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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Part71

許槐去醫院的時候, 林殳意病房所在的那一層樓異常安靜。這都讓她快要以為自己是找錯了地方, 直到當她看見昨晚陸荊州留下的紙條上的房間。

她伸手敲了敲門, 裏面沒有人應答, 站在門外的許槐考慮了兩秒,心裏“既來之則安之”的念頭占了上風, 她推開門走進去。

高級病房裏,除了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之外, 誰也不在。

許槐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 按照林殳意的身份, 就算不把整條走廊承包了,至少這房間裏也應該有人看守的才對吧?她這三年來, 刻意屏蔽了林殳意的消息, 不知道現在林殳意究竟過得怎麽樣。眼前這情況,現在她還以為是不是林家要瀕臨破産了,這是人走茶涼後的凄慘景象。

單純的許槐當然不會想到是因為林家的人以病房為中心, 整個醫院的占地寬度為直徑,早就将這一片地域納在她們的監控範圍之內了。在許槐的身影出現在醫院大門的那一刻, 晉安等人就知道了。

現在這樣子, 是晉安故意安排站崗的人隐藏起來, 想給她們兩人騰出單獨的空間。要是晉安知道許槐現在誤以為她們破産沒錢才是眼前這模樣的話,可能真要被氣的吐血了。

不過,說起來到底是晉安安排得很正确,許槐在來之前心裏還小小地忐忑了那麽一下下。她不想連探望林殳意這樣的事情,周圍都有人在監視。那種感覺, 怎麽說呢,就好像是她随意會謀害林殳意一樣。

雖然心頭會有怨恨,但她還不至于那麽心狠,想要殺死眼前的女人。

這樣只有她跟林殳意兩人,至少她覺得自在許多。

許槐走到病床前,床上的女人似乎還沒有醒來,現在閉着眼睛,眉宇間籠罩着一層清愁,像是煙雨江南倚閣盼歸人的女子眉間的愁緒一樣。雖然林殳意不是那麽柔軟的人,可現在,閉着眼睛沒有醒過來的她,沒了平常的冷漠和堅硬,像是卸下了僞裝,露出最不為人知的一面,也是帶着幾分女子特有的柔軟的。

許槐站在床前,有些失神那樣看着閉着眼睛的人。

昨天林殳意來得太匆忙,她自己也因為這突然的相遇心裏慌張,根本沒有仔細瞧瞧三年不見的女人如今的模樣。而現在,許槐有了時間,仔仔細細地觀察起來林殳意。

三年不見,她要承認,林殳意像是沒有變,又像是變了。

至少,從前的林殳意,是決計不可能像是現在這樣毫無防備地出現在她面前的。在她的記憶中,林殳意就是一往無前的女金剛,是不會被任何人傷害的。可是眼前,卻是這麽脆弱。

許槐不知道,這并不是林殳意第一次這麽脆弱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後,眼前這個身着堅硬的铠甲的女人終于熬不住了,她的盔甲有了裂痕,只要是關于她的,都能讓林殳意輕而易舉地受傷。

可是,許槐不知道。

在她的記憶力,林殳意是那個嚣張跋扈的,能在盛夏的六月将車随意扔在擁堵的馬路上,下來只為了幫她讨回公道的女人。能夠一拳頭将比她還高的男人揍翻在地上,能讓所有跟她作對的的人都伏地求饒的女人。在許槐的記憶中,這才是最真實的林殳意才對啊!

而現在為什麽這麽虛弱地躺在病床上了?

陸荊州在那張小紙條上留下的可不僅僅是林殳意在醫院的具體位置,還有昨晚這個女人做的手術。

“你不是很厲害嗎?”許槐看着如今面色比她還不好看的林殳意,不由嘆氣,輕輕開口。

不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嗎?不是無所不能嗎?怎麽能這麽輕易倒下?胃糜-爛,穿孔,撕裂,這種字眼,像是一根根細針,讓她看一眼,都覺得能受到攻擊。

病床上的人沒有回答她,許槐苦笑一聲,“什麽時候都不生病,就偏偏要等着我來了你才生病,還一定是要找了我之後才出事,林殳意,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想要我愧疚嗎?你太過分了!”她說着說着,聲音不由自主帶上了一分委屈,“你手下的那些人多霸道啊!這不是明擺着想要逼迫我嗎?我現在要是不過來,反正最後肯定都會被他們給帶來,憑什麽三年後,你還還這麽霸道?”

她現在的這些分析簡直沒有一點道理,許槐俨然已經忘記了自己在進病房的前一刻還在思考林家是不是破産的事情,林殳意手裏哪裏還有那麽多人?

可是在面對林殳意時,她有些忍不住。委屈會在她跟前變得更委屈,不委屈的會在她面前變得委屈。

潛意識裏,她還是将林殳意在心裏規劃到可以讓自己撒嬌任性的那一類人裏。

而這一類人,許槐還沒發覺,自己給她們統一冠上一個名頭,這個分組,叫做親密的人。

許槐說了許久,林殳意沒一點反應。

房間裏有暖氣,她現在還穿着厚厚的羽絨服,現在覺得有些熱,許槐脫下外套,坐在床沿邊。

她其實有些想走,在來之前,她本意就只是過來看林殳意一眼。現在這一眼已經看完了,但她還沒離開。

許槐東瞅瞅西看看,的确沒發現有看護,她不忍心了。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不然就等着照顧林殳意的人過來再說吧。她總不能現在就把一個生病甚至還昏迷不醒的人就這麽丢下吧?給自己做着這樣的心理建設,許槐最後還是留下來了。

看了看點滴,許槐本想着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的,可最後她的注意力落在點滴上沒兩分鐘,而後又轉回在林殳意臉上去了。

林殳意的眉毛很英氣,在國內最流行一字眉的時候,許槐也沒見林殳意在畫眉時有任何改變。她的眉毛上揚後在眉尾處又豁然落下,勾得不細也不粗,恰到好處,自帶着一股盛氣淩人的感覺。

許槐突然伸出手,她的指腹,落在林殳意的眉梢處。“其實,你也可以不這麽要強的,林殳意……”她緩緩說,“你現在這麽執着是為了什麽呢?我們像是過去三年那樣生活難道不好嗎?彼此沒有壓力,沒有負擔,你可以在你的舞臺上閃亮發光,如今我也讓我的生活步上正軌,以前的錯誤終于被扭轉了,現在不好嗎?”

她本來就是仗着林殳意現在睡着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麽,才願意将心底的一些當着林殳意的面兒不可能講出來的話現在講出來,卻不料,就在這時候,她放在林殳意眉宇間的那只手,倏然別人捏住了。

病床上的人還沒睜開眼,但許槐的手腕已經被躺在床上的人死死捏住了。

林殳意用力很微妙,像是這樣嵌固着許槐的手腕,用力但是不至于傷害許槐,卻也無法令後者逃脫。

“不好。”本以為這個問題是不會有人回答的,但許槐還是接到了林殳意的答案。

在這話話音剛落時,一直閉着眼睛的女人,終于緩緩睜開了她的那雙眼睛。

一睜開,許槐就知道,林殳意回來了。

虛弱脆弱什麽的,在這樣一雙眼睛裏,全是錯覺。強悍的林殳意,回來了……

許槐心道不妙,站起來就想離開。只不過現在林殳意拉着她的手腕,怎麽會就這樣讓她輕易離開?

“嘶……”就在許槐站起來那瞬間,躺在病床上的林殳意發出一聲痛呼。

這聲音,很逼真。

許槐幾乎是一秒鐘低頭,看着眼前的林殳意,發現後者面色似乎比剛才更難看了,沒有拉着她的那只手,現在正按着自己腹部,而拉着她的那只手,因為她起身的動作也跟着舉高。本來就插着針-頭,現在導管裏幾乎是瞬間變成紅色,血液回流了……

腥紅的導管,現在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

“你瘋了!亂動什麽!還不放手!”她急急忙忙坐下來,可是林殳意還是固執地拉着她的手腕怎麽也吧放開。

林殳意就像是沒有看見自己的情況一樣,她只知道現在要是不把許槐抓住,可能讓她這麽一走,又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後才能見面了。再說,她不想那種握不住的感覺,她要許槐留下,一直在自己身邊。“不放。”林殳意開口,她眉頭深蹙,因為剛才猛地一動,牽扯到傷口,現在半天還沒緩過勁兒來。

只是她太能忍了,就算是真痛得讓她臉色已經變了幾變,但在發出那聲“嘶”時,還加了些故意的成分。本來依照林殳意的性子,她是能忍住的,但現在因為有許槐在,她又想将眼前的女孩留下來,不自覺就帶上了幾分算計。

小小的算計,不過是為了想要留下她。

許槐皺眉,嘴上雖然在說着教訓林殳意的話,可是手裏的動作卻輕柔極了,“叫你不要動你還動,你以為你只是來醫院睡了一覺嗎?你這是在手術後,手術後知道嗎?你還想不想要命了!”她一邊說着,一邊将導管跟針頭取下,讓裏面回血放走,等到上面懸挂着的液體再次流下來時,許槐這才輕輕地将它重新跟林殳意手背上的針頭連接起來。

她沒發現,在自己刻意表現出來的不耐煩的眼睛下,也有蘊藏着不經意的溫柔。

三年前,離開眼前的人,其實也不是百分百的自願。

給自己上了枷鎖,她在逼迫林殳意的同時,也是在逼迫着自己……

“我要命的。”就在許槐的話剛說完時候,她就收到了林殳意的回答。而且,也不僅僅是只有這一句,“我想要命,想要跟你一起好好活着。所以,我不會想去死的。”

這番話,居然還被她說得頗為鄭重。

許槐一愣,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可我不想跟你一起生活。”

林殳意的套路太多,她感到有些防不勝防。

這一次,林殳意沒有像昨天那樣感覺到巨大的失落了。其實想來,昨天也是她太沖動了,因為急于想要去見許槐,以為對方至少也會像自己一樣對彼此有一點點的想念。可她在許槐那裏得到了跟自己心底截然不同的答案,如果是別人可能還好,可偏偏的,是她自己重視得不行的女孩子,一時間有些接受不了了。

不過在離開的路上她已經想的很明白了,她跟許槐兩人,本來就是一個想離開,一個想留下,她是那個想留下的,如果不再堅持一點,那個想離開的就真的離開了,如果不堅持一點,她可能後來的幾十年光陰,就孤身一人了……

“那,如果下輩子,你還想跟我相遇嗎?不是像從前的兵荒馬亂,就像是普通人家一樣的,好好的相遇,沒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最尋常的,你想嗎?”

許槐在聽見林殳意第一句話時下意識就想拒絕了,可在聽見後面的那些條件,如果她跟林殳意是在一個和煦的春日,帶着溫暖相遇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可不可以有小小的期待?她們之間,沒有鴻溝,只要她上前一步,就能接近她。如果是這樣的相遇,她可以期盼嗎?

許槐猶豫了,因為她騙不過自己,她其實心裏是想要的,想要跟她這樣的相遇,來彌補這輩子的遺憾。

林殳意倏然一笑,在西懷疑剛要開口時阻止了她,“你看,許槐你猶豫了。”躺在病床上的人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絲的笑容,她現在很高興。

因為,她知道許槐的猶豫代表了什麽。

“你的心裏,也是有我的。”林殳意斬釘截鐵道,如果許槐真的是對她這個人有這麽厭煩的話,那在聽見她的名字,不論她能怎麽将不可能存在的相遇描述得天花亂墜,她的回答都應該是拒絕才是。

可是,許槐沒有,許槐猶豫了……

“不!我沒有!”這話一出,許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一下炸毛了。她急急忙忙想要否認,一雙眼裏卻是有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不确定。

不料,下一刻,躺在病床上的女子忽然用力,那只拉着許槐的手腕的手直接扯過床邊坐着的女孩子,令她撲到在前者懷中了……

許槐的腦袋,直接砸在林殳意的胸口,她還沒來得及反抗,就已經聽見自己耳邊“砰砰砰”有力的心跳。這是林殳意的心跳聲,而她的臉頰,貼着後者的胸口……

許槐反應過來,想掙紮,耳邊傳來的一句話,卻砸進了她的胸口,她瞬間變得乖乖的,不敢動了……

“許槐,我傷口疼。”

林殳意用一句話,打敗自己的倔強和驕傲,換來眼前的人的順從。

許槐不敢再動了,她聽見林殳意說疼的時候,就不敢了。她像是一只溫順的貓兒,趴在她的胸口。真的很乖,很聽話。

她的小鼻子,嗅到的屬于林殳意的味道很淡很淡了,現在在這個女子身上,更多的是消毒水和各種藥物的味道,将她原本身上的淡淡的體香已經掩蓋。不知道怎麽的,許槐覺得心頭有點發疼。這樣的林殳意是她不願意見到的,她還是希望看見那個張揚跋扈不可一世的林殳意,而不是像是現在這樣,抱着她說疼的林殳意。

“聽見聲音了嗎?”林殳意問。

“嗯?”

“心跳聲。”

許槐:“……”

“因為你靠近了,她在為你而跳。”林殳意緩緩說。

在三年前,這樣的話是絕對不會從林殳意口中講出來的,可在三年後,林殳意在遇見許槐時,不知不覺就這麽脫口而出了。

她懷有一顆赤誠為了眼前的人而跳動的心髒,她想要她知道。

許槐愣怔了片刻,她終于重新找回自己的理智,她從林殳意的胸口擡頭,目光跟眼前的女子交彙,她沒躲避,她說:“林殳意,你抱夠了嗎?說夠了?”就像是沒有聽見剛才那些話一樣,許槐問着說。

林殳意定定地看了她良久,那只拉着許槐手腕的手終于松開了。

她一言不發,眼裏去劃過一絲受傷和難過。

許槐注意到了,這種感情會出現在林殳意眼中她也感到詫異。只是如今她卻無暇顧及,在林殳意松開她瞬間,她已經站了起來,還距離病床有約莫一米的距離,像是擔心林殳意再一次做點什麽一樣。

“……時間不早了,你醒了也讓醫生來看看吧,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她急匆匆地從一旁的雙人沙發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像是急于逃離這個地方一樣。

她根本沒給林殳意拒絕的機會,掉過頭,已經走到門口。

躺在病床上的林殳意,從來沒覺得這麽無力過。她想要拉住近在咫尺的人不要走,可現在連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眼睜睜看着許槐逃離,卻是胸口卻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一樣,開口挽留的話一句也講不出來。只好,看着她的背影漸漸遠去。

突然,就在這時候,許槐站在門口停住了。

林殳意一雙眼裏迸發出驚喜的光芒,期待地看着門口的女子,期待着……她的回心轉意。

許槐是回頭了,她保持着自己臉上的鎮定,沖着林殳意笑了笑,“對了,忘記講了,林殳意,祝你朝日康複。”說罷,她像是春日裏的蒲公英,被風一吹,就吹走了,消失在林殳意的眼前。

而被留在病房裏的林殳意,前一刻眼中迸射出來的驚喜的光芒,漸漸地趨于暗淡……

原來,不過是這麽一句安康。

可怎麽辦,她寧願不要安康,也想要她留在自己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噠小可愛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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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半節扔了1個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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