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4
4.
上午開過了例行會議後,柯商春去了另一樓層,同薛美虹及對方另兩個也負責這一塊的同事,一起針對修改後的采訪提案做最後讨論。
薛美虹在工作上一直是有自己的堅持,就算采訪對象提出多嚴苛的內容,也不會輕易妥協——而此次的采訪對象葉友荃,也是這樣的人。兩相不妥協的情形,便讓周圍一同參與的人不由叫累。
可大約也是累了,薛美虹這回看過提案內容後,只問了幾句,就同意将此提案mail出去;而不到一會兒,葉友荃随身的助理Lynn,就傳來了回覆,說是她的老板決定給個機會,接受他們當面提案說明。
不過葉友荃難搞到底不是沒道理的,他給出了時間,在今天下午四點至六點,別的日期時間都不作考慮。
薛美虹氣得牙癢癢的,可也只能遷就,連忙打電話找人,将下午的事都給排開。柯商春這邊倒是沒什麽影響,他便同薛美虹約好出發時間,先回了辦公室去,專心的處理起自己那邊即将到截稿的雜志。
中午的時候,谷隽修帶了出差買得名産過來,順便約吃飯。
而忙了一早上,柯商春著實想透口氣,爽快的同谷隽修到公司附近的餐館。那家餐館生意挺不錯的,又是正中午,兩人稍微等了一陣,才輪到位子坐。
服務員幫忙點過餐後就走開了。柯商春迳自拿了水瓶,倒了兩杯,與谷隽修一邊閑聊,一邊等著飯菜送來。
谷隽修說起出差的幾件事情——每年他都會代表公司參加法蘭克福書展的活動,今年亦不例外。
柯商春聽對方說起今年書展多了些新的參展商,以及這次的收獲;他搭了幾句,也問起這次書展上有哪些新的書。
講了半會兒後,話題回到了公司上頭。谷隽修也知道他近期必須與薛美虹密切合作,關切了幾句,忽地聊起了去年底公司全體餐聚的事。
每到年底,公司便會舉辦大型餐聚,在市內的飯店設席慰勞員工,而為了讓每人都有參與感,便讓各部門都能在餐會上作表演——是自願性的,參與不參與,全看部門調性質。
柯商春自然不會去參與了,底下的幾個人雖愛熱鬧,但也不怎麽有興致攪和。不過公司也不怕沒人願意出來,設了獎金,表演越好拿的越多。
谷隽修說起了當時也有派人去參與表演的企劃部,問柯商春記得不記得是什麽節目。
「…是唱歌?」柯商春被問得一陣困惑,可仍舊想了一想,開口。
「就是唱歌。」谷隽修笑:「唱得挺好聽的,一個女孩子唱的。」
「好像是。」柯商春道:「我印象有點淡了,怎麽了?」
「喔,沒什麽,今天聽著幾人要約唱歌,也約了企劃部那女孩子。」谷隽修看了他一眼,随意似的道:「現在年輕人可真厲害,都上了一天班,還能有精神去玩。」
柯商春不由笑。「這也沒什麽,下班後能找點休閒是好事。」他說。
「那讓你下班去唱歌,你有體力?」
「有體力也不想去。」柯商春老實道,也打趣:「我歌喉一點都不行的,去了是浪費錢。」
「人家若約你是要一塊兒慶生也不去?」
「唔,那就看情形吧。」
「…若看電影呢?」
谷隽修忽地丢了這句。柯商春不由遲疑。他一點也不認為對方在約自己,而是覺著對方口氣聽來有點別扭。
「你是說下班後去看?」過了半晌,他脫口。
「不一定是下班…就是問你看不看電影?」
聽谷隽修語氣自然,柯商春心裏雖猶疑,可也答了:「…看是會看的。」
「一個人去?」
「倒不一定…」柯商春先說了這句,頓了一頓,心裏決定點破了,便微微一笑道:「你想說什麽就直說吧,這樣彎彎繞繞的太不像你了。」
「……」
谷隽修不說話,可面上已露了一點尴尬。他摸了摸鼻子,才吞吞吐吐的說:「…前面不是提了那企劃部的女孩子嗎?」
「嗯?」
「她…讓我幫忙問一問,看你喜歡做什麽休閒。」
「……」
谷隽修咳了兩聲,又道:「去年底公司餐聚,她晚到了,被排到你們那張桌子,似乎坐在你隔壁…同你聊上了幾句。」
「……」
柯商春無語。他仔細的想了一想,發覺…真是一點印象也沒有。那天鬧哄哄的,好幾人一塊兒說笑敬酒的,同誰都可能說了點什麽的。
…只是這個又同谷隽修有什麽關系?
還不待問,谷隽修就自己回答了:「我與那女孩子熟悉,所以人家托我來問問你。」
「……」
「其實,我是拗不過對方,不得已才來問的——」谷隽修頓了頓,說了下去:「反正人家沒有男朋友,若你…」
他看了柯商春一眼,問道:「你有女朋友嗎?」
柯商春不由局促且困窘——他自然沒有女朋友,也不會有。可他有男朋友,但這種話又怎麽能在這時候說出口——說出口,等同於向對方出櫃了。要在工作的地方表明性向,他一點都不曾考慮過。
而且,他也不習慣同谷隽修侃侃而談自己的感情狀态。
「我…沒有女朋友。」
好片刻,柯商春才開口。他覺著這樣回答,并不算說謊,可也不想讓對方同那女孩子回覆自己是單身的,便又低道了句:「可身邊是有對象的。」
谷隽修一怔,随即就點了點頭。他沉默片刻,似乎要說什麽,這時服務員過來了,送上兩人點得飯菜。
兩人極有默契的都不作聲,等服務員走了後,也一樣都沒開口。柯商春拾起筷子,對方亦是,然後這麽一頓飯就在沉默中結束了。
回公司的時候,谷隽修才又說話。他讓柯商春別将剛才的事放在心上。「我這裏沒壓力,只是舉手之勞問一問。」
「嗯。」
「不過…」
谷隽修再開口,随口似的說:「我早有感覺你身邊是有對象的。雖然你沒說,不過,就是覺著你同以前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柯商春心裏這麽想,可當下卻只是無聲怔住片刻。
坦白說,他與谷隽修交情很久了,看著确實不錯,可從未私下約見,在公司裏也多聊公事或無關緊要的閑事,不曾說得太親近。
…自然也不會同對方說起自己的感情狀态。
可無從否認,谷隽修說得一點都沒錯,他自己在某些方面确實變得不太一樣。他自己沒法說得具體,但從鄭賓他們幾人的眼裏話裏看得出來。
正想著的時候,他瞥見擱在桌側的手機畫面亮了一亮,将之拿起來,見著是周仕昌來電,便接了通。
手機另一端,周仕昌說了一個教他詫異不已的消息——前者要結婚了,或者說已經結婚了——對方同自己的太太在上個月已登記戶籍完畢,原來那時就要宴客,可太太懷孕初期不适應,等現在穩定了,決定還是宴客,可除了家人,只請幾個親近好友而已。
筵席就定在周五…
柯商春回過神,記下了時間,連聲說恭喜,自然應承了會到場。一會兒後,他斷了通話,想了一想便點開Line。
傳完訊息後,他看著時間差不多,就收拾了東西,去找薛美虹,同她那邊的人一起去至葉友荃的工作室。
到得時候,葉友荃與客戶的談話還未結束。他的随身助理Lynn領了他們幾人先去了會議室等待。
「請稍待一會兒。」Lynn露出專業的微笑。她見過柯商春幾次,便友好的同他笑了一笑,才出去了。
「你同人家認識?」薛美虹開口,目光有些淩厲的看向了柯商春。
「…上次訪問見過。」柯商春不想說出自己與葉友荃私下見過。他深怕薛美虹會要拿這一點給壓力。
「可人家女孩子特地對你笑呢。」薛美虹笑,她問其實不是質疑什麽,而是另一種意思。
柯商春自然聽出來了,不由苦笑。
「美虹姐…」
「嗳,說笑的,別緊張。」
…怎麽能不緊張。
柯商春在心裏嘆氣。
葉友荃一會兒終於過來了。他仍舊神态帶著點倨傲,可談吐又溫文的沒得人挑剔,讓氣焰一向高的薛美虹也不由弱了一截,沒得半點發作的地方。
葉友荃一向是個把握時間的人,他稍加客套了幾句,便即刻進入主題。幾人便坐到會議桌前,看著投映在前方布幕的提案內容。
這場會議,是以薛美虹為主要發言。過程中,她不改犀利,當著葉友荃的面,批評了後者先前請助理轉達的幾點條件,又充分表達自己這邊訪問的誠心,以及報導的公正公平性;而面對那些批評,葉友荃倒也不生氣,涵養極好的由著對方繼續,直到說明結束。
葉友荃微微一笑,示意随身助理去将燈打開。
「這個提案很好,幾道題目訂得不錯,題題都問到了核心。」他開口,面上平淡,用手指輕敲桌面:「可這就是記者的壞毛病,總是先入為主,這些問題的背後,不過只是薛小姐對我的印象投射,而不是社會大衆對我的。」
柯商春聽到後頭,心裏不由一沉。
而果然,薛美虹即刻不以為然,脫口:「葉先生,這話倒有點偏頗了…」
「我相信自己是沒有的。」
葉友荃毫不遲疑的打斷對方,面色平淡道:「社會大衆知道的我,是一個建築師,得了一兩座出名的獎,接著呢?若不是在這方面的多有注意,一點也不能知道我做了什麽。」
薛美虹看著他,略微提高了語調:「要教社會大衆熟悉葉先生,首先就得讓人知道您是個什麽樣的人,您的出身背景,我覺得讀者知道需要知道這些,這樣,也才能懂得您走上建築這條路,受了哪些深遠影響,以及又影響您性格的哪些方面。」
「所以,我才說這是記者的毛病。」葉友荃說,卻微微一笑:「若薛小姐還想要采訪,就得多一些耐性。」
「……」
「柯先生一直就挺有耐性的。」葉友荃又道,看向了柯商春。
柯商春輕咳一聲,同對方詢問:「對於這次提案,葉先生是否還有別的想法?」
「內容我很喜歡。」葉友荃微笑:「就是對訪題有點意見。」
柯商春點點頭。「題目自然有修改的空間,既然訪問是以葉先生為主,問得範圍也不局限在您的出身,是能多提問您事業方面的。」他說,可還是看了薛美虹一眼,後者沉著臉色,不過點了點頭。
葉友荃自是也看見了,便微微一笑。
「那好。」
會議結束,幾人又相互客套了幾句。薛美虹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自然不把剛才會議上的針鋒相對放在心裏,她有自己的堅持,不能不提,卻也不會罔顧受訪對象的意願。
而葉友荃這邊,看著似乎也拿出誠意了,約定下回再一次讨論訪題,并要助理Lynn特意排上行程。
眼見訪問就又要著落了,薛美虹臉色才輕松了一些。她對自己部門的人交待了幾句,才去同柯商春說話。
「…看來,你真挺有辦法的。」
「哪能啊。」柯商春忙道,心裏苦笑。
「別謙虛了,你上回采訪用了哪些招數,回頭都給我老實交待。」薛美虹哼哼一笑,率先踩著高跟鞋出了工作室大門。
柯商春嘆氣,也出了工作室。由於過了時間,他就不回公司了,而薛美虹還要回去寫另一篇采訪,已上了下屬的車走了。
柯商春正要去搭地鐵,手機響了起來。他拿出來看了來電名姓,略微頓了一頓,才接了起來。
不過他同時回過身去。
「葉先生,您想花錢也不是這樣花的吧。」
後頭工作室透明的玻璃門已讓葉友荃拉了開,他見著前者一手按掉了手機,從容的走向了自己。
「今晚沒事去喝一杯。」葉友荃對柯商春道。
柯商春沒作聲。
…真不知道對方為何總喜歡約自己。兩人之間真稱不上有交情的,而且還是此次協調采訪的對象。
「葉先生又知道我沒事了?」半晌,他才脫口,有點覺著無奈。
「我知道你同蘇明沒有約。」
「……」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