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3
明天是周末。讓工作壓榨了一星期的每個人，像是亟欲要找一個抒發的出口，夜色越深，街上游蕩的人潮反而不減反增。
柯商春在中途同周仕昌道別，提前幾站下了車。
在這站下車的人很多；附近開了不只一家的精品店，出站更是能見一棟十幾層樓高的百貨公司，最上面還開了一家空中餐廳，有一陣子廣告打得兇猛，要人不去記住都難。
這個時間點，百貨公司自是已經閉館，周圍的精品店亦同，可就算開著，其實也不是柯商春到這邊來的目的地。
他走到前面的路口，穿了過去，便轉進一條巷子，裏面也有不少的店，吃穿皆有，共同特色便是裝潢設計都極有風格；這個時間裏，服飾店以及大部分餐廳都是關了的，但咖啡店以及酒館仍在營業。
不同平時，周末前的深夜，巷子裏不是安安靜靜的，更多了許多年輕的面孔。柯商春見著幾個像是學生而已的人，勾肩搭背的走進一間酒館。
他看了一眼，轉身往那家酒館斜對面的咖啡店進去。
店裏人很多，鬧哄哄的，說話的聲音完全蓋過了店內播放的爵士樂；沙發區一眼望去都是黑壓壓的人頭。櫃臺內的服務員們一點也沒空出聲招呼，只顧著出餐，或者閒聊。
柯商春自若的上了二樓。他往客席間梭巡了一遍，走向正對著窗的長桌。坐在這邊的客人多是單獨一個來的，也沒有坐滿。
「抱歉，我來晚了。」他坐到其中一人身旁的空位，略微不好意思的開口。
蘇明頭微低，菸挾在指間抽著，另一手随意的翻過一頁雜志，聽了才擡頭起來看向他。
「沒什麽，我也想坐一會兒。」蘇明道，把雜志推到一邊，拿過桌上的煙灰缸，将手上抽完的菸往裏面按熄。
柯商春看著他又從煙盒裏抽出了一根點起來。
在店內是可以直接抽菸的，沒有設禁煙區；基本會進來這裏的都是熟客或抽菸同好，自然知道規矩，不會有誰出言制止。
柯商春很久以前采訪過一個園藝家，對方那時便是約在這裏，讓他留下很深的印象；那時候他自己也有抽菸，之後很常來，直到他戒菸為止。
再想起來這家店，是因為他發覺蘇明的煙瘾應該挺大的，之前沒怎麽感覺，因為約碰面的餐廳或地點，都不能随意地抽；蘇明大約也很能忍耐，在室外沒合适地點不會抽，在車子裏也不會。
可每次在餐廳裏，話說一半，他便注意到，蘇明很常習慣性的碰煙盒，然後又把手縮回去。
柯商春以前菸也是抽得很兇猛，挺明白煙瘾犯起來的感覺；他自己現在不抽，也不會勉強周圍的人不能在自己面前抽菸。
而當說起這個地方，似乎蘇明也是知道的——柯商春并不意外，對煙瘾大的人來說，這裏可是個不能不知道的好地方。
趁著柯商春出神的馀空，蘇明已經點起了菸。
柯商春瞥了一眼，霧氣氤氲住蘇明略顯蒼白的臉；對方前發比之前又長了些，幾乎快要蓋到眼睛了，便又見著他擡起手，習慣性的把頭發往旁撥了開。
柯商春別開目光，視線移到桌上的雜志，這一看不由有點意外——是公司出版的時尚雜志，讀者群集中在年輕女性。
蘇明察覺他注意，開口：「店裏拿的。」
柯商春微微一笑，有些過意不去的意思——對方肯定在這兒不只坐了一會兒。他便問：「你來很久了吧？」
「…其實真的不久。」蘇明無所謂的道，抽了一口菸。
聽到這話，柯商春更覺得抱歉，兩人碰面一向是蘇明到得早，而今天他自己又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一些才來。
搭地鐵來的路上，大約也真是太久不見，周仕昌滔滔不絕，與他聊了許多，一不留神差點就坐過頭。
這一想，他才記起半途手機發出幾次訊息提示，便把手機拿出來滑開頁面，上面有數則來自Line的訊息。
蘇明見著他正看著手機，便說：「再坐一下好了。」
柯商春點頭，目光随意的浏覽頁面上訊息，發現梁宏一也傳了一則來，詢問自己明天晚上有無時間。
眼裏看著那則訊息，柯商春腦中便再想起晚上梁宏一問的事，下意的猶豫著，耳邊忽聽蘇明問了一句話。
他怔了一下，目光望向蘇明。
「你為什麽戒菸？」對方再問了一次。
「…突然就想戒了。」柯商春便道：「不過我的菸齡也不長，是讀研的時候才有的習慣，那陣子寫論文壓力大，得靠一點東西來支撐，發現也能集中精神，才抽了起來。」
「…能集中精神這點倒是真的。」
柯商春不由笑了下，說什麽集中精神，其實不過是抽菸者的藉口，便又說：「其實喝咖啡也可以集中精神。」
說著，他往蘇明擺在一邊的馬克杯瞥去；裏面的飲料已經喝了一半，但還是分辨得出那是紅茶。
兩人出來一段時間後，他又察覺到一件事，蘇明點東西喝，喜歡甜的——非常的甜，甚至還沒喝上一口，便直接加了糖進去。
而且，蘇明從來沒點過咖啡。
這會兒，聽到他的話，蘇明只淡淡地道：「我不喝咖啡。」
柯商春不意外，但也好奇，便問：「那你以前怎麽熬夜寫報告？不會想睡嗎？」
「直接睡。」蘇明抽著菸回答：「硬撐也寫不出什麽來。」
「…說得也是。」
可系上有個教授評改報告都挑剔得很，只要語句修辭有稍微一點不通順，後面也不改了，直接退回去重寫。
柯商春那時可說教授眼中用功成績好的學生，但也被退了好幾次。他想著不由說：「現在回想，當時寫西洋文學概論的報告時壓力真大，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撐過來的…」
蘇明看了他一眼，像是有話，可只是抽了口菸，沒有答腔。
柯商春沒有在意——也不是真不在意，該說他已經摸索出一些蘇明大致的反應。有時候太期待回應，倒不如順其自然。
他拿過剛才被擱到旁邊的雜志翻了幾頁。
這本雜志負責的編輯組同他們文藝類的不是在同一個樓層，但每回電梯停到那一層打開時，每回總是見著裏頭的忙翻了天。
之前也聽田馥欣評論過那裏太要人命——她跟他們合作過幾次，見了幾回，便嚷嚷是她早就離職了。
柯商春手裏正翻到其中一面的精品廣告，一眼就看出上面拿著皮件的女孩子是田馥欣的女友林缇雲。
平常見著林缇雲時，對方都是素素淨淨的樣子，很難得看其畫著很濃的藝術妝，眼神還透著一點犀利。他便脫口：「…這樣看她真不習慣。」
蘇明看了一眼，才問道：「你認識？」
「……」
柯商春不是沒想過蘇明可能會忘了，居然…還真忘了。明明大學那時，後者還特地幫林缇雲拍過照的。
不過…
柯商春想起自己在大學的時候，與林缇雲并不熟悉——其實那時是根本不認識，現在熟悉起來，完全是托了田馥欣的緣故，
而他自己同田馥欣的交情，也是不可同日而語。
這一些…他沒特別與蘇明說起過——彼此都會聊工作上的事，可工作上的人物，倒也沒仔細的說。
何況，蘇明不曾再與大學時交好的朋友聯系——包含田馥欣。自然的，前者也不會知道田馥欣其實是同性戀，還與林缇雲在一塊兒的事情。
他自己沒想過隐瞞什麽，卻在不經意之間，對兩方皆有所隐瞞。
「——她叫做林缇雲。」
想了半天，柯商春才開口，語氣不自禁有些吞吐：「呃…也是我們系上的，小我們一屆的學妹。」
「是嗎？」蘇明微訝，把雜志拿了過去，仔細的看。
柯商春默了默，瞧著蘇明的神色，開口：「你記不記得…以前，你幫她拍過照片，在圖書館樓下，你記得嗎？」
蘇明擡起目光，看了一眼柯商春，又抽了口菸，一會兒才說：「…是她嗎？看起來不像。」
…原來對方還是記得的。
不知怎地，柯商春松了口氣，也才把話說下去。
「她化妝的樣子，與不化妝的模樣有一點落差。」這麽說，其實沒有批評的意思，他只是呈述感覺而已。
蘇明沒接腔，只又看了雜志一眼，便把菸按在煙灰缸裏。
柯商春見著，便問：「…要走了？」
「嗯。」蘇明拿了東西，站起身。
兩人便一同下了樓，走出店面。
外頭比柯商春來時更安靜。巷子外的街上，每一輛車子呼嘯而過，轟轟的引擎聲在這會兒聽來特別的清楚。
「聽說現在連引擎聲都能改。」柯商春随口說起來：「只要将一種APP程式安裝到手機，再連接到車子的喇叭上。」
「…望梅止渴。」蘇明開口：「但并不能真正的止渴。」
柯商春看了他一眼，笑道：「意思是說，乾脆去是買臺真的？」
「不是有句話？是男人都會想要一臺跑車。」
「是嗎？」
「嗯。」
「…若是你的話，會換？」柯商春問出口，只是心裏不由覺著…跑車好像同蘇明不太搭配。
「我換過了。」蘇明沒什麽的說。
「……」
「可被抱怨，說跑車的椅子坐起不舒服，所以又退回去。」蘇明說著，拿出車子遙控鎖按了一下，前頭停著一輛車便發出短促的哔音。
柯商春這次還是沒接話，只是拉開另一側車門的手頓了下；他坐上去，關上門往駕駛座的蘇明看了一眼。
蘇明已發動了車子，也往他看來。
「…安全帶。」
「……」
柯商春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有些尴尬的別開目光，拉過安全帶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