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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在陌生的床上很難睡得安穩,在陌生人身邊尤其。

夏至迷迷糊糊醒來時覺得燈光刺眼,一會兒才發現是來自自己這一側的臺燈。翻身關燈時牽動筋骨,動作一滞,他不免懊惱地想下次還是不要誇海口,到底不是學雜技的,也早就過了十幾歲腰最軟的辰光。想到這個,幾個小時前說過的過句“不過夜”也浮上了耳畔,夏至的手從開關上縮了回去,他坐起來,扭頭去看另一側睡着的周昱。

床很大,兩個人之間隔着的距離足夠再平躺下兩個人。夏至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湊近過去,想看清楚點周昱的臉——這是上一次他沒有機會做的——周昱睡得很沉,睡着了的他不再微笑,反倒是蹙起眉,像是有難以纾解的心事。比起額頭上的痕跡,他嘴邊和眼角的紋路還要重一些,夏至知道這是時刻微笑的人常常會有的勳章,一個念頭一閃而過:他見過自己睡着的樣子嗎,有人為他拍一張照片嗎?

念及此夏至不免笑了起來,明明對方在睡,他卻不知道怎麽有點不好意思多看下去。他擰身在床頭的雜七雜八的安全套潤滑劑水杯紙巾手表眼鏡裏翻找到自己的手機,電子屏幕上閃現着兩點二十,他匆匆下了床,拾荒一樣撿起散落在房間各個角落的衣物閃進了浴室。

怕吵醒周昱,夏至沒用吹風機,衣服是很早就脫掉的,再穿上也還清爽,收拾好自己後他又一次站到床邊,隔着一步的距離又看了好一會兒周昱。他很高興周昱睡得沉,這樣這些默默注視的時光都是自己的,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夏至才強迫自己從這樣沉迷的觀察中抽身而出,他知道自己該走了,臨走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半跪下來,輕輕地親了一下周昱垂在床邊的手。

回到家裏又是一場昏天黑地的沉睡,再醒來已經是下午,夏至餓得幾乎下不了床,直接在床上叫完快餐後他倒頭又睡,直到門鈴聲再一次把他叫醒。

他似乎很久沒有這麽餓過,身心皆是如此,一頓飯吃得渾身是汗,胃裏沉甸甸的,四肢卻沒有力氣,慢慢的,他才感覺到力氣從胃流回身體的其他部分。力氣恢複後夏至進浴室又沖了個澡,經過鏡子前時他停下了腳步,鏡子裏的身體颀長而結實,腰腹處的線條異常迷人,但就是這樣的身體,也沒有讓周昱在上面留下點什麽。

床笫之間的周昱不僅溫柔,而且禮貌,親吻和愛撫絕不留下痕跡。這樣的分寸意味着熟練和不沉迷,夏至不禁去回想那兩次歡愛中周昱的神情,卻發現自己的記憶中這一部分是空白的,皮膚互相摩擦的溫暖、他在自己身體裏的痛楚和歡愉都深刻地藏在某個角落裏,但神情缺失了。

這些回憶讓夏至的身體熱了起來,他躲進水流下,借着水的庇護慰藉身體。他發現在遇見周昱之後,身體的欲望比以前強烈得多,好像周昱在他的身體裏留下一粒種子,明明最好的法子是在種子還沒紮根前拔掉,他卻放任它發芽抽枝。

接下來的傍晚和整個晚上夏至都窩在家裏看舞劇的演出錄像,同時發短信給舞團裏關系較好又沒出遠門的朋友邀明晚的活動,但周末大家似乎都不想動,或是已經有了其他的安排,都婉拒了他。問到後來夏至也有點意興闌珊起來,決定索性誰也不約了,一個人去,另一張票到了門口,送總是能送掉的,也不算辜負了陸恺之送出兩張票的周到。

音樂會的地點是在藝大音樂學院自身的小禮堂裏。這不是夏至的學校,但自從一年半前加入揚聲後常有機會過來,清楚每到周日這一帶的交通實在糟糕,就特地比平日更早地出門,可沒想到今天的交通尤其要命,等車子好不容易挪到大門口,七點半就差兩分鐘了。

夏至一路狂奔,途經之處惹來不知道多少旁人的目光,他也顧不上,趕到演出廳外面一看外面都沒人了,他心喊一聲“糟糕”,喘了口氣正要繼續往裏面邁,忽然被不知道哪裏伸出的手抓住了。

往前沖的力量被猛地往後扯的力這麽一帶,夏至整個人一趔趄,腰本來就還泛酸,再好的平衡感這時也救不了他,還是靠着對方的力量才沒前栽。穩下來之後夏至有點惱地回頭,沒想到對方的神色比他這個“受害者”驚恐得多:“同、同學,我就想問問,你還有票嗎……我從下午四點就在這裏等了,可沒人有票轉手,工作人員告訴我還有兩個位置空着,你是不是只有一個人?”

居然是個并不高大也絕對說不上壯碩的姑娘。夏至噎了一下:“嗯。”

“那……”

時間緊迫,夏至已經遲到了,而她的意圖很明顯,他點點頭:“跟我來。”

身後那一疊聲欣喜欲狂的“謝謝謝謝”一直持續到他們進場。果然已經開場了,但演出還沒開始,今晚的表演者之一拿着小提琴正在做一個簡短的開場,夏至輕手輕腳地摸到此時唯一還剩下的兩個前排座位坐下,剛一坐定,坐在舞臺一角的陸恺之就朝他這邊望了一眼,夏至還沒來得及投去歉意的目光,舞臺另一側前排的人先闖進了他的視線,對方也在看着他,頭一次的,夏至在周昱的臉上讀到了驚訝的表情。

今晚演出的舞臺在劇場的正中間,堪堪把兩個人隔開,但不巧兩個人分別坐在第一排,多少受到打在舞臺上的燈光的影響,彼此的臉都在明處。夏至忍不住一再地将視線停留在對角線盡頭的周昱和他身邊的同伴的身上,周昱則是專注地望着臺上即将開始演出的樂手們,對夏至那持續而專注地目光仿佛無所察覺。

這時,兼作開場主持的小提琴手從不高的臨時舞臺上利落地跳下來,擦着夏至的座位走到一座被布蓋住了的架子前:“所以,今晚的演出曲目全部在……這裏。”

随着話音,她掀開了今晚演出最重要的道具:一只寫滿了表演曲目的輪盤。一時間低語聲和笑聲四起,她等這一波的聲浪過去,繼續說:“我剛才說了,這是我們這群老同學之間臨時興起的一個小玩意兒,選曲的依據首先是個人的愛好,并盡力兼顧趣味性以及多樣性。二重奏四重奏的曲目,如你們所見,很少,因為我們昨天起才開始坐在一起練習……”

說到這裏她自己先笑了起來,回頭望望今晚其他四位演出者,看見同樣懷念和愉快兼而有之的笑容後又說下去:“我們希望今晚的演出能給你們帶來一些和以往的室內音樂會不同的體驗——沒有固定的曲目,沒有固定的演出者,如果你們對即将演出的曲子不熟悉或是有任何的問題,我們都很歡迎提問。”

她說的這個“小玩意兒”是一個制作很簡單的轉輪,硬紙板上一格格寫着各種曲目,上至巴赫下至肖斯塔科維奇,各個時代的作曲家都有涉獵。在看清了輪盤上的曲目後大家又一次鼓起掌來,這次掌聲中滿是雀躍期待之意,那年輕的小提琴手再次微笑鞠躬,回到了臺上。

這一晚的開場曲是莫紮特的K250,小提琴回旋曲,由音樂學院的副院長轉出,在場的另一位小提琴手演出。當晚演出的五個人裏正好是一只四重奏樂隊的班底再加一只鋼琴,但因為以弦樂為主,演出曲目裏沒有鋼琴獨奏。樂手們邀請觀衆上臺随機選曲,選定曲目後必有一番對于該曲子的簡介,使得整個晚上的演出更像是一場輕松愉悅的練習會,由于誰也不知道下一只曲子是什麽觀衆的偏好又各不相同,每次到邀請人上臺轉輪時,氣氛總是格外熱烈。

也不知道是不是過于湊巧,整個上班居然全是小提琴曲,中提琴和大提琴根本沒有派上用場,場歇時萍水相逢的觀衆們紛紛湧到轉輪前,低聲讨論下半場想聽到什麽曲目,又一一試轉,彼此玩笑說下半場一定要派手氣最好的上去。

夏至的注意力全不在這上面。他沒有離開座位,有些固執地盯着另一側的周昱看。他身邊的一男一女兩名同伴看起來都很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名字來。

這樣毫不掩飾的目光惹得柳源忍不住碰了碰身邊的周昱:“那邊有個男孩子一直盯着你看。”

周昱正低頭翻手機,聽見這話頭也不擡地答:“唔。”

“目光裏充滿了仰慕哦,從進場就在看你了。”

“滿場收到仰慕目光最多的就是你,還分辨得出來哪些是給我的?”

柳源一挑眉,正要反駁,這時有兩個年輕的女孩子結伴上來戰戰兢兢地要簽名,他利索地簽完再附贈一個大大的笑容後,只見周昱嘴角噙笑,不由得有點不服氣地說:“不要裝蒜,我這張臉就是給人看的,但人家這麽看你,總不是沒原因。怎麽不擡眼看看人家?”

周昱還真的擡了一下眼,果然對上夏至的目光。他對夏至微微一笑,轉頭又對柳源身邊的潘頤說:“你說你男朋友的心思哪裏去了,有你坐在身邊,還看別人。”

“你別轉移戰火。”潘頤握住柳源的手,笑眯眯地和自家男友達成統一戰線,“喏,人家朝你走過來了。阿源,我們還是撤吧,不要一不小心聽了壁角平白被怨恨。虧死了。哎,周昱,說起來你拉我們今晚過來,不會是擋駕的吧?”

“說到哪裏去了。”

他本來還想和兩個老朋友多解釋兩句,但夏至已經走到了面前,好像心虛一樣垂着眼:“真巧。”

“晚上好。”

“你也是。沒想到你也會在這裏。”

周昱微笑着仰着臉看着他:“看來你也找到伴了。”

夏至聽見這話,忙說:“……不是,我是在門口遇見她的……”

周昱聽見柳源噗地失笑,暫時不去管,對着驀然慌亂起來的夏至點點頭:“你的自行車忘記取走了。”

夏至強迫自己鎮靜一些:“我知道。”

“我和前臺說過了,你過去取的時候報我的名字就行,他們替你收着。”說完他留意到觀衆已經在陸陸續續地就座,輕聲提醒,“要開演了。”

夏至本來還有無數的話想和周昱說,腦子裏正打架看哪句先說,周昱最後那句話點醒了他,他只得把那些眼看着就要脫口而出的解釋硬生生咽回去:“哦,好。那我回座位了。一會兒見。”

“再見。”

夏至回到座位後,做了好一陣子壁上觀的柳源和潘頤頓時從泥菩薩活轉過來,潘頤更是索性和柳源換了個位子,坐到周昱身邊來輕聲贊嘆:“動作真好看,身材也漂亮……模特?”

“小頤,我還在呢。”柳源假意抱怨了一下,也壓低聲音問,“老實招了吧,幾時惹下的風流債?看起來可是個老實孩子。”

周昱沒理柳源,倒是回答了潘頤:“不,侯放的人。”

“跳舞的?”潘頤的目光不着痕跡地從夏至身上飛快地一轉又回來,“有點意思。叫什麽名字?”

“不記得了。”

他話音剛落,燈就熄了,自然沒看到柳源收住的笑容。有了上半場的鋪陳,下半場顯得松泛得多,舉手希望一試運氣的觀衆也多得多,笑笑鬧鬧不知不覺就收了尾,還是沒有任何人轉到輪盤上唯二的兩只四重奏,這下觀衆們紛紛起立鼓掌,連聲要求返場曲哪怕只演一個樂章也行。

氣氛輕松熱烈之極,幾個人互相看看,陸恺之開了口:“這樣吧,我們抛硬幣好了。字面柴可夫斯基,花面巴托克,誰借我一枚硬幣?”

他這樣說着,視線已然轉向了夏至,夏至一怔,下意識地翻了翻口袋,還真的有,忙掏出來起身遞給他。交過硬幣時他的手碰到陸恺之的手指,意外的冰冷,夏至想起他似乎是不太喜歡人碰,正要低聲道歉,陸恺之已經接過硬幣站回到光線下:“那我開始抛了。”

硬幣高高地抛出,一時間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跟着那枚硬幣升高又回落。夏至身邊那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子則已經喃喃低語起“巴托克巴托克”來,他聽了禁不住微笑起來,振作起點精神,等待陸恺之手背上的答案。

“唔,花面。”

“哇!”夏至身邊響起毫不掩飾的歡呼聲,這下不要說左右的觀衆,連臺上的的樂手們都笑了起來。

陸恺之很少笑,惟獨和音樂相關的事情能見到一些笑容。他點點頭,拖着腿坐回座位上:“那就是巴托克,A小調第一弦樂四重奏,第二樂章。”

雖然有過合作,但那個時候夏至并沒有看清過陸恺之演奏時的神情——音樂的力量過于攝人,反而無暇去關注其他。可這一次,也許是練習時間有限,四把琴聽起來總有點各自為政, 這倒讓夏至能分出點神來看一看演奏中的陸恺之。

一直到樂聲終了,夏至只有一個念頭:他的神情真是非常溫柔。

奇妙的,之前那些美妙的曲目都淡去了,關于這一晚的最深刻的記憶,竟是這支技巧上并不完美的弦樂四重奏。

夏至依稀能明白為什麽陸恺之能這麽受歡迎了。

謝幕三次之後琴手們終于徹底消失在幕後,人群開始散場,夏至猶豫了一下是不是再去和周昱說句話,就在猶豫的當口,對面的人已經不見了。他不免有些失落,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回家去了,偏這時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那個,同學,你晚上還有事嗎?”

夏至看着那因為興奮而兩眼發光的姑娘:“倒是沒有。”

“那好!謝謝你的票,太感謝了!你要是沒事,我請你吃個宵夜吧,我也知道一頓宵夜比不上這張票的情誼,要不這樣,接下來一周我天天請吃宵夜,行不行?”

她說得豪氣幹雲,手腕上的幾只镯子随着動作發出清脆的聲音,一望即知很有行動力。夏至看着她,婉謝她的美意:“不用這麽客氣,我本來也找不到人一起看,看你這麽喜歡,這張票總算是沒被我浪費掉,物盡其用,正好。”

這話說得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開玩笑嗎!你知道這票有多難求嗎!幸好是你遲到了我又堅持一直在等,不然我肯定搶不到的。人情我肯定要還的,我看你這付身板,是不是舞蹈系的?這個點不敢吃東西了?那……”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滿面壯士斷腕般的口氣說下去:“下周揚聲舞團的林一言要來做個專題報告,我一票還你一票!”

夏至忍不住笑起來:“這位同學,真的謝謝你。我不是你們學校的學生,你的好意我真的心領了。老……林老師的報告的票我也用不上。”

“我丁麗麗從來不欠人家人情的,何況是這麽大的。”

“對你來說是多大的人情我不知道,對我來說也就是順水推舟。不過你要是真的過意不去,那就麻煩你給我帶個路吧,我對你們學校不熟,也不知道怎麽搭車回去。”

他說了個善意的謊言,丁麗麗望了他好幾眼,還是被他滿臉的真誠給說服了。她點頭:“那好……帥哥,我叫丁麗麗,今天這個人情我記下了,帶路這事兒應該的,不算還了你的人情,下次你要是還來我們學校,想看什麽演出,我一定想辦法給你弄到票。”

說到這份上他們才離開已經人去樓空的演出廳。夏至見她快活得都要飄起來,多問了一句:“你很喜歡今晚的演出?”

“那是。今晚的小提琴手之一是我的老師,我崇拜她崇拜得要命!還有陸恺之,他出的所有的CD我都買了!”

“你是管弦系的?”

“指揮。”她滿不在意地說。

夏至回想了一下她的手勁,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這時丁麗麗又說:“你喜歡今晚的演出嗎?我看你老走神。”

夏至有點不好意思地試圖掩飾:“我之前沒聽過這種風格的演奏會,不太習慣。”

“但很有趣,是不是?白老師今天迷人死了!狀态真好!”她說着說着蹦跳起來,不知道有多開心。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沒什麽主題地閑聊着往外走,剛出了大門,丁麗麗忽地站住,丢下一句“你等我回來給你帶路”,就眼看着兔子似的朝一個方向狂奔而去。夏至一開始被她的一驚一乍鬧得都懵了,再一看,看清是今晚的琴手們從後臺出來了,其中又以背着大提琴步履不穩的陸恺之最好認。很快的,丁麗麗那脆亮又興奮的聲音響起了,夏至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笑着搖了搖頭,然後趁着四下無人,悄悄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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