我伸出了五根手指頭:“方世玉,人類的平均壽命是兩百多歲,你只活了四十年,而我,卻一個人活了五百多年。五百多年啊……你什麽都沒有說,什麽都沒有告訴我,我一直以為——直到後來才——方玉,你知道麽,我——我——”
他似乎想說什麽,卻最終沒有說出口:“——這樣的我,這樣的我——我怎麽可能,還會像這個傻逼一樣?”他指着方然,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看着我,目光複雜,像是在透過我,在看別的什麽人。他輕聲道:“我是真的恨你。”
我怔住了。過了片刻,我點點頭,心裏空落落的,确實,确實,如果他說的是真的,他應該恨我。聽到R說恨我,哪怕我的方然還在一旁靜靜地沉睡,我仍然覺得,自己像是靈魂都被扯走了——并不覺得疼,好像也并不覺得難受,只是,空。
“但我更恨我自己。”
R已經褪下了之前與我笑鬧時的面具,他垂下眼,淡淡道:“方玉,你知道麽,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我終于可以救你了。只要等你的身體機能修複近半,我就可以救你了。”
……救我。
他從未來回來,一定已經知道了所有事情。活了六百多歲啊,他哪裏來的那麽深的執念?難道只是為了救我麽?
“你可以不用早死;可以不用承受着痛苦;可以不用眼睜睜看着自己身體衰竭而無濟于事;可以自在地去任何地方不用擔心被通緝;可以無所顧忌地把你的一切都像方然坦白;可以随心所欲地和他相愛,畢業,工作,結婚——甚至你們可培育一個小孩。”
“——從此以後,白頭偕老。”
淚水忽然蓄滿我的眼眶。可惡,為什麽我總是哭。
他緩慢道:“我希望你能有美滿的人生,驕傲地活下去。”
“……”
“你為什麽哭?你不開心麽?”R疑惑地問我。
我別過頭,不想看他。
我為什麽哭——他居然問我為什麽哭——
我從未如此懊悔自己隐瞞了方然。
他一定知道我讨厭人體改造,把自己的身體裝成了機器,是為了活下去。
他花了相當于普通人一輩子的時間找到了真相,又花了兩輩子的時間,去尋找讓我活下去的方法。
我想問他,這些場景,你究竟設想過了多少回。你究竟埋怨過我多少回。你究竟……恨過自己多少回。
我剛才還在欣慰地想,他肯活六百多歲,那麽想必過得不錯。然而看樣子,是我錯了。
一想到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活了這麽久,只有01陪着,我就難過得不行。
他還問我為什麽哭——這混蛋——
R皺眉看着我,忽然恍然大悟道:“你誤會了。你大概和曾經的我一樣,都搞混了一件事。方世玉,我不是‘你的方然’,也不是‘未來的方然’。”
“現在對于時空穿梭有兩種主流理論,一種是時間回溯,一種是多元宇宙。我當年以為自己回到了過去,後來才發現,我是穿越了世界。”
“時光永遠不能重來,過去永遠不會改變。”
R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極度的苦澀,又像是滿溢的悵惘。
“而你,是最後一個‘未來’。”
——————————
文案确實是大方的情書,但是不是那個傻白甜大方,而是這個粉到深處自然黑的R啊!我們家傻方,怎麽會擁有這麽深沉的感情_(:з」∠)_
話說在前面有一章,是雙方還沒有兩情相悅時候的事了。說的是大方做噩夢連夜從家回學校撲小方,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
那裏面小方的花式死法,就是因為R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空間還有點不太穩定,大方和R短暫的信號重疊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