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見到月長空摔倒, 雲夢澤立刻有些着急,就要過去扶月長空, 竟忘記自己是個柔風細柳的病秧子,沒跑幾步就腿上一軟,也摔倒了。
雲夢澤這一摔可不比月長空,爬都爬不起來, 癱在地上只是咳嗽。
月長空剛剛站起, 看到雲夢澤摔倒, 臉上立刻變色。那樣子,似乎想要禦風到雲夢澤面前, 接住雲夢澤。可如今兩人身在幻境,都是凡人, 哪裏能禦風,他也只能幹看着雲夢澤摔下去。
“阿澤。”月長空奔過來, 将雲夢澤抱起,一疊聲的喊着,聲音慌急。
“沒事, 咳咳,沒事。”雲夢澤邊咳血邊說, “都是假的, 我在這裏吐再多血, 也沒事的。”
“就算是假的, 我看着也難受。”月長空氣惱的說着, 将雲夢澤抱回房間。
雲夢澤被小心的放到床上, 只覺得渾身都疼,有氣無力的靠在月長空身上,“師伯你別出去了,在這裏照顧我。”
月長空答應一聲好,又問,“你哪裏不舒服,有沒有什麽辦法,讓你好受些。”
雲夢澤輕嘆一聲,他這病可真的是,哪裏都不舒服。但他不想讓月長空難受,只說,“現在好多了,就是渾身沒力氣。”
“喝水麽?”月長空問。
雲夢澤點頭。
月長空起身倒了碗水,喂給雲夢澤。
雲夢澤喝完水,又說,“師伯,我看看你肩膀的傷。”
月長空沒動作,只說,“沒什麽可看的,就是還不習慣拉纖,弄傷的。”
“我看看。”雲夢澤伸手扯月長空的衣服,雖然沒什麽力氣,但意志堅決。
月長空無法,只得脫下短挂,讓雲夢澤看他肩膀上的傷痕。寬闊的肩膀上被繩索磨破了皮,傷口雖然不深,但皮開肉綻的一片,甚至還有繩索的印子。
雲夢澤伸出手,卻不敢觸碰那傷口,只輕聲問,“疼麽?”
“不疼。”月長空說完,見雲夢澤的臉色仍未好轉,繼續說,“這不算什麽,我之前參加讨魔之征,跟魔君對陣,被萬鬼啃噬,比這疼得多。”
雲夢澤發狠的戳一下月長空的傷口,月長空卻一點不為所動,表情淡淡。雲夢澤于是更生氣,恨恨瞪着月長空,“你說那些,就是想讓我心疼。”
月長空似乎想笑,又趕緊忍住,微微低頭,就要穿上衣服。
“等等,我幫你上些藥。”雲夢澤說完,看着月長空。
月長空穿衣服的動作頓了一下,卻沒有停下,淡淡的說,“家裏沒有錢買治外傷的藥。”
雲夢澤心裏又是一痛,明明知道是幻境,一切都是假的,可看月長空受傷,就是忍不住的心疼。
月長空穿好衣服,便扶着雲夢澤躺下,柔聲說,“你睡覺吧,我還有些事情。”
“什麽事情?”問完雲夢澤才察覺,他知道月長空有什麽事情。
月長空去挑水,是要洗衣服,洗完衣服還要打理菜園子,然後做鞋底。
在他沒生病之前,那菜園子是他打理的。月長空午後才去拉纖,賺些錢回來便足夠。左右他在家種地紡織,衣食都能自給自足,兩人的生活算得上飽足和樂。
可後來他得了重病,不僅一點活都不能幹,還要吃很貴的藥茍延殘喘。月長空白日裏不停歇的接活兒,将肩膀都磨爛了,也還是買不起給他治病的藥,只能晚上再做鞋底去賣。菜園子也不能荒廢,不然他們連口青菜都吃不上。
月長空輕輕順了下雲夢澤頭發,起身出去。
奔流口的日子就這樣繼續着,雲夢澤成天躺在床上養病,而月長空則出去受苦受累。
當然雲夢澤也并不是真的就躺在床上,而是在探測幻境陣法。不得不說,生死間的這道幻境陣法确實頗為精妙,也就只有天衍一脈的星天陣法,能比得過。
這日月長空回來,心情頗為愉悅,将手裏拎着的魚甩了甩,“今晚有魚吃了,小饞貓開心麽?”
說完這話,月長空自己竟不好意思起來,紅着臉撇開頭,尴尬地說,“這是,這是幻境的記憶。”
“那我應該說什麽。”雲夢澤忍着笑意,做出努力思考的樣子,“相公,你做什麽我都愛吃。”
月長空猛得咳嗽起來,轉身出去,還磕了一下木門,險些将那扇門撞倒。雲夢澤勾着唇笑。
月長空做的魚湯倒沒有因為幻境而有所改變,依舊的鮮美,雲夢澤難得多吃了一些。
他最近病得厲害,吃東西都費勁。這樣看來,不日他就會病死,也不知道是不是就算通過了這“病”陣。
月長空等雲夢澤吃完,風卷殘雲的打掃淨剩飯剩菜,又出去忙碌。這幾個月下來,他倒真的有幾分農夫樣子,每日不辭辛勞的幹活。
月長空一直到深夜才回來。因為只有一張床,且地下也沒有多餘的地方,所以他這段時間都是跟雲夢澤并排睡在床上。
“師伯,我怎麽感覺你還挺開心的呢?不辛苦麽?”雲夢澤是一定要等月長空回來才睡的,哪怕他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月長空擦淨身上的汗,規規矩矩的躺到雲夢澤身邊,清淡的說,“不辛苦。”
“可我總覺得這不太對。”雲夢澤說着,往月長空身邊挪動,将下巴壓在月長空的胸口,看月長空的眼睛,“這病之一陣,考驗的難道就是我們能不能活下去麽?未免太簡單了。”
月長空身體略微僵硬,語氣卻還保持着平靜,“不然你覺得,考驗的是什麽?”
“我覺得,還是看我能不能成全你。”雲夢澤說。
“不行。”月長空幹脆利落的說。
“左右不是真的死。”雲夢澤又說。
月長空頓了一下,才說,“那也不行,我見不得你死。”
雲夢澤呆了一下,突然想起前世,月長空在他死之後,自爆元神,将害死他的人盡皆誅殺。那時候的月長空,是不是也是這樣,見不得自己死?
“我覺得這個考驗的關鍵,還是我能不能堅持下來。”月長空難得開口解釋,“所謂久病床前無孝子,我……”
“你又不是我兒子。”雲夢澤打斷月長空,“你是我相公。”
月長空的身體更加僵硬,聲音都有些虛,“說什麽呢!我就是比喻,如果我因為你重病,就覺得你拖累我,就想要抛棄你,那這愛情,未免太脆弱了。”
“愛情本來就脆弱啊,何況我現在,什麽都給你不了你,連夫妻生活都做不到。”雲夢澤說着,靠上月長空的胸口,手也搭上月長空的腰腹。
“幹什麽呢!”月長空翻身起來,瞪着雲夢澤,“小小年紀,腦子裏怎麽想這些東西。”
雲夢澤被推了一下,咳兩聲,也勉強坐起來,明顯坐不穩。月長空于是又輕輕攬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我這就是幻境中人的想法啊。就是假若我就是這個,你的妻子吧。因為如果我沒有拿到陣主之位,我便不知道自己本來是誰,只會将自己當做你的妻子。”雲夢澤分析道,“最讓我難受的不是生病,而是這樣拖累着你,讓你吃苦。”
月長空突然長嘆一身,微微摟緊雲夢澤,“凡人,真的苦惱。”
“應該說,愛情真的苦惱。如果不愛,就沒有這些了。你可以抛棄我,我也可以心安理得的賴着你。”雲夢澤說着,擡頭看向月長空。
月長空也在低頭看他,伸出手順他的頭發,“別說傻話了,趕緊睡覺,不然明天更難受。”
雲夢澤答應一聲,卻還靠在月長空身上,不肯動。月長空于是摟着他躺下,這麽長時間第一次,跟他相擁而眠。
第二天月長空一走,雲夢澤就費勁巴拉的找出一條繩子,然後又歷經萬難的将繩子吊到房梁上,就将自己勒死了。
雲夢澤一死,身邊便飄起濃霧,他人也落到地上,眼前又是一塊門樓,上面寫着“死”字。雲夢澤左右看看,不見月長空,微微蹙眉,喊了一聲師伯,也未得到回應。
雲夢澤沉思片刻,擡腳走進門樓。
走過門樓,眼前迷霧散去,雲夢澤再次看到了那個挂着“奔流口”的破爛路牌。
他心思電轉,猛得往前跑去。此時他竟可以禦風,轉瞬就來到茅屋門口,那個他跟月長空生活了幾個月的地方。
此時月長空正抱着他的屍體從房間裏走出來,腳下雖然穩健,臉色卻發白,他大喊,“阿澤,你在哪裏?”
雲夢澤就站在月長空面前,可月長空卻好像沒看到他似的,一直喊着阿澤。
雲夢澤于是知道,自己怕是這場考驗的旁觀者。
果然,月長空抱着他的屍體找了一圈,這才将他的屍體放下,露出慌急的表情,“阿澤,這次我承認自己不擅長符陣。你起來告訴我,現在是怎麽回事。”
月長空緊緊抱着他的屍體,呆坐在院子裏,竟傻愣愣坐了一日一夜。
第二日有人來找月長空上工,見月長空這個樣子,便張羅起雲夢澤的後事。月長空卻突然發了瘋,一把推開那人,大喊道,“他沒死,這只是幻境。”
那人被推倒在地,罵了幾句,轉身走了。
月長空站在院子之中,緊緊咬着牙關,渾身都在顫抖。
雲夢澤知道,他是想要施展道術,可是如今他只是凡人,又能施展什麽道術。
果然,月長空嘗試了半天,周遭都為發生半點變化。月長空猛得跪下,用拳頭狠狠的砸地面,一直将兩個拳頭都砸得血肉模糊,這才再次抱起雲夢澤屍體,小心的将屍體放回房間床上,到集市上去給雲夢澤準備喪事。
雲夢澤不知道月長空有沒有猜到,此時他正經歷的,已經不是“病”陣,而是“死”陣。
月長空給雲夢澤辦完喪事,就坐在雲夢澤的墳頭,一直跪到不知倒地,被好心的村民擡回家。
那之後,月長空仍舊每日以拉纖為生,從早到晚,直到将肩膀磨破。他不跟其他人說任何一句話,只是幹活領工錢,然後用工錢買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拿到雲夢澤的墳頭。
只有在雲夢澤的墳頭,他才會說幾句話,但仍舊少得可憐,不外乎給雲夢澤買了什麽東西。偶爾會提起幻境,甚至也會用樹枝在地上勾畫,顯然是在研究幻境。
雲夢澤在一邊看着月長空這樣日複一日的生活,這才終于明白。“病”和“死”是連在一起的,他的“病”不會好,總有一天會“死”,他“死”之後,月長空便要守着這份愛情,孤獨到老。
雲夢澤每日幽魂一樣的跟着月長空,心裏的後悔一日多過一日。為什麽要自以為是的尋死呢?如果他不尋死,是不是就能多陪月長空一段時間,無論是一天,一個月,一年,甚至也許,就是一輩子呢?也許他就能跟月長空熬到白頭呢。
幾十年過去,月長空早就不能再拉纖,也沒有積蓄,因為錢都給雲夢澤買了玩意,埋進了那座墳裏。月長空每日耕種那塊菜田,靠紅薯和野菜為生。偶爾有好心的村民給他送些吃食,他便上山摘些野花,擺在那些人的家門口。
垂垂老矣的月長空仍舊每日去看雲夢澤,哪怕這将花掉他大半日的時間。
雲夢澤無法想象,月長空會老到如此程度,更無法想象,他竟然覺得這樣的月長空好看極了,仍舊是俊美無俦的武聖劍皇。
月長空将撿到的一個陶瓷娃娃擺在雲夢澤的墳頭,輕聲說,“這還是幻境吧。是‘死’陣對麽?”
雲夢澤猛然一驚,如此漫長的歲月,他以為月長空一直沒有發現。因為月長空一直沒有說。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追随你同死,才算通過考驗。”月長空說着,輕笑起來,“但我不願意,我如果死了,這份,這份幻境中的愛情,是不是就沒了?我活着,還記着你,還思念着你,一切,就都在。”
“你是傻子麽?”雲夢澤大喊,他沖過去,想要抱住月長空,可是他撲空了,只撲倒在墳頭上。
月長空輕嘆一聲,又說,“或者,這是“老”吧?可惜,你不能看看我現在糟老頭的樣子,也許看到,就不喜歡我了。我是說在幻境中。”
“我喜歡!”雲夢澤大聲說。
這時,四周的濃霧驟起,一道寫着“老”的門樓猛然從兩人身上飄過,又轉瞬消失。
月長空似乎沒有看到霧和門樓,仍舊說,“你說你在餘嬌嬌的幻境中看到我。那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說到這裏,月長空微微搖頭,起身往回走。
太陽已經落下,夜色逐漸籠罩,山路崎岖難行,月長空一腳踩空,摔倒在地,就那樣再也沒有站起來。
雲夢澤站在哪裏,竟下意識的喊起來,“來人啊,快來人救救他。”這時他才明白,哪怕是假的,看着喜歡的人死在眼前,也是無法忍受的疼痛。
随着明月滑上高空,月長空似乎死透了。濃霧漸漸彌漫而起,那道白衣飄飄的身影出現在雲夢澤眼前,越來越近。
月長空看着他,眼神中帶着驚怒,每一步踩在地上,空氣都跟着震顫。
月長空走到雲夢澤面前,猛得揚起手。
雲夢澤閉眼,覺得這一巴掌,他該受。
可過了良久,雲夢澤都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感覺到一陣極輕的風從頰邊拂過。
雲夢澤睜開眼,月長空已經沒在看他,而是淡淡說,“走吧。”說着,就要往濃霧中再次出現的門樓走去。
雲夢澤上前拉住月長空的手,不管不顧的說,“師伯,我在餘嬌嬌的幻境之中,看到的就是你。我喜歡你。”
月長空停住腳步,輕聲說,“我知道你有時候在耍着我玩。”
雲夢澤微怔,有些不知道月長空這是什麽意思。他當然知道月長空不傻,會容忍他的裝腔作勢,其實只是縱容他。可如今說出來,又是為何?難道是惱極了?
雲夢澤心裏下定決心,再慫下去,恐怕就白白浪費此生,變得如前世一樣了。于是他直接從後面抱住月長空,将臉緊緊貼在月長空的後心處,開口說,“如果這不是幻境,我願意跟你相守一生,哪怕永遠忍受病痛的折磨。我當時只是沒判斷清楚,絕不想讓你難過痛苦的。”
月長空身體輕顫,好半天沒說話。
雲夢澤一時猜測不透,只得繼續抱着。
良久,月長空的手顫歪歪的握住雲夢澤手,有氣無力的說,“這個,我們離開幻境再說吧。”
雲夢澤卻抱得更緊,語帶鄙夷地說,“師伯,你怎麽這麽慫。”
“慫也是你師伯。放開!”月長空強自鎮定的呵斥,一點威嚴也沒有。
雲夢澤到底放開,沖月長空癟了癟嘴,走向前面的門樓,只見門樓上寫着“生”字。
他回頭看月長空,月長空就趕緊撇開頭,不肯跟他對視。
雲夢澤勾起唇角,嗤之以鼻的哼了一聲,就要率先走進門樓。
月長空快步上前,拉住雲夢澤手,跟他一起走進門樓。
門樓後面火海煉獄,天地赤紅,一條幽碧色的河川在兩人腳前流過,其中熒光點點,閃閃爍爍。
一條小船順着河流漂向兩人,在兩人面前停下。
小船裏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笑嘻嘻的說,“兩位,飲下忘川水,投胎去吧。”
月長空看向雲夢澤,雲夢澤卻看向天空。
一道閃雷轟然響起,将赤紅的天空劈成兩半。
陣外的紅衣女子驚呼一聲,摔倒在地。
“娘,你怎麽了?”紅奴和翠奴奔向餘嬌嬌,一臉的着急。
餘嬌嬌捂着左眼起身,指尖滲出鮮紅的血液,她惡狠狠地咬牙,“好你個雲夢澤,果然厲害,居然發現我的幹預。”
“娘,你的眼睛。”紅奴擔心的說。
“無妨,就算瞎了,也有辦法治好。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他們破解八苦情劫,不然整個生死間将再無可以抵禦月長空的辦法。”餘嬌嬌說着,一巴掌扇在翠奴臉上,“我怎麽生下你這種蠢貨,竟然讓雲夢澤搶走了陣眼。”
翠奴低下頭,一臉的愧疚。紅奴看她一眼,卻不敢求情,只說,“不若将掌門請出來,看看能不能再對陣法進行幹涉。”
餘嬌嬌沒好氣的瞪紅奴一眼:“娘親剛剛奪舍成功,正在穩固元神,哪裏有餘力處理這些。再等等吧,看他們能不能破解這個‘生’劫。”
此時陣內的月長空也發現異樣,問雲夢澤,“何事?”
“剛剛有人在外部幹涉陣法,陣法中有一部分被修改了,我無法主導。”雲夢澤說,“這生死間的幻陣,确實不得了。怪不得如此歪門邪道,能存在這麽多年。”
“那現在。”月長空說着,看向船上的老婆婆。
雲夢澤搖頭:“不能喝,喝了,有可能真的喪失記憶。”
“不喝忘川水,就要歷經三十三層地獄,才能輪回轉世。”老婆婆笑眯眯的說。
“好。”雲夢澤毫不猶豫的就要上那老婆婆的船,“就請孟婆,将我們擺渡到對岸。”
“我只擺渡一人。”孟婆說。
雲夢澤看向月長空,月長空冷着臉搖頭,“要去三十三層地獄,也是我去。”
雲夢澤露出甜笑,哄道,“可我是陣主,如果失去記憶,就不好破陣了。”
月長空盯着雲夢澤,淡淡說,“你失去記憶,我還能省點心。”
“師伯,你不會想對我做什麽吧。這麽想我失去記憶。”雲夢澤不信任的看月長空。
月長空一張臉微微漲紅,氣惱的說,“我?我對你做什麽,明明是你對……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