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上
番外上.
在月底前,柯商春手頭上幾件事情告個段落後,便按照預定拿了休假;在這之前,便已請了周仕昌幫忙訂好旅館以及火車票,他同蘇明只要各自整理好行李,約定碰面的時間就可以。
原來兩人能更早成行的,只是蘇明臨時多接了新的譯書工作——對這一方面,柯商春後來知道蘇明一直是委由趙欣幫忙的,對方也一向會視蘇明意願來排工作,只是這回似乎有點急迫,手邊又沒人能接,便只好回頭來問。
看在交情的份上,蘇明就接了,可那時他手上還有兩份書稿待譯。
對於這事,柯商春知曉後沒表示意見,心裏也沒覺著任何疑慮;彼此都是成年人了,對工作總有自己的想法,就算相互的關系已進展至另一步,可也不該随意去指手畫腳。
何況,他想行程延後倒也沒不好,正巧趕上楓紅。前頭季節雖至,可天氣到底不夠冷,直到最近才真的冷起來,慢慢地能瞧出風物的變化了。
——如此,也不啻是一場意外的收獲。
N縣溫泉區發展歷來已久,可大約也因年代久遠,再推陳出新也不外乎刻板的溫泉活動,近年便逐漸沒落起來。
開在這裏的旅館始終只有兩家,正好占據一東一西兩個方向,也帶動了附近地緣的建設。其實兩家旅館風格大同小異,皆是風格古樸,不過其中近靠西面的那一家,前年改建成了新式的高樓飯店,又順勢與縣府搭配了幾場活動,吸引了不少人來觀光,使得沉寂一段時日的溫泉區又活絡起來。
溫泉區附近一條舊鐵道,早年是糖業公司用來運貨的行路,在縣內的工廠關閉後,就讓鐵路局收購納入國道鐵路,還在原地設了車站。
以前住在山上的人家,孩子們上學的時候,全倚靠這個地方車站,只是跟著山上的住戶逐漸搬遷到大城市裏,這座車站也越來越落沒了,幸而溫泉旅游帶動地方發展,後來就成了其中一處的景點,這條支線被歸入旅游線路中,走得火車便只開往溫泉區。
柯商春與蘇明便決定要乘這班火車過去。不過火車一天只有三個車次,而且是從N縣的車站開出,所以他們還是得先開車至N縣。
從T市開至N縣得花去将近一天的路程,亦即無論他們選不選擇直接開上山裏,他們都得在N縣的一個市裏住一晚上才行。
坦白說,開車有開車的好處,乘車自然也有,可鐵道的風光也是高速道路無法比拟的;而且中途約莫有幾個能順道去的地方。
於是,行程就這麽定下了。
由於兩人都能開車,為了避免太累便輪流駕駛。出發的時候是蘇明開的,兩人約在柯商春住家外的路口,先去了星巴客吃些東西權作早飯,才換成柯商春開車,正式上路了。
一開始,柯商春同蘇明閑話了幾句,手去按開音響播了車上的片子,一樣都是些冷門的輕音樂;後者聽了一陣,話答得更少,沒一會兒就閉眼睡著了。
等到下了高架,走上平面道路後,已過了中午。柯商春差不多開至一個算是在預定地點的附近時,蘇明的手機響了起來。
「……」
蘇明睜開眼,往衣袋內掏出手機。他看了一下來電名字才接起來,平淡的應了聲,接著就是聽而已,最後答了一句可以就挂斷了。
「有事?」柯商春出聲問。
「唔。」
「那要緊嗎?」
「沒什麽,說要緊也不太要緊。」蘇明無所謂的道,坐正了姿勢,又說:「去吃東西好了。」
「嗯。」
他們去了附近一家有停車場的綜合食堂。這裏似乎有點名氣,并非例假日,也還不到中午,可裏頭的人不少。
服務員領了兩人坐到靠窗的位子,幫忙點過餐後就離開,可過一會兒又回頭,便是送了兩人的餐來。
柯商春同蘇明相互看了一眼,才同時去拾起筷子。
「…沒想到地方上的效率素質挺高的。」柯商春不由打趣。
蘇明笑了一笑,吃起東西。兩人便無聲的吃了一會兒,到一半的時候,柯商春手機響了起來,是今晚住宿的旅館來電作确認,以及詢問一些細節,由於食堂內有些吵,他便去到外頭聽。
回來的時候,蘇明用起了平板電腦,不知在看什麽,臉色略微的凝重。柯商春鮮少見著對方這般模樣,心裏不由意外,坐回位子上即刻問了一句。
「怎麽了?」
蘇明目光仍舊盯在平板電腦上,脫口就答:「前次寫得東西要修改…」
「你是說譯稿?」
「……」
「不是?」
蘇明擡起頭,遲疑了一下才點頭,開口:「我看一下就好。」
柯商春笑了笑。「不要緊,反正不急,今天也沒什麽行程,就是開車順路逛一逛。另外就是,旅館check-in時間往後延了。」他說,見對方點了點頭,就也拿了手機出來看。
柯商春回完幾則訊息,也收過mail,擡眼看了一眼蘇明,對方神情幾近嚴肅,正對著平板電腦畫面思考,一會兒就操作起觸控筆。
坦白說,雖然明白翻譯工作的辛苦,可柯商春對蘇明工作的情況卻仍一知半解,後者鮮少抱怨手頭工作吃緊,只會說接了什麽又做完什麽。
其實他覺得蘇明在工作量的負荷應該也不小。他想到上次去對方那裏,曾瞥見其書桌的景況,參考的書籍堆得桌子簡直能說慘不忍睹了。
這一憶起來,他心裏不由莞爾,原來彼此都一樣,忙起來其實都是一樣顧不上其他;不過,他還是覺著自己是比對方要好一點的,至少桌子還能找著空位放一杯咖啡。
柯商春想了一陣,又看了蘇明,覺得後者大約還要一陣子,就收了手機改拿出随身袋子裏的書來看。
便又過了約莫幾十來分,他感覺對向似有動靜,就将目光從書裏挪開,見著蘇明果然在收拾了。
「要走了?」
「嗯。」
「若還不行,其實也可以再待一會兒。」柯商春收了東西,随口道。
「行了。」
蘇明已經站起身,只說了這句,拿過夾在桌邊的帳單就去櫃臺結算。柯商春先至外頭去,等對方出來後,一塊兒走往停車場。
這回便是蘇明開車,倒也沒開太遠,就到了預定目的的其中之一。那是近靠N縣的一座古跡園區,裏面曾作為英國人的辦事處,留下的建築可見許多早期西洋的設計風格。不過花園是重修過的,種了幾株的楓樹,此際葉子有黃有綠,落了滿草坪,顯得有些異樣的風情。
兩人在這兒走走逛逛,邊閑聊邊拍起風景;柯商春另外帶了數位相機,對於拍照,他一點都不敢講技術,不過基礎的構圖采光還是行的,只是覺著出游方便,就沒帶上高階的單眼相機了。
而以前有拍照習慣的蘇明,這次卻一臺相機也沒有帶,頂多就用手機意思的拍了一兩張。
「你現在不拍照了?」離開園區的時候,柯商春問了起來。
蘇明站在車旁,掏出了煙盒,拿起一根菸點起來。「畢業後就很少拍了。」他抽了一口道。
「怎麽不拍?」
「唔…大概以前拍太多,煩了吧。」
「那職業是攝影師的人該怎麽辦?天天要幫人拍,豈不是更煩?」柯商春不由好笑的道。
蘇明手撢著煙灰,悠然道:「所以了,我不是。」
柯商春笑了一下。「其實,你以前拍來放系刊的照片,照得都不錯的。」他又說:「比如你幫林缇雲拍的那張。」
「唔,拍人物是好點。」蘇明道,一手拿出手機按開,點了相簿:「我拍風景完全不行。」
「……」
坦白說,柯商春覺得對方是謙虛了;他不免要覺著不平了,這世上果真存在著什麽都能做得很好的人。
「…你太謙虛了。」他脫口。
蘇明收起手機,平淡的道:「你不是看過田馥欣拍得東西?那你應該知道我絕對不是謙虛。」
「……」柯商春不知作何評論了,但也覺著好笑;這哪能比的。只是由這一點,倒能看出對方一些性格。
…骨子裏其實真是挺好強的。
比如,對方同李晉博之間,他現在想明白了,那樣的關系要說密切,不如說是一種較量。
至於輸贏問題,他覺得蘇明心裏肯定想得通透了。
他們便這麽半停半走的,在下午的時候到達了N縣,可要到近靠溫泉山區的市裏得再開一段路,總算趕在約定check-in的時間到達了車站附近的旅館。
原來他們是約下午六點,可對方主動聯絡延至了七點,就因平白多出了一小時,兩人走得也沒那麽著急,誰想差一點就趕不上了。
旅館只提供隔日的早飯,柯商春同蘇明放了行李,就去外面街上找東西吃。他們進了一家咖啡店,先點了東西,就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兩人前頭聊了會兒,等食物上來後,各自便安靜的吃起來,一邊拿手機看,或翻店裏的雜志。
店裏的氣氛很好,不完全安靜,可也不覺得吵鬧,客人們似乎多是外地來的。柯商春到中途忽然注意了一下,才發覺幾乎都是情侶。
…莫怪氣氛這樣好。
尤以正對著他的那桌為最,女孩子整個都要黏在另個男孩子身上了,只能一人坐一邊的桌子,非要兩人一塊兒擠在同一邊。
由於桌次之間靠得近,那兩人雖低聲細語,卻能聽得一點聲音,而動作…自然也能看出一點意思。柯商春低下目光,翻起剛才再從袋子裏拿出來看的書。
這一本書正正在講男女關系,偏偏他看到了重點上,不由覺著有些看不去就阖上了書。
「…走吧。」
「……」約莫動作重了一些,蘇明從雜志裏擡頭,目光卻先落在書上。
柯商春正要收,以為蘇明有興趣,便道:「這是向同事借來的,你要看嗎?」
「…你看吧。」蘇明平淡的說,伸手拿水喝了一口。
柯商春便笑:「我看很慢的,你若有興趣,可以先拿去看。」
蘇明點點頭,再喝了一口水,便說可以回去了。
「那個…」
走出咖啡店後,蘇明忽地開口。
兩人之中,總是柯商春掀開口說點什麽,蘇明才會順勢答腔,這一會兒卻主動開了口,他不由覺著難得,腦中才這麽想,嘴裏便急忙的問出了口。
「怎麽了?」
大概他太快給出反應,蘇明反而遲疑了一下,片刻才開口:「…你覺得好看嗎?」
「什麽?」
「書。」
「書…」柯商春怔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從袋子裏拿了出來:「你說這個?」
「嗯。」
柯商春看了蘇明一眼。「我看一半而已,還說不上深刻的感想。」他想了想,便說。
蘇明無聲點頭,拿了一根菸來抽。
柯商春心裏覺著奇怪,可也沒多想什麽,只是又道:「不過之前那本,倒是完整的看完了。」
——真的是完完整整的,一個章節都沒有跳過。
先不說那主題是不是愛情的,因為工作緣故,柯商春越來越難完整的看完一本書,他拿到書,總習慣大致翻過一遍,整理出內文主旨,再挑有興趣的篇章,有時候還會不自覺的審視起字句的修辭。
…這可以說是職業病。他每次一本書都看過了一半才意識到,然後就沒了閱讀的興致了。可因為那一本書,他同谷隽修借了快一個月,深怕還回去時對方要來問感想,只好專心專注的讀完了。
看完那一本書距離現在,都已經大半年了,坦白說,他對內容已記不太詳細,不過印象倒是還有。
——非常的煽情,極盡色欲。
聽他講起,蘇明看了他一眼。
「前一本?」
「嗯。」
「…覺得如何?」
柯商春看了一眼手上書本的标題:旅人,是粟月的著作。「老實說,我挺少看愛情類別的小說,這一種又怎麽定義才好…」他脫口。
蘇明抽了口菸,平淡的道:「情色小說。」
「…确實是。」柯商春點頭。他記起曾在一些文學評論版上看過的一些評論,又說:「情色其實也沒有不好,只是類別上的不同。有人想看,那也才有作者要寫,那些出名的文學著作,有一些也能叫做情色小說。」
他笑了一下,又補充道:「再說這個作者的書一向都賣得挺好,以出版的立場來看,自當多多益善了。」
蘇明聽了不語,慢慢的抽著菸,神情有些深思,直到快走到旅館門口,才又開口問了一句。
「真的好看嗎?」
柯商春這一下可不只覺得奇怪了,從沒見對方如此執意在一個問題上。他不知道要怎麽說才好——對方真是認真的在問自己感想?
…真的好看嗎?
柯商春回想起前會兒看過的段落。那一段是在描寫女人對情欲的渴求,主角是個結婚多年的雜貨店老板娘,可作為一個妻子卻從來沒在丈夫身上尋得溫柔慰藉,碰見遠游而至的男主角,才徹底的把壓抑許久對身體的欲望釋放。
「其實…裏面講得挺有趣的。」
走進了旅館,等待電梯時,柯商春開了口:「它講女人在愛欲上的渴求,雖然主要描寫的是女人的身體,不過在同男人情愛糾纏方面,用字卻極為妥切,若我來說,是覺得挺好看的,這位作者是女人,可站在男人視角的時候,像是完全的成為了一個男人。」
蘇明點點頭,默了一下才開口:「我有個問題。」
「嗯?」
「你怎麽知道作者是女人?」
「……」
「其實作者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女人吧。」
「……」
柯商春默然,可腦裏卻不住的回憶,坦白說若不是半年前雜志邀稿,他一點都沒注意到這方面,但呈上來的問卷,以及…他想到了,即刻脫口。
「作者介紹不是有嗎?」
「這就是問題了。」
「啊?」
蘇明微沉了口氣,把兩手插放到外套口袋裏,看向柯商春。「你覺得作者名字很女性化嗎?」
「……」柯商春懵了一下,遲疑片刻脫口:「是還可以。」
「那就不是我的問題。」
「……」
「我媽當初取名,用得是清風明月四個字,可惜她只生了三個。」蘇明忽道了一句莫名:「這一點趙欣也知道,是她幫忙取了那個筆名。」
「……」
柯商春一開始覺著茫然,後頭是愕然,好半會兒才回過神來。他試著理解片刻,還是難以置信。
「你是說…」
「嗯?」
柯商春由袋子裏拿出了書,「這書是你寫的?」
「…嗯。」
「那翻譯…」
「也有做。」
「這樣…」
「嗯。」
「……」
「……」
「…咳。」
柯商春咳了一聲,低下目光收起了書,同對方一起走進開了門的電梯。兩人相互的沉默了好一陣子。
「…我想你以後也會知道。」
聽見蘇明開口,柯商春看向對方,對著同樣平淡又隐約有些不同的神情看了一會兒,才開了口:「我沒不高興。」
他想了想又道:「只是太驚訝了。」
「……」
半晌,柯商春笑了一下,伸手去拉蘇明的手,就像在咖啡店裏的那對小情侶,兩手五指相扣。
「謝謝你告訴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