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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惱5

5.

男人過了某個歲數,對任何事情都變得小心翼翼;這一句,柯商春以前毫無所感,現在他覺得是有點道理的。

雖然在十七八歲到二十出頭那個年紀,他心裏顧慮的東西相較同侪來看,早已是多了太多不必要的猶豫。

——尤其是感情方面。

高中那時候,與喜歡的人都太年輕,當時懂了感情,卻不能承受壓力,無論什麽都想得很簡單;等經歷了一些後,才逐漸的把事情看得複雜起來。

…莫怪人總說年輕真好。

但若在那個年紀,便失去了追求的沖勁,等到了如今,又該如何是好?

他明白的,同性戀沒有不對,只是客觀環境太不公平。他也不是走不出去,他知道只要伸出手去請求便可以,如此簡單。

但,也如此困難。

到很晚的時候,柯商春才想起來,還沒給梁宏一發回覆——無論對方是出於什麽原因來問那個問題,但他清楚梁宏一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的。

…該給個時間。

柯商春想著,但還是繼續躺在床上。

淋浴過後,兩人套著浴袍便躺到另一張乾淨的床;雖然兩個成年男人擠在這麽一張單人床上,稍嫌親近了一點——可比這更親近的事都做了,倒也不怎麽覺得局促。

——兩人都很習慣。

已不像最初那樣,完事後就忙著離開,有時他們會多待一段時間,特別是星期五的晚上,便有幾次,兩人直接留宿了,到早上才退房離開。

而待在一起的時候,自然…相比起來,柯商春話多了點——話題泰半他起頭的。大學的時候,明明那麽少言閉塞的,誰想得到日後…雖不至於能言善道,倒也對誰都能侃侃而談的。

蘇明卻與他反過來了…

雖然對方曾說過原因,但柯商春始心裏還是覺著不可思議。可有時候,一個人的轉變,也不一定非要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原由就是了。

躺在同張床上的蘇明忽地翻身坐起,身上浴袍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大半的胸膛;他赤腳走到鏡臺前,拿起之前擱著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再捧了煙灰缸走回來,坐回床上。

柯商春看向蘇明,對方一如兩人相處的任何時候,低著目光靜靜地抽菸,不說一句話,看不出心裏想什麽。

他別開目光坐了起來,伸手拿起床邊桌上的手機,可也就是拿著——他在心裏琢磨要說的話,又看了蘇明一眼,然後才開口。

「你…後面已經接了工作嗎?」

「應該還沒有。」

蘇明回了句,擡起目光轉過頭,向柯商春看去:「怎麽了?」

「唔…」

既然開口了,便也沒什麽好忸怩的,但柯商春還是遲疑了一下,才道:「我是想趁著空,不如安排一下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

聽不出對方這算什麽口氣,柯商春有點忐忑,但也只有硬著頭皮說下去:「最近N縣的溫泉很熱門,我看了也覺得不錯…」

他停了停,看了蘇明:「你…要去嗎?」

蘇明一樣抽著菸,可這一瞬間,柯商春覺得對方似乎笑了,但…也說不定只是缭繞的霧氲使他産生了錯覺。

半晌,他才聽蘇明開口。

「嗯,那去吧。」

柯商春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半會兒才坐正了姿勢,愣愣的問:「你想去?」

這會兒,蘇明才真是笑了。

「你不是找我?」

「是…」

「嗯,N縣那地方不錯啊,風景漂亮空氣也好。」蘇明又道:「之前也想去的,可一個人去沒有意思。」

柯商春默然,微微點頭。沒料到蘇明會答應的這麽爽快,他心裏并非是不高興,只是…驚訝更多了一點。

但,幸好…

蘇明沒有猶豫太久,或者說一點也沒有猶豫。若對方直接拒絕了,他一點都不知道該怎麽找臺階下才好。他便又道:「我有朋友在旅行社工作,他建議我可以先排好路線,然後他能幫忙訂旅館。」

見著蘇明神情有些遲疑,他再補充:「N縣有點遠,不可能當天來回。」

蘇明搖頭,撢了一下菸。

「我知道,只是…這樣不會太麻煩你的朋友?」

「不會的,再說這時節也不好訂旅館,由他出面也方便。」

「嗯,那就麻煩你的朋友吧。」

柯商春沉默。

不知怎地,這一句話聽在耳朵裏,心頭驀地就覺得別扭。他想了想,開口:「我在旅行社的那位朋友,叫周仕昌,同我是研究所的同學,畢業後進了旅行社工作,之前他帶得都是歐洲團,最近才開始跑國內。」

蘇明抽著菸,聽他介紹便看來一眼,但也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柯商春正要接著說下去,手中的手機忽地發出Line訊息提示音。他頓了一頓,拿起來點開頁面。

…梁宏一傳來的。

而且…還加注了重要。柯商春頓覺得過意不去,連忙回覆,只是想到對方的問題,便不由嘆氣;可他不是擔心,反而是有點力不從心。

蘇明瞥了一眼。

「有事?」

「嗯…」柯商春回道:「沒什麽,只是朋友的煩惱。」

「工作上的朋友?」

難得聽蘇明主動問起來,柯商春面上不作動靜,可心裏已是大感意外;他想了一下,便說道:「他同剛才說起的周仕昌一樣,都是我研究所的同學,還有…上次你也見過的鄭賓,我們四個人都是。」

蘇明點點頭,低道:「…你們感情很好吧。」

柯商春不禁笑了笑。

「從研究所開始就混在一塊兒,怎能不好?那時候只要到了周末,我們幾人會往鄭賓他老家去玩。」

說著,他才想到了一件事——蘇明的老家也是在那座小港鎮。

那個地方,他在讀研的時候便時常往來,就算畢業後也是,可如此長久的一段時間,卻從來不曾在那裏遇過蘇明。

唯一的一次,便是在半年前。

「…其實我很少回那裏。」蘇明忽道。

柯商春回過神,看向對方。

「小學時,我家就搬到C市,那邊的親戚也沒怎麽聯系。」蘇明說著抽了口菸,停了一停才又道:「現在若回去,都是為了婚喪喜慶。」

柯商春怔了怔,脫口:「…所以上次就是?」

「嗯,我的一位叔公過世了。」

柯商春再次怔住。

——原來是這樣。

那難怪了,當時遇上蘇明,會見到他穿著黑色的西裝,之後自己去敲房門,卻總找不著人。

…半年前能在那裏相遇,真是一件很奇巧的事。如此想著,柯商春不由在心裏笑了笑。

「那後來…你也沒再回去?」

「沒有。」

蘇明說,把菸按熄,往他看去,忽道:「去吃點東西好了。」

「現在?」柯商春愣住,大半夜的上哪找東西吃?

「有一家是二十四小時的。」蘇明說完,便下床去拿衣服穿。

「……」

柯商春不明究理,但看對方像是認真的,只能在心裏猜疑不解,也下床去找衣服穿起來。

大半夜,路上沒什麽車子,倒是也沒有管制,車子開了約莫半小時,便到了蘇明說要去的餐廳。

遠遠地看見招牌,以及…

位在那家餐廳對面,是他們過去就讀的大學校門。

柯商春不僅明白,而且意外——這家熱食店從以前就開著了,店面不算大,有些像國外的家庭餐廳,賣一些簡單的熱食以及飲料。

因為開在學校對面,所以想都別想這會賣酒;不過校內許多社團還是都喜歡在這裏約聚,只是偶爾便偷偷地帶了酒。對這一點,老板也沒制止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走過去時,柯商春不禁問:「怎麽想到這裏?」

「突然就想起來,剛好也餓了。」

蘇明說著,便推開了門,門上的鈴铛霎時當當的響起來。

柯商春在後跟著進去。一如過去,一進門便聞見濃郁的咖啡香,店內裝潢沒什麽大改,還是簡單樸素;小小的吧臺上,同樣堆疊許多碟子杯子,而收銀臺後的牆面,仍舊貼著西洋老牌明星的劇照,凱薩琳赫本、卡萊葛倫,完全沒有換過。

收銀臺那裏坐了個女孩子,看起來是店員。她從翻著的雜志裏擡頭,微微訝異了一下,但很快便開口要他們自己找位子。

雖是這個時間了,但店裏面有客人,兩個看著都是學生模樣,似乎在熬夜做報告,桌上堆了幾本翻開的書,以及筆電。

柯商春他們進來時,其中一個人擡頭望了一眼,然後又埋首回電腦前。

蘇明找了吧臺前的位子坐下。

柯商春坐到他旁邊,拿起斜插在每個位子前的點餐單。他看了一眼,點餐單上熱食區寫了密密麻麻長串的品項,飲料區則只寫了咖啡以及紅茶,依然沒有酒類。

這裏在以前就是自助式的,每個人選好要的東西,迳直拿到收銀臺付錢便可以了——這一點到現在也依然沒變。

「真是懷念…」柯商春不禁笑,看了一眼蘇明:「吃什麽?」

「都行。」

「那我随便選。」

柯商春拿筆勾了幾樣,便至收銀臺付錢。大約沒在這個時間見著不是學生模樣的客人,那女孩子同他閑話了幾句。

柯商春也才知道對方是工讀生,也是他們大學的學生。

他記得以前照管這家店的是個中年男人,而負責招呼客人的似乎是其太太,估計都有些年紀了吧,才請了工讀的。

「…以前老板夫婦兩人也很厲害,天天都二十四小時的顧店,不過現在也請了工讀生了。」

柯商春走回座位後,便這麽說。

「我記得他們有一個女兒。」蘇明開口。他摸了煙盒像是想點菸,但沒有抽出來,只又道。

柯商春訝了一下,問道:「你怎麽知道?」

「學生會時常約在這裏,所以看過,」

「是這樣…」

柯商春低道,記起蘇明過去是學生會的。

的确,那時來這裏吃飯,是常常見著學生會的成員,他們那些人似乎一天到晚都在這裏消磨,總是嘻笑嚷嚷的,也不知道在高興什麽;有幾次他同孫睦安過來,手才摸上門還沒進入,便聽到裏頭的笑聲。

在大學的時候,學生會那些人總以李晉博與蘇明為首,所到之處皆是衆人注目的焦點——其實離開學校也是一樣,似乎成功與名氣,對那些人來說,都是那麽簡單容易,垂手可得的。

不過…還是有例外。

便是蘇明。經過這段時間相處,他感覺對方不是只想低調而已,似乎是根本也不願意與在大學交好的朋友有聯絡。

他們點得東西很快便送來了。

吧臺桌上擺上了食物,顯得更逼仄了。柯商春剛才沒有點太多,但這裏之所以受學生歡迎,正是餐點極有份量;他看著食物,不禁想這大半夜的,身體又不年輕了,這一餐吃下去,怕就通通成為脂肪了吧。

從研究所畢業後,他就沒有吃夜宵的習慣了。他不由看向蘇明,對方拿過糖漿,往冰紅茶裏倒了一些。

通常這樣的店裏賣得冰紅茶,甜度都是調過了的…

「…不會太甜嗎?」柯商春知道對方吃很甜,可還是不禁問了。

蘇明唔了一聲,沒作回答,只是用紙巾就著手,去拿三明治吃。柯商春其實也沒認真想要一個答案,便也吃了起來。

「味道一點也沒變。」

「嗯。」

吃了一會兒,柯商春閑聊起來,問道:「你畢業後有再來過嗎?」

蘇明點頭,「有,但很久了。」

「特地來的?」

「不是,回學校,順便過來吃的。」

「科系合并抗議那次?」柯商春只是随口問,卻見蘇明訝異的看來。

「…你知道這件事?」

柯商春不禁笑。

「這事情鬧得很大的,大約系上沒人不知道。你們那時不是還找了記者去寫報導,讓校長不得不出面說明。」

蘇明點頭,淡淡地道:「嗯,可也沒用。」

「說其實的,我不太懂你們抗議的意思。」柯商春想起更多那時的事,便說:「我們系上學生一直就不多,課程同應用英文有很多重疊的,若是合并,應該利多於弊。」

「唔,你說得沒錯。」

柯商春忍不住訝異,看向蘇明。

「你這麽覺得?」

「合并或不合并,我覺得都可以。」蘇明道。

柯商春不由好笑:「那當初怎麽還去給人抗議?」

「這個事有點複雜…」

蘇明沉默半晌才道了這句,他将手往煙盒摸了摸,又開口:「反正不是我發起,是李晉博,他覺得兩系還是有所差別,所以聯系幾屆的班代,然後寫了抗議信要給校長…那記者是他的親戚吧,知道了這件事就說要找人拍,新聞出來就不可收拾了。不過,弄成這樣人盡皆知,結果還不是一樣。」

柯商春聽完愣了好一會兒,不僅是蘇明一口氣說了許多,而且…他脫口就問:「所以你和李晉博是為了這件事吵?」

蘇明被問卻也愣了一下,回頭看他:「吵架?」

「呃…」

柯商春沒想到蘇明會忘記,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不過,這件事他也是聽來的;可很久以前,他曾問過蘇明,只是那時兩人還有些生疏,他覺得蘇明大約想避重就輕,所以那時才簡單帶過沒有細答。

沒想到…

現在…蘇明一副忘記了的樣子。柯商春頓時一陣洩氣,也說不上為什麽。他便恹恹地道:「…可能我記錯了。」

蘇明沉默,一會兒才又開口:「那樣能算吵架嗎?」

柯商春一怔,又來了精神:「什麽意思?」

「我只是告訴李晉博,這麽做一點意義也沒有。」蘇明道:「不僅無聊,也很浪費力氣,都是已經決定好的事,我們也畢業了。」

這麽說沒錯,柯商春覺得很有道理,畢竟他們都不是在校生,若說過問的權力,那是一點也沒有。

他便追問:「李晉博沒說什麽嗎?」

「他應該不太高興,沖我說要我支持他就好,其他不用多講。」

柯商春怔了一怔。

這李晉博的話…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怎麽覺著裏面帶有另一層意思——當時那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看著誰就能見到旁邊有另一人。

「那…」他有些不知道要問什麽。

蘇明只又道:「也不是在學生會,又都畢業了,何必要我支持。」

柯商春默了默,半晌開口:「你們是朋友…他大約這樣想吧,所以就算畢業了,也想你幫忙一把。」

「他想的不表示我也那樣想。」蘇明口氣淡淡地說。

柯商春看了他,該說錯愕也不是…總之心裏一陣複雜,便脫口:「那你是怎麽想的?你們不是朋友?」

蘇明把目光移到他臉上。

「你覺得,我跟李晉博是朋友?」

柯商春被問得愣住。

——難道不是嗎?

大學那時,李晉博是學生會長,他最好的朋友就是蘇明,同時也是副會長;兩個人無論是不是辦活動,做什麽都在一起,這樣…不就是朋友嗎?

不是嗎?

柯商春沉思一會兒,開口:「我覺得你們是,若這樣都不是朋友,那算什麽關系?」

「我也不知道。」蘇明終究是拿起煙盒,抽出了一根菸點上,低道:「我不願意去想。」

柯商春又愣住,「什麽…」

「我與李晉博高中同校,都是班代,不過之前不怎麽認識,因為畢聯會才聊起來,也還算熟悉吧。」蘇明說:「但那時我不怎麽喜歡這人的個性,沒想到考進同一家大學還同系同班,他就還找我一起進學生會…其實,我一直也沒覺著關系多好。」

他停了一停,抽了口菸,把話作結:「反正,四年了也弄不懂的關系,又何必浪費更多的四年。」

「……」

柯商春覺著五味雜陳——李晉博之於他,那對蘇明來說,他們是朋友嗎?還是…這段時間裏,蘇明也是不願去想?

「蘇明。」

他不禁開口,語氣不自禁凝重幾分:「那我們之間的關系呢?你也不願意去想想看嗎?」

作家的話:

……上次發錯了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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