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電話一接通, 那頭卻沒有聲音,他突然想起來她已經嗓子說不出話來了, 心裏一酸,低低的喚了一句,“念初。”
那頭依舊沒有聲音, 可是他卻似乎能莫名的感受到她的情緒, 接着手機被輕輕敲了兩下,證明她還在。
兩人這下都不說話了, 就這麽靜靜的感受着彼此的呼吸。
許久, 那邊又傳來了兩道敲手機的聲音, 似乎是想表達什麽,随後嘟嘟兩聲挂了電話。
緊接着,她就發了微信過來。
【晚安:城城你在哪呢?你今天終于接我電話了,什麽時候來找我呀?】
【晚安:我今天病情好了很多, 醫生說我這樣下來會恢複的很快, 很快就能出院了。】
【晚安:今天喝了兩碗粥,其實一點都不好喝, 還是你做的好吃, 不過總體來說還算開心,唯一有些遺憾的就是,沒有見到你。】
【晚安:城城,你不要太擔心啦,我們都會越來越好的,你要對我們倆人有信心。】
【晚安:我真的很想你。】
【晚安:你快來找我吧, 再不來,我就要堅持不下去了……】
他終于回了消息。
【-:好,等我來。】
他回複完消息後,轉過身看着徐汐苑,“我要去找她了,她需要我。”
徐汐苑拍了拍他,笑道:“等我和紀太太面談結束後,明天我抽空就去看看她,在南錦醫院是吧?”
“嗯。”
他認真的吃了藥後,又小心翼翼的将所有的藥都帶在身上,全部分配好比例,方便一拿出來就可以直接吃,檢查了兩遍後,這才出了門。
路上,他又給上次的醫生打了個電話。
“教授,我想今天去找一下您,讨論我病情的問題,您有空嗎?”
電話那頭一愣,似乎是有些意外裴梁城居然會主動提起病情的話題,随後反應過來便笑道,“好啊,我今天還沒有接診,你直接來我辦公室找我就好。”
“嗯。”
這是他第一次這麽直面自己的病情。
他至少,要配合治療,弄清病因,該換的藥一定要換,該做的檢測一定要做,這次一定要認真,再也不能讓她承受任何風險。
到了南錦醫院,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
紀念初微微翹起嘴角,心情很是開心,就連剛剛護工送來的粥都多喝了一大碗,看着兩人的聊天記錄,最後定格在他說讓他等她。
她又低低的笑了笑,都已經這麽久了,不論再過去多久,她都會陪着他。
就像當初年少那樣。
至于家裏,能瞞得住就瞞一陣子,瞞不住的話,那就攤牌吧。
裴梁城到了醫院,站在病房門口很久,幾次伸手想要推門進去,卻都在半途中停下。
最終走廊上一個護士經過,有些不解的站在他身後問道:“你是病人的家屬嗎,站在門口做什麽?”
他點頭,“嗯,我是。”
那護士點點頭,因為男人生的好看,就多看了兩眼,又叮囑了兩句,“探病的話不能太久哦,不要影響到病人休息。”
“嗯,謝謝。”
裴梁城頭也沒回,只冷淡的點頭回應。
那小護士走開了,裴梁城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緩緩推門進去。
推開門的時候,她正低頭看着書,病房裏很安靜。
紀念初坐在那裏,頭頂上白色的燈光打下來,照映在她的臉上,将她本來就白皙的皮膚襯得都快要透明。
脖子上前幾天厚厚的紗布似乎已經拆掉了,換成了特別薄的,只纏了兩圈,上面塗了透明的藥膏,看起來已經快要好得差不多了。
病房裏旁邊的一扇窗戶輕輕開着,已經是傍晚,有夜風吹進來,吹起她的發梢,輕輕揚在她的臉上,使她整個人看起來格外的溫柔。
這一切都太過于靜谧美好,他都有些怕出聲打擾。
紀念初像是察覺到什麽,緩緩擡頭,兩人的眼神在空中相撞,四目相對。
她眸中先是一喜,臉上是擋不住的笑意,随後便放下手中的書,沖他伸出了雙手,一副求抱抱的模樣。
他走上前,在她病床旁坐下,輕輕的抱住她,生怕力氣大一點将她給傷到。
他伸手輕輕的撫摸着她的脖子,隔着一層紗布,摸起來格外的粗糙,将唇湊到她耳畔,低低的道:“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紀念初從他懷裏擡頭,指了指喉嚨,做出說話的唇形,怕他看不懂,又掏出手機給他打字。
[我想你。]
裴梁城其實已經看懂了她的唇語,沖她輕輕點頭,“嗯,我知道。”
她又給他重新打了一行字,将手機再次遞給他。
他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還是那幾個字。
[我想你。]
[我想你。]
這幾個字她反反複複打了好多遍,反反複複的遞給他看,裴梁城鼻腔一酸,心裏刺痛的像是被針紮般難受,重新将她攬入懷中,摸了摸她柔軟的發絲,“念初,是我對不起你。”
紀念初推開他,似乎是不贊成他的話,一雙手飛快的在手機上打字。
[你沒有對不起我,我天生就是要來和你相愛的,我們是命中注定,是深淵裏最配的一對。]
[不再放你一個人,我來愛你。]
裴梁城不可置信看着她,“你,你想起來了?”
這些都是他們四年前那時候說過的話,她難道……都記起來了嗎?
紀念初微微紅着眼眶,看着他點點頭,在手機上接着打字。
[城城,我都想起來了,曾經是我失信于你,被家裏人哄着騙了,是我走了,我對不起你。]
[我都想起來了,對不起,讓你一個人這麽久。]
[城城,你沒有做錯事,你已經變得很好了,我會陪着你變得更好,我們會把這些事情都給克服,你別擔心。]
裴梁城準确敏感的抓住裏面的字眼,他情緒有些激動的問,“是他們騙了你,你才跟他們回了紀家?”
那也就是說,她沒有想過要離開他,是他們都被騙了,他們都被騙了整整四年。
他因此被折磨了四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他都忘了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
每晚都沉浸在她不要他了的那個場景,反反複複在他腦海裏,恨不得将他吞噬,每次發病,都揮之不去。
可現在居然來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他們都在受苦,都在受折磨……
紀念初點頭,在手機上飛快的打字。
[嗯,那時候,我們雖然天天吵架,我說不要你了,但是那都是氣話,我沒有想過要離開,是我媽來了,她哭着求我讓我先回家,讓我們兩人冷靜一段時間之後再見面。]
[我從來沒見過她那副樣子,沒辦法,我回了家,他們就迅速将我送出國了。]
[後來,你也知道了,我的心裏檢測不合格,被确診為輕度抑郁症,他們給我催了眠。]
[我才忘了你。]
[不是我不要你,城城,我一直都想着,要來找你。]
她知道他被這個夢魇給鎮住了,她也知道他一定沒辦法從這裏面走出來,可是她得告訴他真相,不是她不要他,她心裏一直都有他的存在。
裴梁城強行壓下心中的憤怒和不安,手又開始發抖,紀念初卻突然仰起頭,湊上去吻了他的眼睛。
她對着他做了個口型。
那口型是——我愛你。
就這麽一個簡單的吻,卻讓他心中突然靜了下來,思緒也不再被那些紛擾,情緒被撫平,兩人再顧不上任何,緊緊的抱在一起。
城城,我會一直陪着你,不論如何。
紀念初下巴靠在他肩膀上,無聲的說着。
裴梁城一早就去做治療了,他在另一棟樓,紀念初本來想跟着去,卻被醫生勒令好好待在病房裏,還要等脖子上的紗布可以取下來之後才能出去走動。
她在病房裏無所事事,正打算看會書打發時間,門卻突然被推開,來了個讓她意想不到的人,竟是許久未見的陸黎。
她頓了頓,擡眼看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沖着他搖頭,表示自己不能說話,在手機上編輯好文字遞給他看。
[陸公子怎麽來這了,有事嗎?]
陸黎似乎也不怎麽驚訝她失聲了,瞥了一眼她,眼神裏有些讓她看不懂的情緒,在她身側的椅子上坐下來,挑挑眉問道,“被裴梁城打的嗎?”
紀念初一愣,随後冷冷的看着他,又在手機屏幕上打字,[你到底想說什麽?]
陸黎眼尾微微上挑,笑道,“不想說什麽,我是你下一部戲的投資商,住院了,出于關心,難道不應該來看看嗎?”
“我是個商人,要是電影女演員真的出什麽問題了,那我不是虧大了?”
[我嗓子很快就會好,不會耽誤多久,就算真的不能拍,你也放心,違約金我賠付的起。]
陸黎聳聳肩,不可置否。
他當然知道她賠的起,紀家也不是什麽小門小戶,這錢雖然說也不少,但是對于紀家來說,卻算不得什麽。
“當初我就說過,他不是什麽好人,現在信了嗎?”他盯着她看,眼神悠長。
還沒等紀念初開口,他忽然俯下身子将臉湊近了些,語氣誘惑,“反正紀家也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要不,你跟我試試?咱們兩家正好也是門當戶對,說不定還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
紀念傷的是脖子,不是手臂,力氣還是有的,直接将他一把推開。
她這下也不用手機了,嫌麻煩,直接拿過一旁的可擦白板和筆,在上面唰唰的寫着。
這還是昨天大老板跑出去給她買的,說是交流更方便……
她将可擦白板轉過來給他看,上面飛揚的字體寫着。
[不。]
一個字,很大,也很簡潔。
陸黎不在意的笑笑,重新坐了回去,“既然你這麽不願意,那算了。”
“強求的也沒意思,我可不像裴梁城,能為了一個女人這麽瘋狂。”
瘋狂到,甚至聽說願意放棄裴家繼承權?
簡直快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如果讓他為了哪個女人放棄陸家的繼承權,那不可能。
他們這種人,到頭來還是錢權比較重要,追求的那種快意,感覺,是任何都替代不了的,又怎麽能不要呢?
紀念初又在可擦白板上唰唰寫下一行字,[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陸黎有些好笑的看着她,“我想知道這些還不簡單,又不是什麽難事?”
紀念初這下也不回答他了,安安靜靜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做什麽。
“你想起從前的事了嗎?”他突然開口問道。
她點頭。
這下兩人皆是沉默了一會兒,氣氛逐漸變得有些奇怪,門外突然有人推門進來。
兩人齊齊往那方向看去,只見于冉走了進來,看見陸黎,一瞬間表情有些僵硬。
“你是,中銀國際的那個陸少?”她放下手中提進來的水果和零食,挑挑眉看着他問。
陸黎見到于冉後,也不怎麽驚訝,泰然自若的坐着,“早就聽說你們倆關系好,沒想到,今日一見倒還是真的。”
“陸公子的大名我可早就聽說了,真是百聞不如一見。”于冉這下都沒坐在紀念初周圍,直接坐在了窗戶旁的沙發上,隔着很遠問紀念初,“念初,怎麽樣,今天有沒有好一點?”
陸黎見于冉坐的那麽遠,渾身上下都寫着拒絕,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洪水.猛.獸,你離我那麽遠做什麽?又不能把你怎麽樣。”
于冉擺擺手,一本正經的看着他,“雖然說不會怎麽樣,但是我們最好還是保持距離,這樣對大家都好。”
紀念初沖着于冉揚了揚手機,發了條微信給她。
【晚安:今天好很多了,不過嗓子還是有些疼。】
【晚安:陸黎在這裏好煩,一會兒城城結束治療該回來了,我怕這兩人碰到一起又要打起來。】
于冉笑了笑,回了條消息過去。
【冉:怎麽?怕你家裴律師打不過他啊?/摳鼻】
【晚安:那倒不是,只是怕又像上次把他直接打進醫院,我家城城戰鬥力強得很。/微笑】
【冉: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家裴律師天下第一厲害。】
于冉放下手機,瞥了眼陸黎,“陸公子還有事嗎,沒事的話請回吧,我和念初還有話要說。”
“你們有什麽話要說,我不能在這裏聽嗎?”陸黎掀了掀桃花眼,挑眉笑道。
于冉毫不客氣的下驅逐令,“當然不能,難道女生之間的私密話題,你也要聽?”
她一邊說一邊站起身将陸黎拉起來,然後往門外推,“走吧走吧,我們真的有話要說。”
兩人推推搡搡,還沒走到門口,門卻突然從外面被推開了。
霍政凡緩緩走了進來,還穿着工作的白大褂,手裏拿記錄板,一眼就看到于冉和陸黎,一雙眼睛放在兩人交疊的手上,臉色很不好看。
于冉放開陸黎的手,往後退了兩步,陸黎似乎也察覺到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莫名的笑了笑,沖着霍政凡無奈的攤攤手,走了出去。
于冉也跟在陸黎身後走了,沒有留下來。
當然,她不是找陸黎有事,而是不想見到霍政凡。
這段時間,他就跟陰魂不散一樣,莫名奇妙,從前她是想找他人都找不到,現在是莫名的隔一段時間就出現一次。
明明她都想要抽身了,明明她都快走出來了,他卻還一次又一次的來找她,一次又一次的來擾亂她。
憑什麽?
于冉低着頭跟陸黎一起出了醫院,并未擡頭看他,陸黎突然停下腳步,她也沒看,直接一頭撞了上去。
“我艹,好疼。”
陸黎回頭看着她,打量了她一番,玩味的笑,“你這麽跟着我,是對我有意思?”
她回過神,有些無語,“……您要點臉成嗎?”
說完,也沒管陸黎什麽表情,轉身就往停車場走。
于冉一個人回了家,這幾天通告很少,也算閑了下來。
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她有些無聊,又沒事幹,莫名的想喝酒,坐在落地窗前,将窗簾全部拉開,俯視着下方的車水馬龍和整個城市的夜景,許久,才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又去儲藏室裏拿了瓶紅酒出來,将家裏所有的燈全部關掉,只開了一盞旁邊的臺燈。
她給自己倒了杯酒,放了一段音樂,是首很抒情的歌曲,很悠揚。
可她卻聽着聽着,莫名的有些想哭。
這麽久折騰來折騰去,眼睜睜看着念初已經有了自己的歸屬,而她浮浮沉沉,還是獨自一人。
她長這麽大,也就談過一次戀愛,可就那一次,刻骨銘心。
假如,當初沒有那一眼,沒有去醫大做電影宣傳,那麽是不是也許不會遇見他,也不會出現那樣的結果。
分開後,她經常去審視這段關系,可是到最後她卻什麽結果也沒得出來。
不知不覺,桌上的一瓶紅酒已經快要喝完了,她思緒也恍然了起來。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她一愣,站起身,走到門旁邊的監控屏幕看了看,那人的身影有些熟悉,站在門前,見她不開門,就一遍又一遍的按着門鈴。
霍政凡?
媽的,醫院糾纏不夠,現在居然還大半夜的跑到她家裏來了,到底想做什麽,要點臉行嗎?
找她玩苦肉計?
她可不相信他是忽然發現自己的好,所以才一遍又一遍的來找她。
于冉冷笑一聲,又轉身走回去,并沒有半點要給他開門的意思。
手機這時候振動起來,電話來了,她有些醉意,幾乎是沒看她就接通了。
那頭傳來微冷的聲音,“開門。”
于冉一愣,看了眼來電顯示,霍政凡?
怎麽是他,她不是都把他拉黑了嗎?
哦,她忽然想起來,好像上次把手機給那小妖精,讓她給霍政凡打電話,她把他從黑名單裏放出來後,可能忘了再次拉黑?
“有事就在電話裏說,我覺得我們沒有見面的必要。”她笑了笑,聲音很淡,再沒了白天那些針鋒相對,也沒有冷嘲熱諷,聲音平淡又柔和。
那頭霍政凡的氣息似乎很不穩,呼吸聲略重,喘着粗氣,“你開門。”
“于冉,你開門。”
“你不開門我不會走的,我就一直在門口等着,直到你開門為止。”
于冉也惱了,聲音冷了下來,“那你就一直在門口等着吧。”
她說完就挂了電話,将手機調了靜音放在一旁,重新又坐回去把剩下的紅酒倒完,一口氣喝下,抹了抹唇邊的酒漬,冷冷一笑。
狗男人,威脅她嗎,她不會開門的。
他願意這樣,那就讓他一直在門口等着吧,反正這天氣越來越冷了,生病的不是她。
她重新躺回了沙發上,低低的嘆了口氣,酒精在腦子裏揮發,腦子裏昏沉沉。
于冉是被一陣拍門聲弄醒的,她打了個冷顫,緩緩睜開眼睛,昨晚的落地窗簾沒關,強光刺的她睜不開眼。
猛地站起身來,卻因為動作太大,又沒站穩,一下子天旋地轉,摔在了地上。
霎時間,她清醒了幾分。
昨晚她這是在沙發上睡了一夜?看了眼手機,已經早上七點多了。
外面的拍門聲絡繹不絕,一下比一下響,她正要出去看看怎麽回事,緊接着就傳來一道聲音,“有人在嗎?”
她在身上的家居服披了件外套,緩緩打開了門。
映入眼簾的是個老太太,一開門聞到撲面而來的紅酒味後皺了皺眉,随後就往後退了兩步,一臉驚慌的看着自己,“小姑娘啊,我一早起來準備出門買早點,就看到有個人在你家門口暈倒了,都要被吓死了,你不知道嗎?”
她一邊說一邊指了指地上,于冉這才往那方向看去,只見霍政凡正靠坐在她家大門旁邊的地上,穿的還是昨日她在醫院見到的套在白大褂裏面的淺色外套。
最裏面是件淡藍色的細條紋襯衣,襯衣扣的很上,一直到了脖子最上面那顆,整個人看起來頹廢又禁欲。
眼睛微微的閉着,臉上滿是不正常的潮紅,空氣中散發着濃重的酒精味,垂下來的手都還微微有些輕顫,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暈倒,整個人看着很不正常。
她心中一顫,難道他還真的一直在等自己開門,一直沒有走?
在門口這麽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