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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惱11

11.

柯商春直接進了公司。

時候還很早,整個樓層冷冷清清的,電梯門開關的聲音特別的突兀;他想自己大約是全公司裏最早到的吧——簡直可比拟清潔員上工的時間;莫怪那會兒他進來,樓下警衛見著,絲毫管不住臉上訝異,直往大廳壁上的圓鐘看了好幾眼。

柯商春出了電梯,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裏面自然也沒人。他走至位子,脫了身上的外套。

這一件長外套,剪裁的極好,由蘇明來穿,看著很合身量,而讓他穿,長度也還行——他是比蘇明矮了一點,可身量擱在一般人标準裏也不是算矮的。他将外套攏在手裏——沾上衣料的煙味早淡了很多,可隐隐約約的,總覺得還是能聞見那樣淡而苦的焦香。

腦中似也依稀能見對方抽菸的形象…

柯商春心中莞爾,把外套挂上了椅背,才坐了下來,先按開了電腦。桌側放了幾份樣稿,還有昨天他給方同的錄音筆,以及随身筆記;那裏面只寫了采訪相關的事務,毫無半點私人方面,所以當下也才能給得那麽乾脆。

電腦啓動完畢,他也不著急使用,拿了那幾份樣稿讀過,挑出幾點疑問記下,這才登入郵件帳號,裏頭約莫有二十幾來封未讀信件,他迅速掃過标題,點開比較重要的看,接著處理mail裏提及的事情。

等到終於有另一個人踏進辦公室時,他已聽過一遍昨天的采訪錄音,就著方同整理出的東西寫好了初稿,甚至再度下樓買的早飯也吃完了。

「柯大哥,你真早…」

辦公室裏,這一向最早到的就是方同,他進來見著坐在辦公桌前的柯商春,毫不掩飾的臉上的訝異——一如樓下那個警衛。

柯商春不由好笑,這平常他雖不至於遲到,但也一向不是最晚進公司的人,便道:「這麽不想看到我?」

方同臉色緊張了一下,急忙解釋:「我不是這種意思,只是想柯大哥昨天那樣急,肯定有什麽大事,以為今天不會來了。」

聽對方這麽說,柯商春面色平靜,可心裏著實尴尬——論起來,那能叫什麽急事——但他往私心裏想,又覺得确實是急的。

他心思百轉到最後,對著昨天把事情丢給方同說了一聲抱歉,對方反倒惶惶恐恐的同他說沒什麽要緊,那也是在自己分內的事。

知道對方認真的性格,柯商春話也就不拘於在這點上了,改口說起昨天的采訪內容,還有拍回來的照片。

方同神情果真又更認真幾分,但口氣仍舊是急忙的。

「那麽寫有什麽問題嗎?」

「沒什麽問題,只是有一段…」

柯商春提起來,不過他本來想過會兒再讨論,方同手上提了早飯,至少先給人吃完才是,可後者已是把東西放下,即刻又到面前來,一臉賜教的模樣,他只好繼續說了下去。

讨論至一半,又陸陸續續的進來了人,辦公室裏一下子熱鬧了起來。其馀的人見著柯商春已坐在位子上,還處理起公務,都是一陣訝異,沖著他脾氣好,個個都出言調侃。

不過,沒人問起他昨日早退的事;其實有時采訪不回來,這并不是太稀罕的事,只是排了半天的采訪,又去了兩人回來一人——這麽說也不太對,他确實是回來了,但還沒踏進辦公室卻又出去,然後一去便不回。

——不知當時在裏頭的大家都怎麽想的?

柯商春想歸想,倒也不會真去問個究竟的,便是覺得大家不提起來也好,讓事情就這麽過了吧。

早上有例行會議,柯商春整理好東西,拿了就去開會;只是昨晚實際算起來也才睡了不到三小時,會議進行中,雖不至於打盹,可精神也一直不太集中,但幸好沒他的什麽事,坐在其中等會散了。

開會的地方是在另一層樓,柯商春按了電梯要下樓時,讓人給叫住——那聲音是陌生的,但也不能算陌生,都是同公司的,只是分部不一樣。

喊住他的叫薛美虹,可不是随便的什麽人,其手上管著個大部門的高階主管,更是個實實在在的時代新女性。

說其實的,柯商春手上的業務與對方沒什麽關系,他走得是藝文類,薛美虹則專走社論時事,主持著一個新聞周刊。

若從公司刊物來論,那份新聞周刊能說是賣得極好的——其中最受歡迎的單元,就屬於薛美虹的專欄。

柯商春進公司時,就知道這個人物,以前當學生也看過幾篇對方寫得專文,只覺這人必然很強勢。

而後見到,更覺果不其然——他還沒負責現今業務時,曾幫忙對方組裏寫過幾篇采訪,不光訪問內容由對方主導,訪回來寫成的內容,也是大筆一删,得按著她的想法來寫。

對於這些,柯商春基本是尊重,畢竟新聞評論不在他的專業,被退回修改倒也不覺得遭受羞辱。

或許是看在這一點,又覺得他挺認真的,薛美虹幾次都想要柯商春留在組裏做,可他對時事社論真沒有興趣,因此只要遇上了,對方總要糾纏游說一番,次數多了,便當避則避,可這次是正面遇見,決計是閃避不掉,他也只能打起精神,轉頭去與對方招呼。

「美虹姊。」

「這麽沒精神!」

薛美虹一身正規套裝,手裏拿了份文件夾,目光掃過柯商春全身上下,犀利的直要把人給看穿了洞似的,「剛才會議上就看你挺不專心的。」

「…有點沒睡好。」柯商春面色微曬,回答著走進了電梯裏,伸手按了自己的樓層,也順手按了對方的。

「這才幾歲就睡不好,我看八成熬夜做什麽去了吧…」薛美虹邊說,快步走進來,站到他身側,嘴裏再叨念了幾句。

「……」柯商春沉默——他也只能沉默,就算心知對方不經意的說出了事實。

幸而薛美虹沒覺著奇怪,也沒多說什麽,後頭又進來了要乘電梯的人,都是一塊兒才從會議室裏出來的,有幾個與她相熟,便改去與那些人閑話。

柯商春心裏松了口氣,目光對上同在電梯內往這頭看來的視線——谷隽修眼裏有笑意,有一點幸災樂禍似的。

…真是的。

他轉過目光,去盯著樓層指示燈。

一到樓層,柯商春同薛美虹招呼一聲,閃身出了電梯。後頭是谷隽修跟上來的腳步,幾個箭步就走到他身側。

「看你今天樣子似乎還可以。」

「怎麽?我氣色很糟?」柯商春随口問道。

谷隽修笑了一下,說了一句:「你昨天挺早離開的。」

「……」柯商春看了他一眼,嘴裏說:「忽然有點事情。」

「我想也是,你一向不早退,平常讓你早點下班都難了。」谷隽修說著,也看了柯商春一眼:「昨天下午我去找你,看你不在,問了方同,他說你接了個電話就匆忙走了,就猜你大約是出了什麽要緊事。」

「……」

又聽谷隽修問了一句:「現在呢?事情還要緊嗎?」

柯商春心裏只覺得尴尬又過意不去,他甩手一走,後頭居然教人擔心了起來,期艾的道:「已經…沒什麽要緊了。」

谷隽修看著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擡手拍了拍他的肩,便一側的辦公室進去了。

坦白說,過了這段,柯商春回頭也沒有放太多在心上,見著對方去忙了,便也繼續做事去,到了中午,他沒留神時間,仍在弄著文稿,就讓辦公室裏的幾個人給喊著去吃飯。

「你們先去吃,不用顧著我。」

「柯大哥還是先吃一點吧。」小藍勸道。一邊的方同以及另幾個人也附和的點了點頭,同聲勸他跟著一塊兒去。

柯商春敲著鍵盤的手勢頓了頓,擡頭把他們幾人看了一遍,倒也沒看出有什麽不妥,便道:「好吧,可我得把手上這個先弄完了。你們先去,看吃得哪一家告訴我,後頭我再過去。」

見他堅持,小藍幾人也就點了點頭,拿了手機錢包就離開。

柯商春便專心的又做了一會兒事情,覺得差不多時,擱在螢幕下方的手機發出了訊息提示音。他拿起來,點開看了Line上的訊息,确認了等會兒去吃飯的地方後,仍留住手機上的頁面然後拿著,一手去挪動滑鼠将電腦裏的檔案儲存好。

他坐在椅子裏,看了一眼電腦工作列上的時間,将手機頁面滑動至其中一個對話欄目。

——其實,沒什麽能真的說得清楚的。

感情的事,無論怎麽說都不會清楚——這半年之間,并不是完全沒去想的,可時常想著,心裏便無所适從——覺得也許自己是喜歡上了蘇明,又或者沒有,不過單純的習慣而已。

坦白說,他一點也不喜歡狀況如此不明朗,在他的原則,無論是不是,或者對不對,總要有一個答案,或者乾脆不去想——好比高中那時候,以及大學碰上的學長,甚至…後面曾有的幾個人。

可在這段關系,他卻想不明是不是或對不對,也沒法不去想——如此的矛盾;但就算是這樣,卻又将關系模模糊糊的維持了下去。

然後,現在無論如何,他心中總是有了底定,可也不由怕蘇明的答案——一如半年前,雙方的預期依舊不同。

若真是這樣又如何?

——一點也不能如何啊。

柯商春不由哂笑起來,可也沉了心思。他琢磨了會兒今天得完成的事,定下見面時間地點,傳了訊息過去。

「學長。」

忽地聽見喊聲,柯商春下意就按掉了手機畫面,随口對孫睦安問了一句,邊站起身拿了椅背上的外套穿起來。

「吃了沒?」

「就等學長了。」卻聽孫睦安這麽說,面露微笑的解釋:「他們也拉上了我,還讓我來喊你快去。」

柯商春怔了一下,把手機收到外套衣袋中,心底隐約疑問,略有遲疑的拿了錢同對方一起走。

「…他們讓你特地回來喊我?」直走到電梯前,柯商春才開口。

「也沒有特地,我其實是在這裏等的,看時間差不多就來找學長。」孫睦安說著,電梯門便開了。

柯商春跟著對方進去,心裏隐約覺得古怪——這同辦公室裏的人一塊兒吃飯不是什麽新鮮事,可有時也會推了不去,也不會像是今天如此執意他非去不可。

——有點匪夷所思。他跟在孫睦安後頭進了電梯,腦裏念頭忽閃,不由掏出錢包來看看裏頭的錢數足不足;可又想,若是要自己請客其實也沒什麽,直說就行了,何必這樣迂回?

柯商春想著便覺好笑,冷不防地胳膊就被按住。

「——學長。」

柯商春頓了頓,向身側的孫睦安看去,以眼神詢問,見著對方神色略微困惑,目光卻是往自己身上打量過一遍,才搖搖頭松開了手,說著沒事。

柯商春心裏不解,可也只點點頭,沒去細問——有些下意的不想問。其實自從上次那位姓黃的業務來過,兩人說過幾句,孫睦安隐約又開始避起來了,所以,今天見著對方找了過來,他心裏也不是沒覺得訝異的。

再加上,他一向也不太會去多嘴多問;上回那麽問已算難得,這會兒就覺著若對方肯說便好,不肯說也沒什麽。

——倒是,他這才真正的覺著今天有哪裏不太對了。

「昨天…」

「學長家裏…」

兩人幾乎是同聲開口。柯商春略微錯愕了一下,而孫睦安卻是神色閃爍,一副欲言又止。

電梯這時叮地一聲,表示到了樓層,門打了開來。兩人沉默的走了出去後,柯商春率先開口。

「你剛才…是想問什麽?」

孫睦安臉上又一陣猶豫。

「我是因為擔心學長,學長家裏的事情,若我能幫上忙的話…」

「等等…」不等對方說完,柯商春已覺著不對頭,連忙打斷:「與我家裏有什麽關系?」

被這麽問,孫睦安愣了一愣,脫口:「學長家裏不是出了事嗎?」

「……」

柯商春錯愕至極,一時不能言語——這是鬧哪樁的誤會?而瞧著他的反應,孫睦安估計也覺得奇怪了,就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

「學長家裏沒出事?」

柯商春将目光掃向對方,心裏也不知該氣還是覺著好笑。「當然沒有!」他沉了口氣道:「這是誰說的?」

「呃…」

「……」

都說流言可畏——真是這麽個道理。

莫怪辦公室裏的人沒誰問起他昨天早退的原因,而谷隽修也才會說上那一番話,原來全都以為他會匆促就走,是因為家裏出了事。

…怎麽就想到了這樣的方向?

柯商春著實想不明白。不過這樣也好,省得他要解釋那通電話——可這會兒也是得解釋,便也為了那通電話。

原來是方同看他神色倉促,就覺得肯定是親近的人打來的,於是要說親近的定義,那肯定也是家裏人了,然後回頭,随口就說他走了,是家裏有事吧。

因為他從來不會在上班時間開小差,遲到早退完全是放不到他身上來想的——衆人幾番聯想,就覺得事實是如此了。

吃飯時候,柯商春簡單又平淡的同大家說單純就是有事,與自己家裏沒什麽關系,衆人一時臉上都是尴尬,也同覺好笑。

方同直向他道歉,說不是有意揣測,其實他心裏一點都沒有生氣的,更多是無奈好笑,便讓對方別去在意了。

「學長,能問是什麽事嗎?」

回頭吃過飯再進公司,柯商春同孫睦安走在最後,就聽對方如此問道。「一個朋友的急事。」他開口,默了一下又道:「也沒什麽,我去忙了。」

「…嗯。」

柯商春揮了下手,就往辦公室裏進去。

回到位子坐下,他先收了幾封mail,才拿了手機看,然後再放下,便再專注的做起事情。

他把昨天的采訪初稿調出來,反覆修改了幾次,确認妥當後,才按著當初說好的采訪條件,将最後的定稿發了一份至對方助理的e-mail。

然後他拿了新一期的內容企劃去同總編讨論,再回來時間已過了兩小時,收件箱內多了一封回覆。

便是那葉友荃的美麗助理發來的,說自己的老板看過後覺得沒什麽問題,同意按照這篇內容作刊登。

柯商春這頭也又回覆了過去,再次感謝了一番對方這回肯答應采訪的事,并又提了對方來年辦展再采訪的意願。

然後再忙了一陣,時間也就差不多了,辦公室開始有人陸續的收拾。他将手上的事作個結束,收著東西也要離開,手機卻響了起來。

來電的是葉友荃的助理,他愣了一下就接起來,對方先客氣的說了聲不好意思,然後才婉轉的表明目的,請求重新訪問。

這倒也沒什麽,有時受訪對象覺得其實當日狀況不好,或者想針對其中幾個訪題作點補充,全不是沒有過;只是對方分明看過了訪稿,也表示了沒有問題能刊登的。

…這點還不是最頭疼的。

由於葉友荃後頭的行程都已排滿,只有今晚有空,因對方會去參加一場酒會,中間能撥出一點時間。

至於地點,自然也是舉辦酒會的飯店了。

柯商春心裏無言,可也只能應了下來,便挂了電話。方同在之前就先走了,不過他心裏也沒想讓對方去的意思。

他看了一下腕上的表,收了最後一樣東西,匆促的乘了電梯下樓,一邊拿手機打起電話。

…卻聽語音回覆通話中。這會兒心裏存了別的事,柯商春也沒多想,就只是再加緊腳步,趕往約見的地點。

他不由慶幸約在了公司附近,那裏開著一家百貨公司,周圍跟著順勢發展了起來,沿路開了不少的店家。

走到半途,柯商春又打了一次電話,不過這會兒才響了一聲,他自己就先挂斷了,然後快了幾步走向從對側過來的蘇明。

蘇明也看到了他,拿著手機的手插放進外套口袋,然後看了他一眼,就先開口問了一句。

「怎麽了?」

「嗯…」

此時此刻,兩件情況的急迫性自然不能相較的,柯商春卻也不想因著突來的情況,而延宕了原來的目的。他想了一下,認真的同蘇明道:「你能等我…大約兩小時的時間嗎?我…」

「有急事?」沒等他說完,蘇明就打斷:「要上哪兒去?」

柯商春愣了一下,就說了飯店的名字。

蘇明點了點頭,便道:「我送你過去吧,那地方有點遠,不開車過去就得一小時了。」

柯商春怔怔無語,這點他倒沒有考慮到,剛才還同對方要求等自己兩小時,不正好一來一往,根本沒算到訪問的時間。

「走吧。」

柯商春聽到蘇明又說,回過了神,跟上後者的腳步,然後道了一聲謝謝。蘇明瞥了他一眼,含糊的應了一聲,便又轉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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