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嘿,帥哥。”
夏至渾身一僵,條件反射似的往聲音的來源看去。丁麗麗倚在門邊,噗哧一笑:“不好意思,門虛掩着,我敲了一下沒聽見聲音,沒想到你在換衣服。”
夏至丢下擦汗的浴巾,有點倉促地套上上衣:“沒關系……”
丁麗麗頗有些遺憾地把充滿了贊嘆的目光移回他臉上:“原來你在揚聲跳舞,難怪我給你票你不要呢。”
早些時候在報告廳,他一出場就聽見一陣驚天動地的被嗆到氣管而引發的咳嗽,順勢一望,對上丁麗麗瞪得滾圓的大眼睛,他朝她笑了一笑,這才收回注意力,屏氣凝神站在林一言身後,等待他的指令。
夏至抓抓頭發:“嗯,因為要跳示範動作。”
“那天為什麽不打個招呼就走了?”
忽然被這麽一問,夏至一時半刻沒接上話來,有些尴尬地望着她;丁麗麗這時也不着急了,看神色像是一定要等到一個答案。
“我……我其實對你們學校很熟,不需要人帶路。那天我看你去要簽名,不想打攪你,就先走了。”
丁麗麗聞言沉默了片刻,才說:“嗯,現在想想也是。揚聲的人怎麽可能不認得我們學校的路嘛。我要完簽名看你不見了,怕你迷路,還在周圍找了一陣子呢。‘夏至很不好意思地道歉:“對不起。”
丁麗麗揮揮手:“沒什麽啦。其實沒等是對的,我那天和他們說了好一會兒話呢……哦,你叫夏至,是不是?”
夏至點了點頭。丁麗麗這時已經從門邊走進室內,往一張桌面上随意一坐,又笑起來:“揚聲在我們學校演過好幾場,你在裏面沒?”
“我跟團來你們學校演過……”夏至在心裏飛快地一算,“四次。都是在二團的時候。”
“咦?那我都看過啊,從來沒留意到你。”
“我們團的好舞者太多,沒留意很正常。”夏至笑笑,輕巧地把話題偏開。
丁麗麗跳下桌子,圍着夏至繞了半圈:“你這樣的身高,應該很打眼才對嘛……”
夏至被她認真的目光和語氣弄得有些窘迫起來,一時間也不曉得是接話還是不接話的好。好在丁麗麗看了一圈又自行起了話頭:“不管怎麽說,今天你在臺上非常耀眼,很厲害。我買了《踏歌》的首演票,這次一定不會再錯過你了。”
這毫無保留的贊美讓夏至的臉發起燒來,他很認真地搖頭:“這次《踏歌》沒有我的份。”
“啊?不是吧,為什麽?”
“我前段時間受傷了……”
話音未落,驟響的敲門聲拉住了夏至的注意力。他一偏頭,見是林一言,立刻就站直了:“林老師。”
林一言沒想到還有別人在,一笑說:“我這邊可以走了,你要是有事,我去車上等你。”
“沒……我這就來。”
林一言笑容深了起來,擺擺手:“不要急。我可以等你。”說完也不等他再表态,先一步輕輕帶上了門。
夏至趕快收拾好東西去追林一言,丁麗麗攔了他一下:“你這個人怎麽每次都是一聲不吭就消失啊?”
夏至看着她:“我不能讓林老師等我啊。”
“那你好歹先和我道個別啊。”
“那……再見。”
“不誠懇。”
夏至被她一噎,倒真的好脾氣地停下腳步,看着她的眼睛說:“再見,丁麗麗。”
“好啦好啦,下次見,《踏歌》首演那天你去看嗎?我們再聯系?”
夏至沒多想,點點頭:“去看的。可以。”
說完他又要走,丁麗麗又一次攔住了他,她看見他眼中的疑問,忍不住噗地一下笑出來,伸出手說:“你說可以的,那留個電話給我吧。”
等他留下電話又“誠懇”地道別第二次,等夏至追到林一言,後者已經走到車邊了。聽見急急追來的腳步聲,林一言返身看着他,笑容滿面地說:“不是說了不要急嗎,我下午沒什麽要緊的事了。”
林一言的笑容反而讓夏至更不好意思起來:“林老師……那個……”
“別說。我不問你們的私事。”林一言看他的神情好像做錯事的小孩子在家長面前認錯一樣,不由得忍俊不禁地打斷他。
夏至卻還是一古腦地說了下去:“我是上個禮拜天聽陸恺之的那場音樂會才認識……唉……?”他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林一言的意思,又突兀地停住了。
“多認識一個朋友很好,如果投緣那就更好。上車吧。”林一言看着夏至,平靜地接上話。
“嗯。”夏至點點頭,上了車後又自言自語似的加上一句,“她是挺有趣的。哦,她還買了《踏歌》的首演票呢。”
這時林一言的電話響了起來,聽他說話的口氣,夏至很快猜出是打電話來的人是侯放,而且這個電話并不是什麽好消息。果然林一言一放下電話,立刻就對司機交待:“抄近道吧,團裏出了點事情。”
聽到他這麽說,夏至腦子裏的弦一下子都繃了起來,忙問:“沒事吧,林老師?”
林一言的神色倒是還平靜,但笑容已經看不見了:“周昱今天來拍宣傳照,一盞燈掉下來了。”
前面半句已經聽得夏至心跳都停了一拍,但接下來的後半句卻是讓他冷汗都下來了:“沒人受傷吧?”
“孫科儀。”
夏至的心猛地就沉了下去。
等他們趕回團裏,拍攝已經暫停,自侯放以降,所有今天在團的團員都陰沉着臉色注視着正在處理燈的殘骸的清潔工。看見林一言,侯放也不咬指甲了,快步趕到他面前來:“科儀已經送去醫院了。”
林一言點點頭:“到底砸到哪裏?”
侯放沉默了片刻:“左腰。”
夏至眼尖,已經看見拖把上的那一點血跡,再聽到這兩個字,他眼前都黑了,來不及多想,他的手已經抓住了侯放:“那孫姐她……”
話到嘴邊他甚至有些怯懦起來,不敢問有沒有傷到內髒。正在焦心如焚的當頭,他們身後傳來一個虛弱不定的聲音:“林老師……”
林一言回頭,見到一張充滿了驚恐的年輕的臉,在看見自己的一瞬間就哭了出來:“我……對不起……”
夏至聽到這哭聲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沖上去一把揪住他:“你簡直混蛋!人命關天啊!”
“小至!”侯放沒想到夏至會發作,忙低聲喝他,“快放手。”
“燈怎麽會掉下來的!啊?你說啊!”夏至的眼睛都紅了。
眼看他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都要把對方整個人提起來,林一言伸出手來拉開他:“夏至,松手!”
這時幾個和他與孫科儀關系親近些的團員們也醒過神來,湧過來分開揪在一起的兩個人。夏至望着林一言,半晌才勉強開了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林老師,孫姐腰上本來就有傷啊……”
他又是生氣又是害怕,視線都有些模糊了,執拗地盯着林一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着什麽。可林一言也不說話,他就又去看侯放,侯放的臉色黑得像鍋底,卻因為林一言沒吭聲,竟也難得地忍耐了下來。
“一言。”
聽到這個聲音讓夏至渾身一震,他情不自禁地向聲音的源頭投去目光,像是生平第一次見到這個人那樣一臉空白地望着他,聽他平靜而鎮定地說下去:“這次的事故責任全部在我們。我很抱歉發生這樣的事。孫小姐的醫藥費我會全部負責……”
周昱的話沒說話就被在場的一名團員冷冷地打斷了:“下個月《踏歌》就要首演了,要是她到時候好不了,你知道這是要了她的命嗎?”
夏至聽見這句話頓時眼睛一酸——比團裏任何舞者資歷都老、比任何人都能忍苦忍累的孫姐,如果不能登臺,對她而言會是多大的打擊啊。
周昱頓了一下,點頭:“我知道這是無可挽回的錯誤。”
他說完這句話,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極低的抽泣聲,人群迅速地沉寂了下來。
“周昱,今天還能拍嗎?”林一言在長久的冷場後終于開了口。
“我已經叫人去拿新的燈,應該要回來了。等他回來把燈安上,場地清理好,我這邊就可以了。”
“那好。按計劃吧。“說到這裏他轉頭對侯放說,“我去趟醫院。”
侯放點頭:“你去吧。這裏我盯着。”
林一言再沒多說,轉身就要走,夏至猛地醒了神,叫住他:“林老師!帶上我吧,我和你一起去。”
他卻搖頭:“你待在這裏。”
“可是……”
他想說本來就沒他的事,何況受傷的人是孫科儀,但林一言沒給他這個機會:“不要多說。待在這裏。侯放,你看住他。”
夏至簡直氣苦,不知道為什麽林一言不肯帶上自己。他倔強地想要跟上去,卻被侯放抓牢了手臂:“聽你林老師的。”
林一言走之後排練廳裏一片死寂。揚聲的人和周昱帶來的助手各自站在房間的不同角落裏,沒人交談,連目光的交會也被刻意地避免了。周昱發現那名惹出事故的助手一直在哭,才輕聲交待:“去洗把臉,然後回來。”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平靜,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那助手聽了愣了一下,才捂住臉出去了。周昱這時又交待:“再打個電話給小羅,看他到哪裏了,什麽時候可以到。”
整個房間裏一時間只能聽見他一個人的聲音,而投向他的目光中,很難說其中全無敵意和審視。但周昱對此仿若一無察覺,他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新的燈具,在燈具送到之後,他回身一掃身後的助手,發現少了一個人:“還沒回來?我等他裝燈。”
“周昱……我來替他吧。”他的一名助手有點為難地開口。
“誰也不要替,找他來。自己犯的錯自己訂正。”直到這個時候,他的聲音裏才有了一絲嚴厲的意味。
于是在他的堅持之下,那犯下大錯的助理還是回到了排練室,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爬上梯子重新安裝那只燈。大概是那些目光讓他不安,他手裏的起子和螺絲掉了好幾次,周昱就一次次地揀起來交還給他,執意讓他把這份工作做完。等他終于從梯子上下來,那個年輕人又是一付随時能哭出來的表情,周昱又說:“現在你去醫院,找到孫小姐,親自向她道歉。”
“周昱……”年輕的助理露出畏懼的神色,哀求一般地看着他。
“去吧。”他拍拍他的肩膀,“小羅,你開車送他。別讓他開車。”
那名助理動身前往醫院後屋子裏似乎也不再那麽壓抑了。周昱自己上梯檢查了一遍,确定那只新裝的頂燈确實牢固了,才下來,面對依然還是注視着自己的舞團上下,他先是環視一圈,然後開口:“因為我們工作的失誤,讓孫小姐受傷了,也耽誤了大家的時間,我非常抱歉。我保證,事故不會再出現第二次,如果大家沒有其他意見的話,那我們繼續吧。”
他鞠了個躬,就回到腳架前,示意助手們打開燈。這一刻他的臉上并無笑容,有的只是一味的專注。還是沒有人說話,但在兩三秒的僵持之後,所有的舞者們一一就位。
接下來的拍攝進行得很安靜,除了必要的指令,沒有人說一句多餘的話,明明沒有聲音,又像是有什麽在無聲地醞釀蒸騰,好像只要有任何一個出口,就能噴薄而出。
但那個出口一直到拍攝的最後還是沒有出現,拍攝工作就這麽在異常低迷嚴肅的氣氛中結束了。拍攝結束後誰也沒有離開,就像看着周昱準備拍攝時那樣,所有的人沉默地注視着他指揮助手收拾器材整理場所,有條不紊,絕無一絲匆忙。
眼前的一切讓夏至覺得很遙遠。無論是沒有笑容的同事還是工作狀态下的周昱,都不能給他任何的踏實感——拍攝過程中夏至一直坐在侯放的身邊,心驚肉跳地等待着林一言的電話。可一直到周昱離開,林一言的電話也沒到。
他莫名覺得不祥,又強迫自己把這些胡亂的念頭壓下去。胡思亂想的當口,他猛地發現周昱朝着自己這邊走過來,這讓他渾身一僵,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要找的人其實是侯放。
侯放已經先一步站了起來:“你這邊事情完了,我也可以去醫院了。”
“那正好同路。我讓其他人先回去了,等一下我來開車吧。”
“行。夏至,你來不來?”
“……我可以去了?”夏至一愣。
侯放幾不可見地笑了一下:“林一言那個老狐貍留你下來是看着我的,打着我看你發脾氣自己就不能發脾氣了的算盤呢。其實我他媽能發什麽脾氣,有用嗎,想去就一起去吧。”
“我去!”他急切地說。
夏至跟在侯放後面出了排練間,很快地又有其他團員也跟上來,表示想一起去醫院,侯放把他們都勸住了:“夏至是閑着,你們閑嗎?再說這麽多人跟去,打老虎啊?”
還有人不服氣,想再争取一下,這下侯放不耐煩起來:“不準去,等一下老子看到你們都在想到有人幫架忍不住動手來怎麽辦?”
這句話總算惹起了一點笑聲,有膽大的就順竿子接腔:“老大你不能只帶夏至去啊,萬一真的打架,他不靈光的。”
“這你們就不懂了,夏至是團裏的吉祥物,能避邪,你們能嗎?”
此言一出,滿走道都是笑聲,直把心神恍惚的夏至鬧了個大紅臉。侯放揮揮手:“除了夏至都不要跟來,去睡覺去吃飯去做愛,孫科儀的命比貓還硬,能出什麽事?明天你們誰敢遲到,不用我動手了,就等着她抽吧。都快滾。”
話說到這份上,甘心的不甘心的也只能散了,留着夏至一個人緊緊地跟着侯放。侯放下了一層樓,笑容已經悉數收起來,瞥了一眼身邊的周昱,說:“周昱,你這次是用了個什麽混帳王八蛋,連這種簍子也敢捅?上次的車禍把你腦子摔壞了?還是你睡了人家給姘頭安置個活計?”
周昱聞言先是苦笑,而後正色說:“人都會犯錯。出國前我就用過他一陣子,他向來很謹慎,我也沒想到會犯這種錯。”
侯放登時瞪圓了眼睛:“屁話!謹慎個屁,謹慎能讓燈砸下來?”
“孫小姐現在怎麽樣了?”周昱忽然問。
侯放先是看了一眼夏至,在看見後者緊張的表情後,頓了一頓才說:“脾髒裂了,在手術。”
夏至只覺得嗓子裏全堵了棉花,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周昱也明顯地露出驚訝來:“這麽嚴重?”
“林一言也沒細說,去了再看吧。”侯放終于不再試圖隐藏擔憂,簡短地回話。
他們好運地錯開周五晚上的高峰期,一路沒怎麽點剎車地開到醫院。侯放在途中按捺不住打了好幾個電話給林一言,但一直沒人接,這讓他的臉色越發陰沉。
在醫院見到林一言的瞬間侯放簡直是用跑的,在看清對方的神色後,侯放都覺得有點腿軟:“科儀呢?”
“手術做完了,很順利,麻藥還沒過去。”
他停頓了下來,看了一眼剛松懈下來的夏至和他身後的周昱,還是說了:“但是手術的時候醫生發現肝區有異常……”
侯放皺眉:“有異常是什麽意思?”
“懷疑有病竈,以防萬一,等她醒了之後還要做個檢查。”
夏至沒明白過來,順口就問:“檢查什麽?”
有極短暫的一瞬間誰也沒有接話。他一怔,依稀明白過點什麽,一陣令他渾身發寒的顫栗襲過心頭,夏至的牙齒直打架,他難以置信地盯住林一言:“林、林老師,不是……”
他始終沒有辦法說出那個“癌”字,甚至沒法去想,不敢想。夏至穩一穩神,又搖搖頭:“可是孫姐她一直……”
說到這裏他猛地想起有一天早上他到練功房時孫科儀一頭冷汗地躺在地板上,他問她怎麽回事,她只是笑笑,又坐起來說胃的老毛病犯了。
夏至忽然覺得有些反胃,那是一種無可形容的悔恨和恐懼感。正在六神無主之際,林一言按住了他的肩膀:“就是個常規檢查,排除一下可能性而已。她喜歡喝酒,肝有點問題也不奇怪。”
從還沒入團起,夏至就對林一言敬重有加,入團之後更是如此。而林一言在團裏也一直有着令所有人信服的力量,比起像兄長一樣可以随時和大家胡鬧在一起的侯放,林一言從來都是揚聲的大家長。如今他這麽說,夏至也跟着鎮定了下來,點點頭低聲說:“嗯。”
就在他低頭的瞬間,侯放和周昱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是不約而同的擔憂:夏至入團晚有些細節不知情,他們兩個卻是清楚地知道林一言的妻子就是肝癌去世的,當初為了照顧她林一言辭去了舞團總監的位置,可在纏綿病榻數年之後,林太太還是很痛苦地去世了。所謂久病成醫,久在病人身邊的親人何嘗不是如此。侯放又試探性地看向林一言,想看看他是不是隐藏了什麽,而在接受到來自侯放的充滿問詢之意的目光後,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四周圍繞着很輕的交談聲,又夾雜着時有時無的腳步聲,但夏至只是茫茫然地坐在一邊,什麽也傳不進耳朵裏。也不知道是過去了多久,終于聽清了一句:“……檢查結果今天出不來,侯放,夏至,你們要是想看她就隔着玻璃看一眼,不然的話,今天都回去吧。”
夏至猛地一個激靈,從椅子上彈起來:“我去!為什麽檢查結果還出不來,是不是情況不好……”他說到一半自己醒悟過來,聲音又低了下去。
“別瞎想,沒有這麽快。”
“可是……”
他又要再說,忽然看清林一言臉上的疲色,心裏一酸,咬住牙屏息片刻,才再次開口:“……反正我是要去看看孫姐的。病房在哪裏?”
侯放也說:“我和你一起去。”
林一言告知他們病房的號碼,侯放對醫院更熟些,聽完扯一把夏至,兩個人一前一後趕過去。周昱本來一直沒什麽動靜,看到兩個人走過去了,才對林一言點點頭:“我也去看看。”
林一言拉住他:“還是別去的好。”
“怎麽?”
“她的肝一定是哪裏有問題,手術過程不順,凝血很慢。侯放脾氣不好,看了科儀,多半是要遷怒在你身上。”
周昱聽完看看他,說:“一言,你這麽說就是在罵我。雖然不是我親手讓孫科儀受傷,但要說沒我的責任,那也說不過去,既然是這樣,說得上什麽遷怒?我還是要去看看她,對了,下午有人來找你沒?”
“來過了。小夥子吓得哭,也沒什麽用得到的地方,我讓他們回去了。”
“哭有什麽用,沒出息。”周昱沉默一下,還是沒忍住。
林一言拍拍他的肩膀:“你脾氣也變了。時間不早了,醫院沒什麽好待的,你事情又多,要去快去吧。”
等周昱趕到孫科儀的病房外,聽見聲音的侯放立刻扭頭說:“你來得好,周昱,趕快幫我把這小子送回去。倔得像頭驢,媽的累死我了。”
侯放死死擰着夏至的胳膊,後者則滿臉倔強地抓住病房的把手,不知怎的他似乎是愣了一下,也就是這個瞬間,讓侯放一把把人從病房門口拉開:“拉拉扯扯做什麽,夏至,別犯倔,先回去,輪不到你陪床。”
夏至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大大的,聽侯放這麽說,他想也沒想地反駁:“麻藥醒了總要人守在邊上吧,我反正都是閑着,守在這裏不是最合适?”
“合适個屁!”侯放沒夏至高,之前就忙前忙後一整天,現在又要拉住他,早就是累得個半死,“我等一下就去請護工,為什麽要你守在這裏?你要看她明天再來,今天先給我回去。周昱,你聽見沒?搭把手幫我給他送回家去。”
“侯老師,我真的想守着孫姐……”夏至幾乎是在哀求了。
周昱隔岸觀火至今,眼看着夏至的臉從紅到白,眼睛卻是越來越紅,這才終于開了口:“夏至,我送你回去。”
第一次從周昱嘴裏聽見自己的名字,夏至不自然地僵住了。他好一會兒才望向周昱,猶在負隅頑抗:“謝謝,不用,我留在這……”
周昱走上前,牽住他的胳膊說:“就這麽說定了。”
說完他又對侯放說:“侯放,我把人給你送回去。”
他的手心很幹燥,就像他的吻。這個想法讓夏至渾身一顫,竟然一時間忘記了抵抗,等反應過來,人已經跟着他到了走道口,他一震,終于想起甩開周昱想再趕回去,周昱又一次拉住了他:“別回去了,侯放有他的道理。”
“什麽道理?”
“你太親近孫科儀,怕你難過。”
“那是我的事。”他抿了抿嘴,驀地又流露出倔強的神色。
“不要這麽固執。如果真的有什麽事情,再來陪床照顧也不遲。現在先回去,休息好,孫科儀這病一時好不了,有用得上你的時候。”
周昱的語氣很平靜,卻又溫柔,夏至怔怔看着他,一時之間想不到如何反駁。周昱這時微微一笑,再沒給他反駁或是解釋的機會:“走吧,陪我吃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