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5章

什麽展覽, 什麽晚飯,瞬間被一把心頭火燒得灰都不剩。人在極端憤怒的時候, 思維就像過載發燙的電器一樣, 運轉速度快到吱呀作響但效率卻是遠低于平均值的。

趙樵聲心頭冒火, 卻沒有第一時間給出反應,倒是第一排的老教授跳了起來, 厲聲道:“這不是學術問題!不該在這個場合提出來!”

涉及尖端技術的講座不會有公放的直播, 但會在包塞特斯的星球網絡上直播并留存存檔,供因為各種原因沒能到現場聽講座的研究者們觀看學習。

但就算只在包塞特斯直播,如果魏延川對這個問題做出了不恰當的回應, 還是所有人都會知道。

老教授要阻止這個問題, 但提問者既然敢提出來,又怎麽可能輕易放棄:“這當然是學術問題——”

他還想說什麽, 講臺上的魏延川做了個下壓的手勢,說話了:“這不是學術問題,”他這麽贊同了自己的老師,但沒有回避,“但這是在座的每個人都可能遇到的問題。”

“我們從事的這個行業, 從歷史記錄來看,沒有任何一項工程是零死亡。在座的各位都是行業精英, 或者已經走在了成為精英的路上,而真正能實現我們自身價值,讓畢生所學服務于社會的路徑,當然還是參與、主持工程。”

“而一旦涉及工程, 我們就要做好面對死亡的準備。”魏延川的語氣很平穩,但比他剛剛講課的時候要慢很多,是字斟句酌的謹慎,也是一個字一個字,在從鮮血淋漓的傷口裏往外掏。

趙樵聲握緊了座椅的扶手,死死盯着魏延川的表情。

聽衆們大多已經換回便服了,魏延川因為是主講人,還穿着上午那身衣服,深色的西裝讓他看上去極白極瘦,而高定的細致剪裁偏偏又微妙的弱化了他身上的單薄感,讓他看上去穩定莊重,是挑得起重擔,受得住壓力的人。

魏延川臉上沒了笑,但五官仍然舒展,鄭重的表情裏沒有緊張,仿佛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也胸有成竹似的:“我的父親是個軍人,我覺得軍人常說的幾句話對我們也是一樣适用的。”

“一句是‘不想當将軍的士兵不是好兵’,如果你僅僅只想參與工程,而沒有主持工程的野心,你在勘探領域是走不遠的。”

“還有一句是‘慈不掌兵’。我們勘探的最終目的是什麽?是為了探明新行星的構造,給所有智慧生物尋找安全的生存環境。是為了從地質層面、維度層面研究透地球深淵的構造,給深淵衛隊指出一條暢通無阻的進攻道路,是為了截斷深淵魔物的補給、後路,是為了讓地球重新回到它曾經的樣子,是為了奪回我們最初的家園!”

“我們是在戰鬥,如果你主持工程時滿腦子想着的都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出事故,那你的工程絕對也是走不遠的。”

“我們不能因為畏懼死亡就束手束腳,無論是你自己的死亡,還是你的戰友的。”魏延川的聲音是穩的,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唇抖了一下,“慈不掌兵,實踐和理論是完全不同的,在主持工程時,你可能會無數次後悔你做過的決定,但你要知道,你會追悔是因為你在更充足的時間裏經歷了更多的思考。而通常面對突發情況時,你不可能有充足的時間去思考。”

“你可以後悔,但絕不能讓其他人看出你在後悔,因為工程隊也有軍心這種氣質存在。你可以後悔,但下一次需要做決定時,絕對不能踟蹰不前,因為一旦猶豫,面臨的絕對是更加災難性的後果。”

“已經造成的悲劇無法挽回,我接受一切應有的懲罰。”

“當初的方案肯定是有漏洞的,我花五年的時間去後悔,提出了現在的方法,再五年後,肯定會有更新更好的方式被研究出來。”

“你的問題雖然不是純粹的學術性,但絕對是有價值的。可我希望你清楚一點,舊事重提,不止在挖一個人的傷口。”

一片寂靜中,之前找魏延川握手的女學生怯怯出聲,她聲音不大,但因為現場太安靜了,居然讓所有人都聽清了:“可是……可是那、那次事故不是因為自然災害嗎?”

魏延川笑了一下,笑容裏帶着無奈和一點點諷刺:“遠古的時候,臺風洪水是要人命的,而現在,我們對它們的态度,已經從積極防禦治理,變成觀賞,它們如今已經是一種可供觀賞的自然現象了。”

“大災難時期,喪屍化讓地球生物的數量,在一年內銳減了60%,而現在喪屍化也是可以預防和治療的了。”

“所以,我認為。”魏延川壓下眼睑,用謙虛的姿态,說着狂妄的話,“說天災不可控,只是因為你不夠強。”

一片寂靜中,魏延川停頓了一下,問:“還有誰有問題嗎?”

沒有人出聲。

于是魏延川在片刻的等待後關掉了投影,雙手撐着講臺兩側,微微一鞠躬:“那麽今天的講座到這裏,謝謝大家。”

他就像結束了一場再平常不過的講座,緩步走出了會議廳,趙樵聲在他離開後第一個站起身來,毫無顧忌的直接問:“剛剛提問的那位仁兄呢?”

因為魏延川離開而慢慢有了響動的會議廳又一次安靜下來。趙樵聲的視線是有指向性的,天師耳聰目明,就算會議室不小,提問人的聲音還是從四面的擴音器裏出來的,他依然能定位說話人的大致位置——這位提問者很不禮貌的,沒有在問問題的時候站起來。

坐在附近的人,當然更清楚說話的是哪一位,他們注意到趙樵聲的視線,不由自主的往同一個方向看了過去。

表情和周圍人截然不同的觀衆一下子就突顯出來,他沒來得及說話,“篤篤”的敲門聲響了兩下,魏延川去而複返,站在會議室門門口,視線直指趙樵聲,他笑容裏帶一點無奈:“磨蹭什麽呢,走了。”

“就來。”趙樵聲最後看了眼提問者,擡腳跟了出去。

出了會議廳,趙樵聲和魏延川并肩走着,見對方沒有一點勉強的神色,趙樵聲反而更火大了:“就這麽算了?”

“他只是提了個問題而已。”魏延川很平靜,“一個我已經準備了很久的問題。”

魏延川問:“你把他揪出來之後想做什麽?”

其實也做不了什麽,最多對罵兩句,難道還能去揍他一頓?

趙樵聲想着就覺得很氣:“我最煩這種人了,”當兵的大多讨厭那些說話刺人的,因為他們通常說不過,又不能動拳頭,他說出了自己最傾向的理想方案,“套麻袋揍一頓。”

魏延川伸手拍他的肩膀,是從趙樵聲右側伸手,繞過對方後背,去拍他的左肩,幾乎等同于抱了他一下:“消消氣,你想看哪個展?”

片刻前灰飛煙滅的念頭又從餘燼裏重生,趙樵聲點出保存好的頁面:“這個。”

魏延川看了眼展覽的名稱,略有些意外的勾了下嘴角:“你真的想看這個展?”

工程機甲占了一個大區的機甲展主題非常明确,是重型偏工業的各種機型,并不是趙樵聲駕駛的那類戰鬥機甲。

“是啊。”趙樵聲當然不會說是因為覺得魏延川喜歡才選了這個展,他是這麽說的,“來包塞特斯之後,我覺得自己就是個文盲,知識面極端狹窄。難得魏博士有空,當然想讓他給我開開小竈了。”

魏延川看他一眼,眼神就和揚起的嘴角一揚,帶着鈎子,他裝出勉為其難的樣子:“行吧。”

展館位置距離會場很遠,趙樵聲開了楚瑜的車,楚瑜把保護魏延川的工作交給他的時候,也一并把懸浮車的密匙給了趙樵聲。

一把車從車庫裏開出去,趙樵聲就後悔了,在室內時沒感覺,外面依然是暴雨,他偏頭看了眼副駕駛座上的魏延川:“天氣好差,要不今天就算了?”

魏延川吃糖似的咬了顆氧氣膠囊,聲音含含糊糊:“準備充分着呢。”他反将趙樵聲,“所以你果然對那個展沒興趣,也對魏博士的課沒興趣。”

“比起知識,我更關心魏博士的身體。”

“展館是室內,酒店也是室內,有什麽區別。”魏延川往下滑了滑,窩在椅子裏,“難得來一趟包塞特斯,不逛逛真的太可惜了。”

魏延川是在說他想看展,而他的病痛也的确不是在酒店裏多睡會兒就能緩解的。趙樵聲想着能有個東西轉一下魏延川的注意力也好,就不再勸了。他總覺得,魏延川對講座最後的那個問題,并不像他表現出來得那麽無所謂。

暴雨的下午,天色已經一片漆黑了,雨幕進一步阻礙了視線,手動操作的缺點這時候暴露出來,趙樵聲只能慢慢開。

如果用車上附帶的機甲導航,趙樵聲可以把速度提高幾倍,但楚瑜并沒有給他啓動機甲系統的權限,趙樵聲對此是慶幸的:“他給我我也不敢接。”

魏延川窩在椅子裏刷終端:“他給你了啊。”

趙樵聲:“什麽?”

“我就是權限。”魏延川側頭看趙樵聲的表情,“這輛車認我的指紋。”

趙樵聲表情沒變化,舌頭打了個結:“這、這種說法,說得你像個包裝好的禮物一樣。”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