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輸他一籌
泥沼已經沒到了胸口,窒息叫沈卿卿好似垂死的魚兒瀕臨死境,神仙也難救她了。遠處的女子身影漸漸模糊,她不怪她,即便她來拉也只會兩人一起沉下去,何況,淡碧與她一樣,是個識時務的女人。
淡碧緩緩地往回走,她走得很慢,心裏總覺得女人沒有那麽容易死,所以她走了百步之後掩入梅樹裏,這時候,已經聽不到女人嗚咽求救的聲音,遠遠看去,只能瞧到一個烏黑的點。
心中突然有種失落,她怎麽這麽輕易就死了,她還沒有嘗到自己遭受的痛楚呢,那種撕心裂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苦楚、屈辱、悲哀,她一樣都沒有,她風華正茂被男人捧在心口疼着愛着,她死了,還有父母兄弟丈夫懷念她,她死得太輕易了。
真是便宜了這個女人。正想着,霎時,不遠處傳來簌簌響動,還有低沉的呼喊,她猛地回頭望去,瞧見一個黑點越來越近,幾乎是瞬時地,她拔腿向着沈卿卿的方向跑去。
沈卿卿停止了掙紮,恐懼和絕望讓眼前一片模糊,下沉的速度放慢了,但是冰沼已經湮沒到脖根,恍惚間,她聽到丫頭的疾呼聲:“小姐,小姐,快,快,把手伸過來。”
猛然擡眼,丫頭撿了幾根荊棘捆紮在一起扔過來,一次,一次,再一次,終于扔在了沈卿卿的手邊,因為地滑,丫頭拖着她不進反退,大冷天的,丫頭已經滿頭是汗,險險就掉下去。
“淡碧,沒用的,你松手吧。”沈卿卿滿心感激,沒想到她一直提防陷害的丫頭最後居然會折回來救她,“你快快下山去找大人,或許能趕得上。”
她放棄了,陷入泥沼,身如有千金重,憑着丫頭的力量根本拖不動她。
“不行啊,奴婢不能放下小姐不管的,奴婢冒死都要把小姐救上來。”淡碧吃力地說道,身子無意間也在下沉,她手上越是使力越是下沉地猛烈,一下子沼澤就蓋過了小腹。
沈卿卿眼睛濕了,世上最無奈的事莫過于臨死之時發現真相。
“淡碧,我對不起你。”沈卿卿甩開了繩子,看着她,聲音也是濕漉漉的:“今世雖然你有一時對不住我的地方,我都不怪你了,你也別怨恨我,我是對你狠毒了一點,那是……”
“小姐,你別說了,你沒有對不住奴婢的地方,都是奴婢罪有應得。”
“不是,是前世的種種……”沈卿卿還想再說下去,就被男人一聲呼喚給打斷了。錦衣獵獵當風,縱身輕躍便到了枝頭高處,撿起方才扔掉的荊棘甩下來,圈住她的手臂,一勾一提,沈卿卿就離開了沼澤。
奇異莫名地,看見這個頭一刻還在憎恨怨憤的男人,心底卻是一片安心。沈卿卿窩在男人懷裏,看見他黑亮的眼眸中有種失而複得的狂喜和憐惜,那大掌箍得她緊緊的,仿佛要揉進身體裏,居然比之泥沼還要令人窒息,冰涼的沼澤把兩人圍成一個顏色,好似天生就是一體。
渾身一軟,要閉上眼睛時才想起來丫頭還沒有救上來,急急嘶啞着嗓子道:“快救她,救她。”此時淡碧快被湮沒,人也沒了神智,救上來的時候,沈卿卿只看到丫頭渾身都是黑漆漆的沼澤,腳下還有一道血紅,也許是被荊棘刺刮的,黑紅交配,格外刺眼。
沈卿卿是被手臂上一陣緊握給痛醒的,眯起一陣眼縫兒,只覺得有燙熱灼目的視線投在臉上,吓得緊閉着雙目不敢睜開。
女人烏黑長睫蓋在蒼白如玉的臉上,更顯得我見猶憐凄楚無比,男子替她把着脈,若非身後有道目光一直追随,他早就想狠狠抓她起來,問一問,怎麽會把自己折騰成這副田地。
“姚禦醫,小姐她怎麽樣了,為什麽昏睡了一天一夜還沒有醒?”是水蓮的哭聲,沈卿卿心下一驚,自己都睡了這般久了,仿佛做了個惡夢,有驚無險。
姚景天松開女人綿軟的手臂,但是目光還是沒有離開。
“寒氣都逼入身體了,小日子怎麽能這般馬虎。”淡淡的聲音卻是帶着濃濃的苛責,水蓮一噎,面上一紅。她倒非驚訝小姐的病症,而是因為男人的反應,這女人小日子是這麽輕易就能道出的,還出自一個外男之口,而且,禦醫用這般指責的語氣是不是有哪裏不妥當。
她眼睛閃了閃,瞧見一旁立着的大人倒是神情一痛,還有深深的指責,青澀的胡渣和眼下的烏黑掩不住連夜對女人的照顧。幾乎洗浴揉身湯藥都沒有借丫頭婆子的手過,方才給禦醫看診才把女人從懷裏小心抱到床上,好似一撒手女人就會消失一般。
“是我的過錯。”霍亞夫道,聲音平白無波,只是嘶啞地厲害。沈卿卿眼睫動了動,唇舌突覺幹渴。
姚景天離開她的臉頰,終于覺得松了口氣,只是臉上還是不好看,讓一旁盯着的水蓮無端地覺得眼前這個溫潤的禦醫有股子煞氣。寫了藥方,交待了用藥時辰,回身對着霍亞夫道:“寒氣入了宮體,莫要房事。”沈卿卿聽言差點要爬起來親他一口,若是能戒了男人對她身體的依賴,她覺得差點死一回倒是也值得。
霍亞夫點點頭,女人這個時候還沒有醒,早急得他火燒火燎心急如焚了,別說戒房事,就是要他的命都是舍得的。正想說什麽,門外傳來吵鬧聲。
“喬姨娘,大人請了禦醫在裏頭為沈姨娘診治,您不方便進去。”丫頭奉了命在門口看守,不讓人進屋打攪。
“什麽話,我是來看沈姨娘的,難道我是外人會害了她不成。”喬蜜兒尖利着聲音往上提了提:“霍哥哥,我是蜜兒呀,我……”目光剛接觸到男人的臉色時煞然縮了腦袋噤了聲,好似遇到鬼一般哆嗦着說不出話。
“滾!”男人從喉間破出一個字,眸光陰冷,雙拳緊握。
“好,好!”喬蜜兒被丫頭拉着往回走,途中不慎扭了一跤差點栽下去,整個身子顫得如同落葉。她總以為自己是與衆不同的,憑借男人對她的寵愛,這個府上就沒有她不能幹不能去的。
可是,方才的一幕實在太可怕了,那眼神簡直要把她吃了一樣,她在村子時有一夜就遇到過這樣的惡獸,撲上來就咬去了人的臂膀,若非男人正趴在她身上,連自己都要遭殃。
太可怕了,這個夜夜與她歡愛的男人,怎麽會有着如此可怕的一面,今後還是熄了燈才好。
等人走遠了,婉翩然從花木中走了出來,臉色越來越似風中殘葉幹枯瘦黃,不過看到喬蜜兒顫抖的背影忍不住露出一絲苦笑,不知好歹的東西,她以為自己得寵了麽,夫君的心思令人揣摩不透,可是唯一這感情造不得假,他是鐵石心腸,任由丢了性命也難靠近,他是銅牆鐵壁,裏面只住了一個女人。
身旁傳來清月的冷嘲熱諷:“夫人瞧啊,方才還得意忘形地說是獨一無二的,這回吃了虧了吧,我看在大人心裏,這獨一無二的就只有……”說到這裏,丫頭戛然而止,回頭探看夫人的表情。
“只有沈姨娘。”婉翩然平靜地接上道,神色早已麻木。
“夫人,您別這樣,那沈姨娘也不是省事的,回回都要惹得大人心急如焚。早晚有一天,大人能知道夫人的好。”
婉翩然搖搖頭,苦笑道:“我也好希望能惹點事出來,便是他能來看我一眼都知足了。可是,即便我能翻過天去又能如何,他根本不在乎啊。”
“夫人……”清月的聲音哽咽着,大人最是有情有義,也最是無情可恨,偏偏****兩字誰能參透。原本大人買她來伺候夫人時,她還羨慕這個女人的好福氣,哪知大人對她有恩有義,獨獨沒有情沒有愛。
“走吧,他把她藏着掖着,生怕有個好歹,這樣也好,也好。”婉翩然說着奇怪的話,緩着步子往前走,明明背影是穩妥的,可是就覺得寂寥悲哀,好似要湮滅入塵埃裏,再讓人無法記起。
屋子裏的丫頭受了吩咐出去拿藥,姚景天深深瞟了眼榻上的人兒,低低道:“還要裝麽?”
沈卿卿顫了顫眼睫睜開霧氣迷蒙的眸子,快速地往四周掃了一眼,道:“景天,你那個藥确定有效麽,可是我時有腹痛,是怎麽回事?”
“我參了一點冷涪,會有寒氣從臍眼滲入,他近日不會碰你,你暫且可不用。”看着女子一副虛軟嬌氣的模樣,直想不管不顧地擁住她,最近這股**越發地強烈,任何女子都替代不了她在他心中的位置。本也好久未見,正想着要用什麽理由進夜煞府,時機卻是來了,可是看到女人氣息微弱地躺在榻上,他竟然分不清心頭的感覺,有疼惜有愛憐有憎恨有不甘,生生地撕扯着他的心髒。他恨,怎麽就輕易放過她;他恨,偏偏救了把她奪走的男人;他更恨,如今他權勢財富樣樣占盡,卻仍是輸于男人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