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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技術人員的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被叫破後沒有任何表情,有人明顯變了臉色, 放在桌上的雙手絞在了一起。

但不管是什麽表情, 他們都沒有忘記做趙樵聲一開始要求的那件事, 扭頭彼此看看,重新認識一下一起工作了許多年的同事。

趙樵聲只給了他們一眼的時間, 隔着重重疊疊的數據頁, 獵人清道夫用刀柄在桌上戳了下。

終端鋪出的虛拟界面接受信號,會議桌對面的椅子突然彈出束縛繩将技術人員一個個綁在椅子上。

“啊——!”

“幹什麽!”

有人驚叫出聲,有人質問。趙樵聲只當沒聽見, 他又用刀柄戳了下桌面, 又一個程序啓動,坐着技術人員的椅子集體上擡了五公分, 而後合金材料從液壓棒底端展開,沿着椅子四周包圍上去,頂端合攏,瞬間就把人裹進了一個個四四方方的小黑屋裏。

盒子一封上,技術人員的尖叫咆哮全都消失得幹幹淨淨。

有這種功能的椅子當然不是渡鴉基地裏自備的, 特勤八組在抓捕審訊方面很有經驗,在開會的時候, 龔正就把所有能提醒的細節都提醒了遍,獵人清道夫幹的活雜得很,趙樵聲和他互相補充,這些能關禁閉的特殊椅子就是趙樵聲弄來的, 與這兩人相比,楚瑜在這方面的經驗就相當薄弱了,直接抄了套标準答案過去。

貍圓看着對面一個個棺材似的黑盒子,默默關掉了數據頁面:“還要我做什麽嗎?”

“不用了,接下來我來吧。”趙樵聲展開監控頁面,是小黑屋裏的畫面。

貍圓瞥了眼,收回目光:“我先出去了?”

“嗯。”趙樵聲點頭,兩手十指交叉着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坐姿放松,他的視線緊緊盯着監控屏幕,看被關起來的技術員的不同表現。監控畫面在他眼底投出一塊明亮的光斑,貍圓看着他沒表情的側臉,只覺得極端的精致也極端的危險。貓妖不動聲色的炸着尾巴,關門出去了。

小黑屋相當小,而且裏面沒有任何照明。

在被束縛的狀态下被關進逼仄的黑暗環境,心理壓力可想而知。

有的人閉着眼端坐着,極力維持鎮定,臉色蒼白;有的人大叫着掙紮,臉漲得通紅。

趙樵聲問他們:“誰給你們的命令?”

掙紮聲一靜,閉着眼睛的人眼皮顫動。

沒人回答他的問題。

趙樵聲:“不急,咱們慢慢來。”

他也不幹等着,一個個看技術員的身份資料,試着找找突破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趙樵聲氣定神閑,被關在小黑屋裏的人就沒那麽舒服了。

閉着眼睛的那名技術員已經渾身濕透,他忍受不了極端的寂靜,開口了:“我們……”

明明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裏而已,他開口的聲音卻沙啞得像是在沙漠裏跋涉,胸口劇烈起伏:“我們的已經成功了。”

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為了新世界。”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沒多久眼淚鼻涕都不受控制的溢了出來,肩膀聳起,背大幅度下彎,想蜷起來,卻因為被捆着做不到。

他顯而易見的喘不上氣,在掙紮中翻起了白眼。

趙樵聲的手已經放在了通訊按鈕上,但卻遲遲沒有按下去。因為他不知道第幾次的想到了魏延川。

趙樵聲想到了魏延川在潮濕的雨夜裏艱難的呼吸,想到了他緩慢又沉重的心跳聲,想到了他假裝一派正常卻泛青的嘴唇,以及他從背後貼上來,唇舌并用的吮吸啃咬自己脖子時,那一聲聲又荼蘼又優雅的喘息。

趙樵聲擡手捂住了眼睛,然後一路把腦袋蹭到臂彎裏,仿佛在借這個粗魯狼狽的動作擦掉可能溢出的眼淚。

眼淚可以掩飾,脆弱無法掩飾,他放任自己趴了十五秒鐘,擡起頭來時又是那個精致危險的清道夫了。

他撥出貍圓的通訊:“找個醫生來,有人過呼吸了。”

醫生對着一屋的黑盒子發愣,趙樵聲站起身,走到關着過呼吸的技術員的黑盒子後面,在解除裝置的同時,用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

過呼吸的病人被醫生帶走,因為趙樵聲的關照,醫護人員全程沒有和他說一句話,基地優越的醫療條件控制并緩解了過呼吸的狀況,但因為心理壓力巨大,技術員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得到了妥善的治療。

他強烈的不安甚至感染了醫生,醫生非常想盡快把這個燙手山芋扔出去,一秒都不想在治療室裏多待,于是親自跑去找趙樵聲,告訴他病人過呼吸的症狀已經穩定了,但其他的……

看着趙樵聲沒表情的臉,醫生居然緊張到說不清話。

趙樵聲無意為難他:“蒙眼睛的布沒摘吧?”

醫生:“沒、沒有。”

“那就把他帶回來吧。”

“好好,我這就把他帶過來,也不會和他說話。”

趙樵聲看他落荒而逃的身影,想了想還是給貍圓發了條消息:“渡鴉的醫務人員心理素質看上去不太行?”

貍圓給了這樣的答複:“他們是後勤醫療。”也就是常駐基地,主要配合一線醫療工作、兼給技術人員看看小傷小病,沒經歷過什麽腥風血雨的成員。

趙樵聲看了沒再說什麽,将視線轉到了龔正建的讨論組裏。技術員只是技術員,沒有經歷過什麽特殊訓練,他們的忍耐力大抵差不多,這麽長時間過去,在專業的刑訊手段下,陸陸續續有人忍受不了開口了。

和之前的兩名術士一樣,他們都是和上級單線聯系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同伴是誰,任務也是臨時下發的。

開口的技術員提供了和上級的聯系方式,幾人讓剩下的幹淨的技術員去查,但沒抱多少希望,通訊頻道已經被舍棄的可能性很大。

三方彼此驗證各自獲得的信息,證實了趙樵聲這邊技術員說的“任務已經完成”的真實性。

某名技術員說:“我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接下任務的時候,我們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不會有救援,你們是沒法從我們這裏獲得多少消息的,哈哈哈哈。”

楚瑜抽出了這名技術員的履歷表:“你為什麽要加入清潔派?”

“我一直都是清潔派。”技術員看着他,眼神亮得瘆人,他自知無路可逃,在發洩之後徹底平靜了,“小時候,我一個純血的人類同學和有妖怪混血的同學打架,兩人一起從三樓的窗口掉了下去,人類同學終身癱瘓,混血的同學兩個月後就痊愈了。”

“而且後來調查說,因為是人類同學先動的手,混血的同學就只吃了個不痛不癢的處分。”

“同樣的傷害對不同的種族影響是不同的,為什麽要把我們放在一起?”

“什麽大融合,什麽科技發展,對于人類來說完全是危險增加了,就是要像地球時代那樣,徹徹底底的分開才好!”

這是人類研究員的說法,然而對于成精的妖怪來說,就是完全另一個立場了。

那是只狐貍,人形斯斯文文的,一張嘴卻故意露出的滿嘴的獠牙:“把肉食動物和食物關在一塊兒,卻強調不能下嘴,咬一口就是犯法,會有成群的人來找你麻煩,你覺得公平不公平?”

“公平?”

“這世界的法則難道不是弱肉強食嗎?憑什麽要無條件的保護弱者?要麽你們就武裝到牙齒,讓我們下嘴就崩掉一口牙啊!”

種族隔絕的狀态下,非人種族身上的禁锢要少得多。比方說這只狐貍吃了人,或者幹了其他什麽壞事,在地球時代不僅被發現得慢,去懲處他們的也只會是後知後覺得到消息的天師,而不像現在,在公權力的介入下,天師和科學手段同時飛快的招呼上來。

楚瑜:“難怪他們不知道誰是同伴。”理念差別這麽大,當然沒有愉快共事的可能。

龔正:“這個清潔派,和我理解的有點不太一樣啊?”清潔派的有序下潛藏着無序,并不是單純的要将大融合的世界進行分類整理。

它更像是一股純粹的,反議會力量。

趙樵聲翻了翻材料:“你們為什麽要以嚴盛平為突破口?明明其他人的黑料更好找,也一樣能引起震動。”

清潔派笑了下:“貪污腐敗和種族沖突哪個更能引起震動?”他又問,“軍權和政權出事哪個更立竿見影?”

他說:“當然了,這只是我的猜測,關鍵還是要看我們其他同仁下一步會怎麽走。”

用不着技術員猜想,暴力沖突不斷升級,三支隊伍都已經布下了全線戒備,清潔派絕不可能在這股浪潮中保持沉默。

“其他的我不擔心,就算武裝裏有清潔派,也不可能影響大局。”依然是交叉布網,理論上應當是萬無一失的,但龔正的神情不見輕松。

楚瑜舔了下嘴唇,他有幾天沒刮胡子了,整個人看上去滄桑不少:“就怕影響到深淵。”

因為議會上層的動蕩,有些企業以罷工抗議,這些企業涉及到了一部分深淵衛隊、工程隊的供應商,雖然庫存還能支撐,但如果長時間不複工,後果不堪設想。

而如果這兩支紮根大裂縫的隊伍中的清潔派成功展開了破壞行動,一旦深淵魔物的防禦網被突破了一個點、工程出現事故,兩者彼此影響導致更大的問題,那第二次末世,或許真的會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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