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1
1.
每個人的心底深處，多少存有一些秘密。
只不過這一些秘密，在開始的時候，其實一點都不必保密，充其量來說，那時候不過是一種煩惱。
可煩惱沒有解決，結果日積月累，便越來越說不出口，因而成了所謂的秘密。
柯商春始終覺得自己沒有刻意——基本上，在開始的時候，他便沒有機會，才導致如今這樣使人困窘的局面。
這種局面，他無從去收拾，私心也覺著不必要去收拾。他同蘇明在不在一起，一直只是兩人的事。可最近開始，他為此深深苦惱，自己并沒有刻意隐瞞，可若要廣招公告，又實在是做不出來。
——感情難道不能只是兩個人之間明白就好的？
放在一般人的标準裏，自然是可以的，可恰好他們的情況不太一樣。他與蘇明，曾經是大學同學，可四年來從未熟稔過，而後偶然遇上，卻進展成了過去想也想不到的關系。
他們是男人，而且還是交往了一年多的戀人。
某種程度上，這并非不可明說，只是在於彼此所處立場略微有些不同。
柯商春不曾與蘇明談論過這種問題。蘇明比起他，更不會去在意過去那些人是如何的想法。
所以後來，他才乾脆的放任這個煩惱不管不顧；何況於他自己來說，一直也認為感情的事不必旁人置喙。
可現在，他有點發覺，這點不足為道的苦惱，莫名其妙的變成了一種不得不掩飾的秘密了。
陳聰文要結婚了，婚期訂在一個月後，宴會場地就在T市半年前才開幕的五星級酒店。
柯商春從收發室小姐遞來的文件裏，抽出了這一封紅燦燦喜帖，著實怔愣了好一會兒。
…這人居然要結婚了，還是同另一家企業老板的女兒。
他覺得不可置信，上個月前分明在八卦雜志上見著報導，繪聲繪影的描述身為一大企業老板的陳聰文，同幾個年輕的模特一起出入頻繁的，怎麽一轉眼就與另個家世良好的女孩子交上，還說要結婚了。
柯商春想了想，拉開抽屜拿出手機，滑開頁面點了行事歷來看。陳聰文婚宴那天，暫時還未記上別的，他将之暫作紀錄，提醒自己那天得空下來。
然後他點開Line，對著好友欄目看了一下，又覺得不用急迫去說，便又放下了手機。他将喜帖擱到桌側，手去動滑鼠點開郵件帳號登入，收了幾封新mail，記下上頭幾筆必須先處理的事後，看了一眼時間，收拾過東西去樓上同另一部門的主編開會了。
他手上做的一直是文藝雜志，主題時常涉及城市人文，所以每期采訪人物也不會局限於在文藝這一塊，有些政要或者跨類別的名人，都可能被列入采訪。
去年，他訪問了無論在國內外都極出名的建築師葉友荃，對方可以說是一介大人物了，家世好不必說，背後還有引人探究的長輩陳年八卦——其他類的媒體最愛這種消息，恨不得篇篇都能是驚天動地的新聞。
不過想要采訪葉友筌，并不是容易的事，對方只接受專業相關演講或訪問，當初柯商春這邊約了幾回都不成，好不容易等到對方接受，而大約訪問氣氛不錯，因此對方今年辦展，便也破例再接受了一次采訪，親身講解此次展覽的主題。
而依照談定的條件，柯商春也寫了一篇關於展覽的報導。
大約後頭的回響還不錯，總編非常的高興，在主管會議上大力的吹捧了此事，哪想麻煩就找上門來。
公司發行的新聞周刊裏，有一篇叫做封面人物的主題，負責這篇主題的是主編這本雜志的薛美虹。她很早便想要訪問葉友荃，可始終排不進其行程裏；而且葉友筌一年只給幾家媒體訪問，也都是專業相關的，其馀一律推掉不理。
柯商春想想真覺得無奈。葉友筌的确能有挑選被誰采訪的權利，而薛美虹在新聞評論領域這一塊也是極具權威；平心而論，她寫出來的報導比起其他的可說客觀至極。
不過顯然的，葉友筌不這麽想，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就是不接受對方采訪。
所以薛美虹才找了柯商春相商，希望他能動用交情，勸服葉友荃受訪。
被對方這麽一說，柯商春簡直覺得尴尬——他同葉友荃之間能算是有交情？雖然後者确實約了自己一塊兒喝過幾次酒，不過喝酒的時候，誰也不會去談工作的事。
——事實上，他一點都不覺得同葉友荃有話題聊。
不過他倒是願意幫忙薛美虹談定采訪，就算他不願意，公司也派下命令，要兩邊部門彼此交換意見。
大約已有兩次經驗，柯商春覺得要采訪葉友荃，其實不是太困難，主要是采訪內容得定調，必須不偏不倚，而且要按著葉友荃的意願走。
這點於他不是太難，可對於一向是大權在握的薛美虹，在某種程度上為難，而且新聞周刊上比較重視時事及經濟等等，這些都是他不太去碰的項目。他便花了許多時間做功課，還要定期同薛美虹開會，而他這頭，雜志一樣每期要出刊，如此忙上加忙的，有時候累得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柯大哥，回來啦。」
小藍從電腦螢幕後擡起頭，笑咪咪的招呼：「辛苦了。」
柯商春笑了一下，走回自己的位子，一過去即刻怔了一怔。他詫異不已，一時也忘了該去找帖子，直指著桌上的一盒三層喜餅脫口就問。
——喜餅盒子還是黑色的，更繞了一層黑色蕾絲網紗，正面盒蓋則有描金的花紋。
「這誰拿來的？」
不過問著的時候，他總算才看到了，那隐藏在緞帶花底下的小卡片。不等他拿起來看清楚，小藍已是從自己的位子起來，湊近到他身邊問了一句。
「柯大哥，你同那個模特很熟嗎？」
「模特？」
柯商春不解，手裏将卡片打開了。他盯著上頭新娘的照片一怔，又往下看見了新人的名字，又一陣愕然。
新人名字，寫著田馥欣與林缇雲。
不過，沒等他将下面注解的一行字看清楚，就聽小藍脫口說了一句。
「咦？這不是那個幫我們拍照的攝影師？」
柯商春不及把卡片阖上，這會兒又不好突兀的收起來，只是微微地點頭，含糊的應聲，跟著佯作自然的把卡片放回桌上，手去拆起那盒喜餅，嘴裏跟著又問。
「所以是田小姐送來的？」
「是那位模特，林小姐。」小藍再被問起，又興致勃勃的看向他：「柯大哥，你同她很熟啊？」
「還可以，她是我大學學妹。」
柯商春平淡的道，可其馀的人聽了，紛紛窸窣的讨論起來，又同他說真好，能夠有一個這樣漂亮的學妹之類的話。
他只有笑，沒回應別的。
外人自是不會知道一件事實——田馥欣與林缇雲是戀人。一個是有名的模特兒經紀兼作攝影師，另一個則是知名的模特。後者不是一般程度的出名，要用超級名模來形容實在不為過。
他們兩人同柯商春之間，關系上有些不同程度的奇妙。田馥欣是他的大學同學，林缇雲是他的大學直系學妹；可他們與他從前都是不熟的，是在兩年前的同學會上才碰上面，跟著慢慢相熟。
因著工作，柯商春也與田馥欣有過幾次合作，後者在攝影這一塊經營的極好，也相當出名，辦過好幾回攝影展，不過主要只拍風景，不拍人物，可仍有很多雜志争相邀請。
不過…真要結婚？他心中有些不明的感覺，又看了看這喜餅盒，忽地覺著眼熟，手裏就再拿了小卡片翻看廠商名字。
「…這家喜餅最近廣告打得很兇猛。」
忽聽小藍說：「不知道裏面喜餅口味怎麽樣？」
「你們拿去吃吧，試試味道。」
柯商春便說，倒是也記起來這家喜餅的廣告。
…難怪覺得眼熟。
這家新的喜餅商砸了一大筆錢，買下平面及電視與網絡的所有可見廣告版面，一天到晚都能看見他們家的廣告商标。
柯商春想起來廣告上那些文謅謅的臺詞，寫著不需要理性，只要願意感性。
這則廣告播得如火如荼，蘇明自然也看過幾次。有一次，兩人在外吃飯，走在路上又見著了，蘇明點起菸便說這其實不對。
他覺著意外，就問哪裏不對。
蘇明說，結婚不是感性不感性的問題，是不得不追趕的熱潮。身邊有一個人結婚，接著就會有下一個人結婚。
忽然想起來，柯商春不由覺得對方料事如神，他兩天前才接到研究所學姐的婚帖，今天就接到了陳聰文的。
而現在…
不說是不是真的，他倒真有些苦惱自己的荷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