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夏至剛走進練功房,就聽見孫科儀狀若痛心疾首的聲音:“唉唉唉,夏小至,你學壞了啊。”
“孫姐,我……”
“昨天是誰鞋子都沒換,聽見有人在街對面的店裏看見周昱就沖出去?跑出去見偶像就算了,也不曉得回來一趟,我們還給你準備了生日蛋糕等着給你個驚喜呢。”晚上八點,練功房裏稀稀拉拉并沒什麽人,孫科儀的說笑聲一時間傳遍了全場。
頓時低笑聲四起,夏至本來就有心事,這下簡直擡不起頭來。他靜了靜心,強自鎮定地準備解釋,話頭又被別人搶去了:“所以你去的時候他還在嗎?要到簽名沒有?”
“嗯。”他含糊地答應着。算是要到了吧。
“下禮拜一周昱會再過來一次,你巴赫錄完了沒?你要是還想見他,來看我們彩排?”
夏至徑直走到鏡子前,一邊壓腿一邊回答:“我下周一要去藝大。老林有個現代舞的推廣講座,要我一起去。生日的事情對不起……蛋糕還留着嗎?”
“你還說。訂了個冰淇淋的,等不到你回來,又沒地方放,只能吃掉了。”
夏至連聲道歉:“對不起,這是我不好……我改天請過大家。”
“算了算了,不是要你請客。再說你生日都過了。下次再輪到誰過生日,你一個人出兩個人的份子錢……”說到這茬孫科儀忽然想起什麽,扭頭去問舞團其他同事:“哎,是你們誰說老林在找夏至的?”
“哦,夏至,老林下午找你來着,聽說你請假了要你明天一早直接去辦公室找他。”
他們所說的老林是劇團的創始人,夏至一聽到他的名字,渾身的弦一下子繃了起來:“哦,知道了,謝謝。”
昨天夏至回到住處後一覺昏睡到第二天傍晚,醒來後覺得渾身上下都要散架了,但洗了個澡,依然還是來練功房報到了。
他感覺到身側頭來的目光,不由得停下動作,正對上孫科儀擔心的目光:“你怎麽回事?腿又在痛?”
夏至飛快地垂下頭,不敢教孫科儀看見自己這一刻的表情,他一直沒學會怎麽說謊,難得說一次自己先心虛起來:“嗯……前幾天淋了雨。”
孫科儀聞言,一把把他從練功架上拉下來:“瞎胡鬧,腿痛還來練功,以後不想跳了?”
夏至不作聲,除了心虛,更多的還是對孫科儀的敬畏——她是‘揚聲’最早一批招募的舞者,十幾年過去,同期的女舞者都退了,她卻在結婚生子又離婚之後,依然留在舞團裏。她比夏至年長了十歲還不止,有的時候看着她,夏至會想起自己那同樣曾經身為舞者的母親來。
孫科儀見他一直低着頭,很快也心軟了,嘆了口氣說:“別練了,今天先回去吧。”
“反正都過來了,我坐着看你們練一會兒也好。孫姐,我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不要以為年輕能撐過去,等到時候吃了苦頭才知道有的受。”孫科儀揮揮手,“那你邊上坐着去。”
夏至乖巧地點點頭,擦了把汗坐到了一邊。這段時間來舞團的主力都在全力以赴地彩排下個月初即将在夏季藝術節上首演的《踏歌》,二團正在別的城市做推廣演出,平時直到午夜前都還很熱鬧的練功房這段時間以來反而清閑得多。夏至自從入團,一直很喜歡這個二十四小時開放的練功房,有一種白晝永不過去的幸福錯覺。有前輩在複習《踏歌》裏的舞步,雖然不是第一次看見,但他還是很快地入了迷,并又一次地懊悔之前那場讓他錯失掉這個機會的傷病:那是一個極高的跳躍,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原來可以跳得這麽高,舞臺上的風聲呼呼地朝着他的臉灌來,他不知道在半空中停留了多久,但落地的那一刻,他聽見一聲關節錯位的輕響,又在瞬間被觀衆席上傳來的掌聲和歡呼聲淹沒了。
他抱着膝蓋安靜地坐在角落裏,除了幫別人壓腿幾乎不怎麽動,夏至平日裏雖然不算活潑,但也絕少這樣沉默寡言,大家把他今天的異常歸結于傷痛,在休息的間隙都過來安慰鼓勵兩聲,這讓夏至暗自有些羞愧,卻又慶幸沒有露出破綻來。
夏至一直待到差不多半夜,才搭最後一班車回到住處。合租的室友随團在外地巡演,屋子裏靜悄悄的,他打開頂燈,視線有意無意之間還是落在了早些時候留在茶幾上的照片上。
照片裏的人明明是自己,卻不知為什麽有一張異常陌生的臉。
夏至把照片又一次拿起來仔細端詳,發現無論看多少次,也還是很難改變這個結論。
他握着照片倒回沙發上,無論是酸痛的腰腿還是抽痛的太陽xue,抑或是指間的這張薄薄的紙片,都在提醒着他發生的一切并非夢境,但奇怪的是,明明做了一件荒唐至極的事情,居然并不後悔。
夏至吃不準老林說的“明天一早”要早到什麽時候,加上前一天沒練習,第二天不到七點就到了團裏,一個人在練功房裏待了一個多小時,林一言走了進來:“今天是你第一個到?”
“嗯,我聽孫姐他們說你找我,沒說時間,就早點過來了。”
“還是左腿?”
“沒,不是的。”
“嗯,自己要當心。”林一言把目光從夏至的左腿上收回來,“演講稿我昨天寫好了,這次示範的動作會多一點,包括《踏歌》。我和程翔交待過了,讓他這幾天抽空把他的舞步教給你一些。”
“知道了。”
“再就是昨天陸恺之的經紀人打電話到團裏道歉——這又是怎麽回事?”
林一言的語調陡然沉了下來,夏至先是愣了一愣,才笑着搖頭:“沒什麽,陸老師那天心情不太好,進展不是很順利。是拍攝最後一天的事,一下子就過去了,當時就道過歉的。”
他笑得心無芥蒂,林一言想起電話裏對方那為難的語氣,很清楚真相絕不會像他說得那麽輕巧。他拍了拍夏至的肩膀——不出意外是汗濕的:“下次工作場合遇到任何的麻煩和矛盾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們。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
比起雷厲風行的侯放,林一言素來是全團上下公認更“軟”的那個,但這次他的神色很認真,一掃往日的溫吞,夏至也不敢再笑了,老老實實地答應:“哦。”
這下林一眼反而笑起來,巴了一把他的腦袋:“這件事情侯放也知道了,你看看是和他說明白還是等他找出來。”
夏至真的開始頭痛了。
林一言的話到了晚些時候果然得到驗證,夏至還沒來得及找到侯放的人,後者的咆哮聲已經響遍了全走廊,并不懈地從半開的門裏溜進來,于是乎,幾乎是全團陪聽,一個不落:“……老子管他是哪根X!你告訴陸恺之去,這事他不道歉沒完……我管他砸到沒砸到,去他XX,他那套狗屁脾氣別在我的人面前發!”
他在走廊外面罵,排練場裏靜得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但仔細看大家的表情,卻是個個忍笑。
耳聞得外頭侯放的聲音低下來,程翔拿胳膊輕輕推推夏至,看着他滿面為難的表情,陳翔忍俊不禁地對他低語:“每次聽侯放罵人,就覺得真是跳Tone啊……”
話沒說完,大門猛地被掼開了,侯放餘怒未消地沖進來,舞團上下趕快配合地做出嚴肅認真的神情,只有幾個老團員神色沒藏好,嘴角邊流露出一絲可疑的笑意來。
侯放,揚聲舞團着名的美人團長,最出名的惡習兩點,脾氣差,太護短。
進門後他雙眼一轉,很快揪到角落裏的夏至,夏至滿心緊張,但沒想到的是侯放見到他後只是皺了皺眉,沒有第一時間提這個事情,清了清嗓子後,硬是把怒意抹掉了:“繼續彩排。”
侯放的話在揚聲就是金科玉律,他一開口,全團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個字,紛紛收起嬉鬧,很快地各就各位繼續投入那熱火朝天的排練中去了。
大家排練時夏至就在一邊默默觀摩,盡量把之前因為傷病而延誤的進度而追上:熟悉音樂、練習舞步、觀察舞群結構……除此之外,因為他是現在團內唯一一個“閑手”,排練中的大小雜事也當仁不讓地落在他身上。大半天下來,出的汗也夠他脫下上衣來擰個小半盆的了。
揚聲的集體排練一般是到晚上六點結束,今天因為女領舞的狀态不夠穩定,比平常推遲了大半個小時。累了一天的舞團上下在排練後都像排練廳裏有獅子似的撤向淋浴間沖涼換衣服,夏至本來也夾在人群裏,但侯放叫住了他。
他這才想起來陸恺之那件事還沒完,無奈地留了下來,等着侯放再開口。
“人家欺負你你就一聲不吭吞下去,我們這是在養菩薩嗎?”
其實這事夏至根本沒放在心上過,就算早上侯放提過,經過一天的工作,也早被他扔在不知道哪個天邊去了。可侯放看起來很認真,夏至只好說:“也不是欺負,早上林老師來問過了,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現在又來道歉,我以為事情當時就過去了。真的不是什麽大……”
說到這裏對上侯放淩厲起來的目光,夏至趕快收住了話頭。
“他是不是當着電視臺所有工作人員的面對你摔東西,叫你滾?這還不叫大事!簡直是豈有此理!”
當天發生的事夏至已經記不太清楚了,猶豫了片刻他才說:“好像沒說滾,而且……而且我覺得那天他生病了。”
聞言侯放挑起了眉,露出幾許驚訝的表情。夏至看着他,又說下去:“那天他狀态很不好,琴的聲音一直不對,拍到中途還退場了一次。前幾天商量好的一些動作他也不記得了,我當時有一個在他身邊跳躍的工作,本來是說好盡可能地離他本人近一點,也是我不好,落地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肩膀……”
說到這裏那天的事情才漸漸地又清晰了起來——素來和氣好說笑的琴手,就這麽毫無征兆地爆發起來,不要說是只合作了三個禮拜的夏至,就連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助手們,看起來也全部驚呆了。
“其實不僅僅是我,那天誰也不敢碰他。”夏目簡短地收住了話題。
侯放想了一會兒,臉色還是不怎麽好:“這種事情既然發生,那就是揚聲的事情。我不管他有什麽病撒什麽潑,砸了人發了脾氣就是要道歉。夏至,讓你吃委屈了。”
夏至笑着搖頭:“侯放,我和林老師也說了,真的沒什麽。大概是壓力太大吧。”
侯放剛剛柔和一點的神色又起了怒氣:“我脾氣總壞了吧,遷怒過你們沒有!錯了就是錯了,書面還是口頭我不管,陸恺之必須向你道歉。”
這句斬釘截鐵的話在幾天之後顯現了它的效果,周五的練習結束之後,夏至連衣服也沒來得及換就被侯放叫去了辦公室——陸恺之正在等他。
見到夏至推門進來陸恺之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患過小兒麻痹,一只腿有些輕微的行走不便,着急起身時重心一個不穩,眼看着人就往前栽了一下,夏至下意識地伸手要扶,但陪同前來的經紀人已經先一步拉穩了他。
陸恺之抿了抿嘴才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氣惱給壓了下去,待到開口時,他的臉還是微微漲紅着,也不知道是剛才這點小事故還是那因即将說出話而起的窘迫:“……我是來道歉的。”
夏至點點頭,平靜而坦蕩地說:“沒關系,工作不順利的時候難免有脾氣,我可以理解。”
這叫陸恺之愣了一愣,轉頭去看了一眼身邊的經紀人,目光再落回夏至身上時不知不覺中柔和得多了:“和你一起合作的那段時間一直很愉快,最後發生這樣的事情是我的問題。我剛剛還在和侯總監說起,你是一個非常敬業勤勉的舞者,不該受到這樣的對待。”
陸恺之青年成名,近幾年來事業上上升的勢頭尤其強勁,可以說是這一代年輕弦樂演奏家裏大衆辨識度最高的“明星”,這其中固然有天賦和機遇的雙重加持,他的好皮相更是為他的名氣實打實地錦上添花了一把。
所以當這樣的一個人站在面前誠懇地表達歉意時,本來就沒上心的夏至甚至有些微微地不自在起來:“真的沒關系的。呃,謝謝你還專程過來一趟。”
陸恺之等他說完後拿目光示意了一下經紀人,後者很快地娴熟地接過話來,語氣客氣得無可挑剔:“是這樣,我們也想不到更合适地表達歉意的方法,後天晚上,也就是周日,恺之有一場小規模的演出,記得夏至提過對室內樂很感興趣,這場演出正好是弦樂的室內樂實驗演出,沒有公開售票,陸恺之準備了兩張票,不知道你是不是願意賞光。”
夏至遲疑了片刻,扭頭去找侯放:“林老師這個周末好像要加班,準備演講的事情,我也打算……”
“周末不需要你來排練。”侯放皺着眉頭插進了交談中,“你這個年紀不需要把所有的閑暇時間都用來排練,人不是跳舞的機器,你應該去看看其他人是怎麽表演的,更重要的是你要休息,小至。”
“哦……”夏至低下頭,擡手抓了把頭發,“那,那謝謝你的票,我周日一定會去。是你一個人的獨奏會嗎?”
說到這裏陸恺之那缺乏血色的臉泛起了光彩,他微笑了起來:“不是。你喜歡小提琴嗎?”
夏至想也沒想地點了頭。
“那很好。是我和幾個朋友臨時起意弄的一個小玩意兒,歡迎你來。”
至此氣氛徹底地寬泛下來,幾個人再就陸恺之和揚聲,也就是和夏至的合作閑聊了幾句客套話,陸恺之就留下票告辭了。
等他一走,夏至看着桌子上的兩張票,忽然猛地拍了一下額頭:“唉呀,這個票!……要不然你去看吧。林老師那邊我是真的想這個周末準備一下,時間都計劃好了。”
侯放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人家送給你的道歉禮我不能要。剛才我說的也不是打圓場的話。既然喜歡就去聽,我希望你們能一邊跳舞一邊享受正常的生活,不要覺得把時間用在跳舞之外是浪費——你別這麽看着我,我知道你們都怕一言怕得像看到貓的耗子似的。我告訴你吧,這話就是當初我進團的時候他和我說的。”
他說完見夏至的臉上還有一絲遲疑的意味,又拍了一下他的背,這一下手上用了力氣,打得夏至整個人都一凜:“別婆婆媽媽的!找個人去聽!周末我要是在團裏看到你扣你半個月薪水!”
夏至有點腼腆地笑:“好,我知道了。”
他告別了侯放,換下濕透又幹透的衣服,取了單車回家去。到了街邊心念一動,跑去街對面的咖啡館轉了一圈,出來後他看看時間,望着街頭那熙熙攘攘的人流出了一會兒神,到底還是很難把此時在心頭缭繞的念頭抛開,跨上車一咬牙,騎向了和回家截然相反的方向。
周五的晚上開車艱難,自行車還要方便些。夏至穿街過巷一路抄近道來到酒店前,也不管門童驚訝有加的目光,把車一鎖定定神就進了酒店大堂直奔前臺:“請問周昱先生還住在1257房嗎?”
其實他對周昱是不是依然住在酒店心裏一點兒也沒譜,但除此之外在沒有別的辦法找到他了。過來的路上他對自己說如果今天能見到周昱,他就邀請周昱去看後天晚上的那場演出。
這一次幸運女神站在了他這一邊,至少目前如此。前臺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複:“是的。”
一瞬間夏至發現自己的心砰砰砰狂跳起來,心跳聲牽連起全身上下的神經,他開口的時候覺得耳鼓都在發疼:“我是他的朋友,麻煩你幫我接通他房間的電話吧。”
前臺的服務員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倒還是照辦了。等待的過程漫長得令人煎熬,夏至的心高高地懸了起來,又最終因為一句話低落了下去:“沒人接電話。”
“這樣……”
“您沒有他的其他聯系方式嗎?”
他猛地一震,終于反應過來之前那奇怪的眼神是為何而來,臉頓時漲得通紅:“哦……聯系方式,電話……是這樣,我手機沒電了。”
“我可以再替您試着聯系一次。”
“不用了。”夏至垂下眼,想了一會兒,輕聲說,“謝謝你。”
他心中的失望藏不住,統統在臉上流露出來,這時在前臺的另一名工作人員忙完前一位客人的退房,說了一句:“周昱嗎?我看見他出去了。”
“呃,幾時?”夏至下意識地追問,問完才意識到這是個何等無意義的問題。
“差不多三刻鐘前。如果您有什麽事情,可以留張便條,我們會轉達到他手上。”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兩張票,票面光滑而涼,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夏至帶着自嘲地想看來自己所有的好運氣都在那一天用完了,他就搖了搖頭:“不用了。沒關系,謝謝你們。”
夏至進門時急切得像是有人在身後追趕,等到離開則是意興闌珊,他出了門,正好看見酒店的員工試圖移走他的自行車,夏至忙幾個快步趕上前,解釋加道歉了一番,這才把車子又取了回來。
翻找鑰匙的時候餘光瞥到有人站在不遠處看他,一開始夏至只當是保安,也沒放在心上,直到聞到煙味,才覺得哪裏不對地轉過身,來人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面孔很模糊,可夏至第一眼就認出了他。
這樣過山車一樣的大起大落和峰回路轉教他反而面無表情起來,夏至慢慢地垂下了手,往前走了兩步,那種頭重腳輕的感覺又悄悄地回來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好像很遠,毫不真切:“……前臺說你出門去了。”
說完他覺得嗓子發緊,就很不自在地沉默了。
“出去買煙。”周昱往前走了幾步,“我還以為我看錯了。”
“我……”夏至的大腦陡然有了一秒鐘的空白,然後才警醒過來似的一震,“我……我手上有兩張音樂會的票,這個禮拜天,晚上七點半,我就想來問問,你有空嗎?”
四周的光線不好,但夏至還是清楚地看見了對面的周昱有一個輕輕挑眉的動作,這個表情一閃而過,微笑又籠罩了一切:“我們幾乎不認識。”
“我知道。”他急切地點了一下頭,“我其實不知道你是不是還住在這裏,我就是很想見你,所以排練結束後就過來了。過來的時候我許了願,如果真的能見到你,我就試着約你,不管你答應不答應,我都要這麽做。”
這樣坦然的天真感讓周昱覺得異常的新鮮,他拆了煙,問夏至要不要,得到否定的回答後自己點燃了,重重吸上一口後,頗有趣味地問:“為什麽?”
這個問句讓夏至雙眼一亮,迅速地接話:“你可能忘記了,那天我就說了,我喜歡你很久了。你沒有男朋友了對嗎,我可以追你嗎?”
“我又要說那句話了——我們幾乎不認識。”
“可以現在認識。而且……”夏至有些慶幸這是在夜裏,夜色多多少少遮蓋住了自己臉上的紅暈,這真是讓人窘迫,又意外地甜美,“我們的身體先認識了,不是嗎?”
“床上契合的人不一定能坐在一起吃飯,更不要說去聽音樂會了。我不知道你喜歡我哪一點,但既然那天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我想恐怕你對我的很多印象都不是真實的。”他加重了“喜歡”兩個字的咬音,聽起來卻格外的冷淡。
“所以,你這個禮拜天有空嗎?”有的人總是可以把拒絕說得異常婉轉,好似一場皆大歡喜的接受。另一些人卻是明明知道弦外之音,也還是固執地要一個直接的答案。
“沒有。”
“好吧。我猜到了。”得到了個直截了當的拒絕後,夏至反倒輕松了起來。
“不過謝謝。”
“嗯?”
“我們萍水相逢,你卻專程約我去聽音樂會,無論如何,這是我的榮幸。”
“那……既然你禮拜天晚上沒空,現在呢,有吃晚飯的空閑嗎?”
“我已經吃過了。”
“喝杯茶?”
“這個點我不喝茶。”
“做愛呢?”
周昱的笑容褪去了幾許,這讓夏至莫名有些得意。但這時周昱又輕描淡寫地開了口:“我不喜歡太纏人的男孩子。而且你該找人多練練,在床上痛得哭,總是掃興。”
夏至的身體微微一晃,他咬了咬嘴唇,朝着周昱又走近了幾步,直到近到彼此間的表情連着夜色也難以幫忙粉飾了,才又一次開口。他的聲音非常輕,像怕驚動那些隐藏在黑暗深處看不見的精怪似的:“……你願意和我練嗎?周昱,你喜歡我的身體,是不是?”
說話間夏至能聞見周昱身上煙草和香水混合的氣味,這讓他想起周昱房間裏那張軟得如同流沙一般的大床,床單上也是這樣的香氣。與那張床聯系在一起的回憶讓他的聲音因為渴望而低沉,身體的深處泛起了顫栗感,一陣冷一陣熱,夏夜的晚風拂過,這麽輕柔,卻又讓他的皮膚隐隐作痛。
周昱沉默地看着他,他的笑容深了,手指毫無預兆地擡起夏至的下颔:“恃美行兇,這可不好。”
夏至飛快地眨了眨眼睛,明亮的光從眼底深處浮了上來:“我不纏人,不會給你添麻煩,我也不過夜,還有,我跳了快二十年的舞,我學什麽都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