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2

2.

那個喜餅內裏有三層，第一層是巧克力，第二層是手工餅乾，最下一層則是精選的兩罐茶葉。現在的禮餅組合不像從前了，非得一層中式一層西式不可，全憑新人喜好去搭配。

後頭…柯商春再仔細的看過小卡片下方的內容，才恍然這不是喜餅禮盒——也不能說不是的，可也沒誰說喜餅禮盒不能有別的用途。

原來，這不是為了慶賀結婚，而是為了慶賀田馥欣即将舉辦的攝影展，是經紀公司想出來的宣傳花招，主要是這次的展覽的拍攝對象不再是風景物品，而是人——便是只拍林缇雲。所以經紀公司便用兩人名義訂制了好幾盒，由田馥欣拟定好貴賓名單送出，亦即這喜餅也不是誰都能拿到的。

——實在是新穎的手法。

柯商春看著這盒喜餅，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可真是榮幸。先不說去不去展覽，可這一大盒子的喜餅得先處理才成。

他不怎麽嗜吃甜，估計捧回家裏也就擺著不動了，不過辦公室的人倒是愛著了，便正好順了大家的意思，沒一會兒就将巧克力與餅乾瓜分得一乾二淨。

柯商春坐回辦公桌前，再拿起那張卡片來看。上面除了寫有田馥欣與林缇雲的名字之外，還有一張新娘子背影的逆光照，下方寫了幾行字，清楚明示了攝影展的地點和時間。

還以為這兩人真是什麽也不管，公開昭告要結婚了。

雖是虛驚一場，可他仔細想想，就覺著以田馥欣的性格，真是可能弄出一場婚禮的。這兩人算得上是公衆人物，卻似乎都不怎麽在意所謂的世俗禮節。

在這個時代，對於同性相戀，看待的目光的确已不若從前充斥敵意與歧異，世上各國也陸續承認同性婚姻。

…所以結婚也沒什麽。

可若放到他自己身上來想，他覺得自己大約不會選擇結婚。

同性之間，要走在一起的确很不容易，可談起戀愛來，同樣也要磨合，總也會經歷吵架分手，這些全與異性相戀沒什麽不一樣。

婚姻不過是一張合約書罷了。

這月的截稿期限又快到了，辦公室裏這一陣子其實個個都忙，柯商春自然也是其中，除卻新聞部那邊的事情，他手上也有幾篇訪問要進行。

不過他今天晚點有些事，於是看著差不多後，就趕緊收拾東西離開。他乘了電梯至一樓，走前幾步，就聽身後有人喊自己，回頭過去見著是孫睦安，便笑了一笑。

「學長，你今天挺早的。」

孫睦安笑著同柯商春道，與他一塊兒步出公司大門。

「也沒有很早吧。」

柯商春笑了笑，說：「都要七點多了。你呢？今天倒是很晚？」孫睦安是他大學的學弟，兩人都待在同一家出版公司，不過并不負責相同的業務；對方原來待在英文教學雜志，可上年度因著公司內部改組，被調往到文學出版組了。

而聽他問起，孫睦安忽地嘆了一聲，說起手上正負責的一個新簽約的作家，彼此溝通上有一點歧異。

柯商春聽著他講了一會兒，停在路口等待通行時，外套口袋中的手機發出訊息通知聲，他便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孫睦安正好說到一個段落，往他瞥了一眼，猶豫了一下才又開口：「學長，你會去學姐的攝影展嗎？」

柯商春笑。「我不去的話，估計不是被追著打而已吧。」他道：「當然會去了。你也收到了禮盒？」

「嗯，吓我一跳，還以為他們要結婚了。」

柯商春又一笑，打趣道：「是啊，讓我擔心了一下，還以為又得破財了。」

孫睦安立即了然他是指陳聰文結婚的事，便也笑說：「是指聰文學長的吧，老實說，收到他的帖子，比收到學姐的帖子還要震驚。」

「…真是太突然了。」

「是啊，我還以為他女朋友看了雜志報導，就會不肯嫁了。」

柯商春怔了一下，疑惑的看向孫睦安，脫口問道：「聽起來，你之前就認識他女朋友了？」

孫睦安點頭，看了他一眼，才又說：「前幾個月，聰文學長約了大家吃飯…我告訴過學長的，不過學長後來說有事沒去。」

柯商春想了一想，似乎有這樣一回事——最近半年他變得很忙，所以推了許多聚會，而推了誰的，有時也沒仔細去記。。

他讪讪一笑，開口：「所以那次你就見到了？」

「嗯，聰文學長帶了人來的，那時聽他們的意思，似乎本來就有意要結婚…」

孫睦安說著，見交通號志變了，匆匆結束話題，同柯商春一塊兒穿越過去，就開口道別，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柯商春見他走得匆促，倒也沒想得太多，便走去搭乘地鐵，然後在目的地站下車。這個站點鄰近是商圈，本身便極為熱鬧，周圍開了兩三家百貨公司，而在半年前，又開了一家，還是連結了車站的複合型百貨公司，除了能購物吃飯，還能夠看電影。

柯商春沒有出站，直接走地下通道就進了百貨公司，搭了電梯直上到六樓。這一樓開了幾家餐廳，價位都算是中等。

有間老字號的中式餐廳也這裏開了分店，他與蘇明來光顧過幾次，加上附近車位好停，兩人這一陣子便時常來。

這個時間餐廳裏還有許多客人，不過這邊不管是不是星期假日，要來吃飯都得通過訂位，不然等到地老天荒也沒個桌子的。

柯商春同服務員說了一聲，便進去找人；倒也沒找多久，一眼就瞧見了。

還沒走近，位子上的鄭賓先看見他，即刻擡起手揮一揮。坐在他身邊的太太，不知問著蘇明什麽話，見著也擡起頭招呼。

「…你們等很久了吧？」柯商春過去，抱歉的道：「真是不好意思。」說著，他就坐往蘇明另一側的空位。

「還好啦。」鄭賓笑道：「倒是，我說你們還真有默契，正巧一前一後的來。」

柯商春微微一笑，看向坐在身旁正喝茶的蘇明，後者很難得戴了眼鏡出門，不過氣色比起平常像是又蒼白了點。

不消說，他知道這人肯定才交稿而已——就是不知交得是哪邊的稿子，對方手上不只翻譯書稿，另外也自己寫書，不過用得是筆名。

這件事，若蘇明不曾講的話，柯商春是完全不能聯想到的，或者說，沒有人會覺得蘇明會成為一個作家。

「你們兩人在比誰忙的啊？」

鄭賓這會兒又調侃了一句，才招來服務員點菜。

被這麽說，柯商春真覺得無奈。他同蘇明對看一眼，後者像是欲言又止，可還是沒說什麽。

「對了，小春，上回你沒到場，周仕昌說他可能…」

點完菜後，鄭賓同柯商春說起另一個朋友，他的太太早就與他們幾個朋友很熟悉了，這會兒倒也沒有避諱蘇明就說了起來。

不過蘇明也是見過了周仕昌，所以也不能說是不認識。

柯商春同蘇明正式的在一起後，一開始其實也沒有特別回避誰，可也沒有同誰特意介紹蘇明；他不是不想讓好友們認識對方，只是覺得不需要太刻意，總之不能太正式的場合，要不然就算對方不介意，他自己反而先別扭起來。

總覺得太特意很奇怪，雖然他們全知道他的性向，但從前他交上誰也沒讓好友們太清楚，所以這回也沒有仔細去說。

…但這個世界便是這麽的小。

不記得哪時的事了，總之，他同蘇明去一家餐廳裏吃飯，離開的時候卻意外的遇上了鄭賓及他太太。

鄭賓一看他，立即過來招呼，前者在很久以前曾同他一起見過蘇明，不過那時候不說鄭賓，他與蘇明之間還有那麽點陌生的——鄭賓也是知道這一點，因此見著過了段時間，兩人感覺有些不一樣，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問東問西的，還是他太太眼神利，狠狠地暗示了一把，面上便一陣錯愕一陣尴尬。

柯商春自然也尴尬，知道對方想起什麽來，一時也不知道怎麽說的好。因為那次蘇明開車送他回來，之後的一些事，他沒有特別的去提過，鄭賓從來也沒問起。

…反正該說陰錯陽差，不過他心裏也覺得正好，本來就沒有想過回避，便把兩人又互相介紹了一次，只是鄭賓與蘇明本來就算是同鄉，他還覺得自己有點多此一舉就是了。

於是，他便也順其自然，約聚時也會問問蘇明。而周圍的熟悉他的朋友，見著他帶了人來，面上雖訝異，卻也理解的心照不宣。

但也因為這樣的緣故，鄭賓不知怎地問了蘇明的手機號碼，有時便不通過他，就直接去問蘇明出來的意願。

而蘇明對於鄭賓邀約，似乎沒怎麽排斥，從沒推拒過，比如現在。

柯商春原以為對方交完稿，肯定要睡上個一天的。

服務員很快送來了菜。鄭賓跟太太點了一桌子，倆夫妻都很喜歡把一桌子弄得滿滿當當，也不去管是不是吃得完。

「太多了吧。」柯商春不禁脫口。

「吃飯就得這樣！」鄭賓太太豪邁的道，也動手起來，幫每個人都盛了菜，「你們兩個都多吃一點，瘦得都快讓風吹走了。」

柯商春不由好笑：「嫂子，你也說得誇張了，我可沒那樣瘦的。」這是事實，同蘇明比起來，他可一點都不瘦的。

「…我們自己來吧，你趕緊吃才是。」蘇明接過鄭賓太太挾來的菜，開口道。

「是啊，可別餓著了孩子。」柯商春也道，笑了一笑。

鄭賓太太不好意思的微笑，一手摸上隆起的肚腹。她現在懷有五個月的身孕。

鄭賓也嘿嘿的笑道：「是啊，可別餓壞了他，但也別餓壞你老公，光挾給他倆，也不管我餓不餓。」

鄭賓太太嗔了自己的丈夫一眼，故作嫌惡的道：「你也該減肥了，又胖了一圈。」

「喂…我會再肥一圈，不都是你嘛！」

兩夫妻便鬥嘴起來。柯商春早習慣他們吵吵鬧鬧了，因此也見怪不怪，至於蘇明更別說了，面色淡然，只慢慢的吃起飯來。

幾人就這麽邊吃邊聊，不過鄭賓夫妻在這兒，柯商春其實用不著太費力想話題，多是兩夫妻起頭，中間聊到兩人這回來參加鄭賓太太的妹妹的婚宴。

聽到這裏，柯商春不由道：「這一陣子也太多人結婚了吧。」

不只是研究所的學姐，公司裏也有同事結婚，甚至生孩子，對了…還有下月要結婚的陳聰文。

想起來這件事，柯商春忽地再想到別的，不由往蘇明瞥了一眼。

李晉博結婚的時候，其實也有通過蘇明，可因著寄帖子的地址不清楚，是用mail通知的，不過後者沒有去，說是原來帳號失效了。

不知道這一次，陳聰文會不會也通知了他？

鄭賓夫妻同他們吃完飯，便要搭夜車回去。不過臨走前，鄭賓才記起一件事，脫口同柯商春道起來。

「上回約聚你沒到，梁宏一帶了他女朋友來。」

柯商春一怔，倒不是因為梁宏一交了女友這件事，而是這麽多年，對方第一次帶上交往對象。至於梁宏一交了女朋友的事，他很早就知道了。

猶記得一年多前，梁宏一曾因為自己哥哥的事，來找他商量過。仔細想起來，因著那件事，也教他自己想了許多。

倒是梁宏一…

他其實沒去問那件事的後續，與對方後頭也有碰面吃飯，自然也見過了蘇明，可誰都沒去提起。

直到最近，可也有半年的時間了，兩人單獨約聚，對方忽地說起自己交了女友。那時他只說了恭喜，倒也沒把話題引到那件事。

柯商春想著，又聽鄭賓語氣神神秘秘的，便問：「我認識的？」

「我之前是看過，不知道你有沒有…」鄭賓說，聲音低了一低：「是他哥原來的未婚妻。」

柯商春著實詫異，可他還正吃驚，想要細問的時候，鄭賓已經又說得要趕車，道了一句下次見，急忙跟著太太走了。

「你很意外嗎？」

一旁的蘇明自然也聽見了，等鄭賓夫妻倆走遠了，便看了他開口。

柯商春平複了情緒，才說：「…非常意外。」

——而這同時可能也證實了一件事。梁宏一的哥哥真是同性戀，或者雙性？他回想那久遠已稀薄可以的同對方的印象，實在也沒感覺到那樣的人會是同性戀。

「他哥是雙性？」

蘇明也知道這件事，又問。

「不清楚。下次見了梁宏一，看情形再問問吧，他若不肯說的話，怎樣都不會說。」柯商春邊說著，同蘇明一起進了電梯。裏頭只有他們兩個人，他瞥了一眼對方，又開口：「…你很累吧。」

「還行。一直盯著螢幕，眼睛有點酸而已。」

蘇明說著，摘下了眼鏡，擡手揉了揉眉心，另一手順勢把眼鏡給收進衣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