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昱帶夏至去了間人聲鼎沸的大排檔,他想來是熟客,明明眼看着滿座了,老板看見他後笑着打了個招呼,就要夥計給他專門支桌子,又問:“坐外頭行不行?”
周昱笑笑:“行啊。”說完就先一步出了店,夏至一醒神,忙跟了上去。
店外頭已經支起了幾張桌子,離他們最近的一桌客人正打着赤膊一邊劃拳一邊喝酒,街邊人來車往,一派周末晚間特有的熙攘景象。夏至晚上本來就吃得少,加上前段時間生病很少外食,一時間看得竟然有點傻眼,眼看着周昱已經坐下了,硬是愣了幾秒種才跟着坐下。
菜單看起來膩了油,夏至一時伸不出手,忽然他聽見對面傳來的笑聲,忙擡眼,果然見到周昱的眼底的笑意,他索性說:“你挑的地方,你點菜吧,反正我是陪你吃飯的。”
“有什麽不吃的?”
“我蝦子和貝類過敏。”
“吃不吃辣?”
“不太吃,但可以吃一點。”
“喝酒嗎?”
這下夏至遲疑了片刻,才點頭:“可以喝一點。”
周昱又一次笑了起來,問他:“一點是多少?”
“啤酒……一聽?”他卻很認真地回答。
可事實很快證明一聽啤酒對夏至來說都超過了“一點”的量,看着他那過亮的燈光也無法掩蓋的酡紅臉色,周昱算是徹底弄清楚了,既然對男人之間的性愛“知道一點”是稍一擺弄就痛得掉眼淚,那麽“可以吃一點辣”就是基本不能沾,而“能喝一點”自然是一喝就倒了。
但喝了酒之後的夏至神色異常生動,之前和他相處時那些緊繃着的戰戰兢兢在酒精的幫助下灰飛煙滅,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也不怎麽吃東西,望着周昱,仿佛在看什麽極有意思的事情。
周昱吃飯很快,吃完看見夏至碗裏的東西幾乎沒怎麽動過,加上他盯着自己的目光,不由得打趣起他來:“我知道你們團好幾個女舞者是數米活着的,怎麽,你也是?”
他的笑容讓夏至一震,繼而有些認真地搖頭,解釋道:“不是,就是過了我平時吃飯的點了,我不太習慣這麽晚吃東西。”
“早知道少點兩個菜,這下要浪費了。”
夏至接着啤酒瓶子撐着下巴說:“可以打包帶回去……”
說完他才想起來周昱住酒店,又是大夏天,就算打包也多半是倒掉了事。
這樣一想實在可惜,于是夏至盡管吃不下什麽東西,還是又一次地伸了筷子,可還沒碰到菜,周昱輕輕把他筷子打開了:“這是帶子,你不是過敏嗎?”
“我看你吃得很高興的樣子,也想試一下,只吃一點不要緊的吧。”他又笑,甚至一時抛卻了孫科儀受傷而在心頭徘徊着的陰影,只是覺得很快活。
周昱聽他這麽說再沒攔他,陪着又吃了一碗飯,除非是應酬,他吃飯很少說話,但這次卻破例了——因為夏至一直在試着和他說話。
“哎,說真的,周昱,我覺得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他停頓了片刻,稍稍加重了語氣,“比我想的還有意思。”
雖然語氣聽起來很認真,但只要一看他的眼睛,周昱就知道他是醉了,但醉了的夏至和平時不太一樣,加之有孫科儀的事在前,周昱就順着他的話說下去:“哦?”
夏至又搖搖頭,眼神散成一片:“……就是很有意思。我很喜歡你現在這樣,東西很好吃,是間好店。”
明明辣的嘴唇都腫了……
念及此周昱心思一動:漂亮的紅暈散在夏至的兩頰,嘴唇更是紅得失真,一張一合間,露出雪白的牙齒,像是在期待親吻似的。這個年輕人固執地訴說着喜歡,仿佛這樣就能讓言語成真,周昱并沒接話,自然也不會打斷他,由着他喃喃自語般的醉語低下去,整個腦袋也越垂越低,才有點好笑地拍了拍他:“別在這裏睡着了。”
“嗯……”回答他的只是小貓一樣的低哼聲。
周昱買了單,又叫好了車,才把已經趴倒在桌上的夏至又給叫醒:“好了,我給你叫了車,回家睡。”
夏至感覺到周昱的手輕輕搭在頸根,他的身體微微一顫,才費勁地擡起頭來,望着周昱說:“……我的車還在你那裏。”
“可以改天取。”
他眯着眼睛笑起來,是飽含天真的狡猾:“我是故意留在你那裏的,因為這樣說不定還有機會再見你一次。”
這點小心思周昱當然清楚,但他這麽坦然地承認,反而叫周昱啞然失笑:“所以你想回去取車?”
“嗯,我想。”夏至老實點頭,神色很乖巧。
心知肚明的兩個人一起上了車,一開始夏至還很規矩,直到在等待某一個漫長的紅燈時,他的手看似不經意地挨上了周昱的腿,又在後者沒有鼓勵卻也絕無拒絕之後,小心翼翼地逆流而上,直到被猛地抓住。
夏至的腦子裏混成一鍋粥,他笑了出來,一時間也不管是不是在出租車裏,仗着酒勁去親周昱。
周昱的手還牢牢抓住他的,這讓他的“偷襲”不是很舒服,但吻上周昱之後夏至的心跳一時間達到頂峰,他簡直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好,連呼吸都暫停住了。
昏暗的燈光下,醉酒的青年無論是姿态還是神色都染上了懵懂的豔麗,分明每一個動作都充滿着情欲,卻幹淨而誠實。周昱看着他醉意闌珊的臉,并沒有推開他。
偷到一個親吻後夏至就好像忘記了身邊的人就是周昱,小小地嘆了口氣,心滿意足地松開手,仰躺在座椅上,唇邊全是笑意。這教周昱也有了點趣味,對他說:“你酒品可不好。”
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夏至過了很久才出聲:“那什麽叫好?”
正要答他,車子停住了,司機硬邦邦地說:“兩位先生,到了。”
周昱給了雙倍的車資也沒在司機那裏換來多一個字,對此他也不怎麽在乎,把醉醺醺的夏至拉下車,接着就看着出租車瞬間滿踩油門一溜煙地開遠了。這時夏至才清醒了點,瞪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周昱:“……到了?”
“到了。我找門房給你拿車……”
“哎……”
夏至緊緊地牽住了他的手。
“怎麽?”周昱微笑。
“……我好像騎不回去了。”他很輕聲地說。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覺得醒了一點,因為一時沒聽到回答,夏至偷偷掀起眼皮去看周昱的反應,卻被抓了個正着——後者還是面帶笑意地看着他,看來是在等他說話。
“醉了,腿軟。”
沒幾個字,他說得輕而含糊,說完抓抓頭發,到底還是把心底和面上蕩漾着的羞赧給抹去了,直直盯着周昱,聲音依然輕,但不再含糊了:“你今晚有別的伴嗎,還要個伴嗎?”
沉默了片刻,周昱轉身往酒店走:“來吧。”
夏至跟着他穿過大堂走進電梯,兩個人一路沉默,好像擦肩而過的陌生人。情欲在夏至的身體裏蒸騰,他觑了好幾眼身邊的周昱,忽然發現他不再笑了。
但還來不及不安,電梯就停住了。周昱打開門的一瞬呼啦啦的風迎頭吹來,頓時整個房間裏充滿了紙張亂飛的聲音。聞聲周昱鎖起眉頭來低罵了一句,別的都管不了了,迅速地關好門,然後開始收拾被吹得一屋子都是的紙張和照片。
一張張印了各式各樣面孔的照片灑落在各個角落的景象有點魔幻,就像是被無數陌生人注視一樣。夏至震驚之餘才想起來要去幫手,但他剛一動,就被周昱叫住了:“站在原地別動,或者你去洗個澡等我也行。”
夏至咬了咬嘴唇,看着燈光下的男人那略顯消瘦的背景,好一會兒後接話:“那我去洗澡。”
等周昱把照片的樣片、合作的雜志寄來的內頁打樣、備忘錄甚至合同都一一收拾到位,他才想起屋子裏理應是還有個人,跑進卧室沒看見夏至,浴室裏的水聲倒是嘩嘩嘩嘩流得很順暢。
周昱起先沒在意,開了電視看夜間新聞,可直到新聞播完浴室裏也沒有一點收拾完了的勢頭。周昱這時看了眼手表,再算一下時間,就去敲門,敲了幾聲沒聽見動靜,試着一旋把手,門開了。
浴室內的景象讓周昱失笑,他靜靜注視片刻在趴在浴缸邊睡得酣然的夏至,才走近前去關掉水,正要把人叫醒,夏至動了動,嘀咕了一句什麽,又繼續睡自己的去了。
那句話周昱倒是聽清楚了,一時間愈是啼笑皆非,這下真的伸手去拍他的臉:“起來,別在浴缸裏睡。”
夏至不耐煩地側了側臉,繼續嘀咕:“媽,你好煩……”
他的睡相毫無防備,任自己在浴缸裏睡得歪歪斜斜。他個子高,就顯得浴缸小了,一雙腿頗委屈地蜷着,挂在浴缸壁的上身倒是舒展,包裹下年輕而緊致的皮膚下的肩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上面還沾着水痕,像等待着的蝴蝶。
周昱不可能任由他這麽睡在浴缸裏,只能“屈尊”當了一回“媽”的角色——他把人從浴缸裏撈出來,半扶半架地扔上床,青年那散發着水汽的身體異常火熱,哪怕是隔着衣物也能清晰地感覺到。
但夏至睡得太好,臉一接觸到床鋪還不自覺地蹭了蹭床單,接着順手撈過個枕頭捂住頭臉繼續他的黑甜美夢。大概是覺得房間裏冷氣太重,又摸啊摸啊摸到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卷起來。
他這一覺直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美夢翩跹而至,直到夢中一腳踏空,才一下子驚醒過來。
周遭靜而冷,等夏至意識到這是在什麽地方,他心裏連喊幾聲糟,下床的時候被身上的被子絆到,踉踉跄跄走了好幾步才勉強沒摔倒。
他搖搖頭,把腦海裏殘留的最後一點睡意揮去,環顧四下,就朝着不遠處的幾線細光走去。打開卧室門的一瞬燈光刺得夏至睜不開眼,适應了光線之後他發現外間比裏間還要冷,刺得裸露在外的皮膚一陣陣地泛起戰栗……
夏至砰地一把關起門,黑暗中臉猛地漲了個通紅。
直到聽到周昱才發覺青年醒了,正在詫異怎麽好好甩其門來,那扇門又無聲無息地拉開半扇,一個頂着睡得蓬亂亂的頭發的腦袋探出來:“我……我,那個……燈在哪裏?”
明明大膽到敢和第一次見面的人上床,但也許偶爾流露出的這樣毫無防備的含羞才是本性也未可知,周昱看了一會兒夏至那線條流暢利落的肩頸,才笑着指出:“左手邊往牆上摸,靠左下。”
夏至一邊找燈,一邊忍耐着內心不斷湧上的窘迫繼續和周昱說:“我洗澡的時候……可能睡着了。”
“睡得好嗎?”
找到了。燈光大亮的同時,夏至的臉色也紅得到了某個新頂點:“好……哎,那你等我一下。”
他匆匆跑去浴室找衣服,很快發現已經被水澆得無論如何穿不得了,只能裹上浴袍再出來。
夏至又是窘迫又是懊悔,磨磨蹭蹭地坐到離周昱最近的一張沙發上,抱着腿下巴支在膝蓋上,,過了幾秒又趕快放下來,抓抓頭發說:“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麽就睡着了……現在我醒了,你還想做嗎?”
周昱的眼睛還盯在電腦屏幕上,很久才傳來一句:“我手邊還有點事,陪我坐一下,冰箱裏有酒水,你随意。”
有了周昱那句“陪我坐一下”,夏至當真老老實實地坐在沙發上,幾乎一動不動地看着周昱工作。相較做愛時那種溫柔的漫不經心,眼下的周昱全神貫注到嚴肅的地步,他連着回了好幾封郵件,腰背始終挺得筆直,毫無一絲因為工作時間在深夜的松懈勁頭。
這樣的周昱讓夏至看得着迷,卻還是忍不住在某個間隙出了聲:“你常常這麽晚還加班嗎?”
“現在是對方的上午,這個時間對雙方都還合适。”
“哦,美國啊……”夏至輕聲嘀咕了一句。這時他發現周昱似乎有了一點兒空閑,咬一咬牙,把已經徘徊在腦子裏很久的念頭說了出來,“那個,之前那些被風吹開的照片,我能看看嗎?”
周昱回頭,夏至的話一下子磕絆了起來:“呃,我,我會很小心的……”
看見年輕人眼底那渴望的光亮,周昱笑着點點頭,一面起身向酒櫃走去,一面指了指桌面的:“都在那裏。想喝點什麽?”
他話音剛落,夏至已然敏捷地跳下沙發搶到桌前拿起了那一疊照片。靈巧的動作一氣呵成,不得不說非常具有觀賞性。
見狀周昱又笑了一下,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酒精讓他精神振奮,他正打算再問一次夏至要喝什麽,對方的視線先一步投向了自己,目光與其說是贊嘆,不如說有些疑惑。不一會兒他低聲開了口:“咦,我以為你不拍這種照片……”
最上面的一張是周昱給時尚雜志拍的一系列硬照中的某張,被拍攝對象本來就是周昱的朋友,所以整套照片裏她狀态放松,拍攝過程順利,效果也很令人滿意。他近年來已經能把這一類的工作完成得非常熟練,而且很受歡迎。在聽見夏至的問題後,周昱反問:“哪種?”
“就是這種雜志彩照……以你現在的名氣,不需要拍這種商業照片了……吧?”
周昱繼續問:“拍得不好?”
夏至又低頭看了一眼,照片裏的女人太眼熟了,這樣家喻戶曉的面孔,在這張照片裏美得驚心動魄兼之一絲不茍,被電子磨皮過的皮膚印在紙張上也能閃閃發光,裸露在外的頸項和手臂也沒有一絲贅肉……
他真心實意地贊嘆:“美極了……”
說完這句話夏至又猛地醒神過來,飛快地補上一句:“但這種照片誰都可以拍。你為什麽要拍這種程式化的片子?”
周昱順勢往桌面一坐,頗有點趣味地打量着夏至,才慢條斯理地回答他:“為了錢。”
眼看着夏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周昱的笑容愈發深了:“如果錢很多,沒什麽興趣也可以接;但喜歡的事,一毛錢沒有照做。”
夏至的臉不知道為什麽漲紅了,很艱難地問:“……那老林和侯放給你的報酬好嗎?”
周昱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你們舞團有多窮你肯定比我還清楚。”
“也不是太窮……”夏至不由得為“揚聲”辯解起來。
說完他又忙低頭在一堆照片裏翻找一陣,抽出一張對周昱說:“這張就很‘周昱’。非常……嗯,非常溫柔。”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春天繁盛的花樹下,一對年老的情侶正手牽手喁喁低語。
周昱看了一眼後點點頭:“這張被一本攝影雜志看中了,下期會登。老太太穿着鮮豔的裙子,我覺得很漂亮,只可惜那天裝的是黑白膠卷。”
“你認識他們嗎?”
周昱搖搖頭。
夏至又問:“那……你會給所有上床的對象拍照留念嗎?”
這個問題也不知道是怎麽冒出來的,又或者是在心頭蟄伏已久,才能這樣無征無兆脫口而出。一問完,夏至就先自行後悔起來,但出口的話就是潑出的水,他也只能怔怔望着周昱,硬着頭皮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沒有集郵的愛好。”周昱輕描淡寫地答,“而且那張片子的底片我給了你。”
生怕他誤會,夏至急切地解釋:“我不是……我不是別的意思……我,我只是覺得你把我拍得太好了,嗯,那張照片非常好看……真的。”
周昱又微笑起來:“我說過了,漂亮的是你。”
這句贊美讓夏至微微一顫。他吸了口氣,才擡起頭來,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些:“你工作做完了嗎?”
“酒醒了?”
夏至沒回答,只是輕輕按住周昱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微涼的嘴唇則堅定地貼上了他的下巴。
那是一個小心翼翼的吻。
……
盡管有了之前幾個小時的短暫休眠,但剛剛過去的那個白天裏,夏至的心力和體力都消耗過甚,和周昱做愛之後他很快就睡着了。再醒來卻是因為熱,最初那陣不知身在何處的恍惚一旦過去,夏至很快地發現熱源是身邊人搭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意識到這一點後,他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一瞬間僵硬起來,一時間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甚至連手腳都不知道擺了。
他保持着身體一動不動,只移動頭頸去看床頭櫃上的電子鐘——已經四點多了。夏至想到自己上一次過來時對周昱說過的話,猶豫片刻,還是輕輕地拉開了周昱的手。可就在他要起床的一刻,身後有了動靜,周昱含糊地問:“……要去哪裏?”
一邊問,那被拉開的手又一次搭了上來。夏至又一顫,一會兒之後才能接過話:“四點了,我該回去了。”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就在夏至幾乎以為周昱睡着了的時候,他的聲音又無預兆地響了起來,而這一次,語氣裏那惺忪的睡意消失了,還是那樣微微含笑的溫柔:“別發傻。你很認床?”
“我答應過不給你添麻煩也不過夜的。”夏至輕聲說。但房間裏太靜了,連這樣輕的聲音都仿佛有回音。
周昱低聲笑了一下,随之翻了個身:“那好吧,我随你。但我真的不介意身邊多睡一個人,除非你很讨厭和別人睡一張床,不然睡到天亮再走吧。”
這樣的邀請讓夏至的心跳都慢了一拍,他很努力地讓自己不要因為興奮而發抖,但顫抖的聲音還是多多少少地出賣了他:“我不認床……那,那我可以睡在這裏?”
“晚安。”
聽到這句話,夏至在黑暗裏重重地眨了幾次眼睛,又悄悄地掐了一下手心,以此來證明這不是一個夢境。他太高興了,以至于睡意煙消雲散,但他又不敢發聲,生怕吵醒了枕邊人,就豎着耳朵聽着周昱的呼吸,深沉而平穩,像是睡着了。
于是,他無聲無息地翻了個身,向着周昱在的一側靠過去,什麽也看不見,可夏至依然能感覺到周昱皮膚散發出來的熱度。他一點點地湊近,直到額頭的某一點觸到周昱的皮膚,在試探着蹭了一下又沒有收到任何反對或者躲閃之後,夏至變本加厲地又靠近一點:周昱的皮膚溫暖極了,他像是個要凍斃的路人,無可自拔。
夏至貼着周昱的後背又是很久一動也不動,直到兩個人肌膚相熨處都膩起了細細的汗意。這親密的觸感讓他忽然玩心大起,忍不住舔了一舔周昱背上的汗,睡得正好的周昱感覺到點什麽,反手摸到他的頭發,輕聲說:“別鬧了,好好睡。”
夏至無聲地笑了起來,終于放任自己一把抱住了身邊的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樣睡着的,總之等他再醒來周昱已經先一步醒了,留給他一張冷冰冰的大床。
卧室裏窗簾低垂,看起來天色還早,時鐘卻顯示已近正午。夏至在床上打了兩個滾,翻到周昱睡得那一邊,又出了一會兒神,才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滿心期待地下床去找周昱。
他的身體依然有些酸痛,但這并不足以讓他停下腳步。外面的房間裏隐約傳來電視聲,夏至也沒多想,直接拉開了門——
“早……”
所有想說的話在發現最近的沙發上坐着一個年輕女人之後統統被抛得一幹二淨。她對夏至的忽然出現起先也有幾分吃驚,但那吃驚的目光很快就轉成了贊嘆,而也就是在接到這樣的目光後,夏至才反應過來,自己什麽也沒穿。
一時間他只覺得魂飛魄散,竟這麽愣在了當地絲毫動彈不得,由着那女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
“哦,醒了?”
到底還是周昱的聲音把他拉回人間,夏至咻地一下閃回卧室重重反手關上門,因為羞恥和震驚,他的太陽xue都在忒忒跳動,越來越快越來越急,簡直要和心跳聲融成一片了……
偏偏這個時候敲門聲又在身後響起了。
“既然醒了,換件衣服出來打個招呼吧。夏至?”
夏至咬牙,僵持了一會兒才說:“……我我我不知道外面有人。”
“我們也不知道你醒了。你可以先洗個澡再出來,不着急。”
“我……能等她走了再出來嗎?”
這時那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小朋友,我沒這麽快走,而且你的身體很漂亮,不要不好意思嘛。”
夏至只感到頭皮一陣陣地發麻,靠着門等那陣急促的心跳過去,腦子稍微清楚一點,才發現就這麽一會兒的工夫,自己已經一身是汗,也不知道是急的還是吓的,或者兩種皆有。他又想到周昱剛才說過的話,不得不承認的确是個好建議,反正眼下他是絕對沒臉皮就這麽走出去和周昱的朋友打招呼了,那就沖個澡吧。
衣服還是不能穿,夏至只能把另一件浴袍暫時披上,領口掩高腰帶系緊,鏡子裏看了又看,還是坐在了床邊,沒有走出去的勇氣。
他捧着燙得發燒的臉,都注意周昱已經無聲地推開了門站在門邊看着他。他看了一會兒夏至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忍笑輕聲開口:“你頭發沒擦幹。”
夏至卻驚得一躍而起,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我我我……這就去……”
周昱先一步丢了條浴巾給他:“出來擦。”
“她……走了?”抱着一絲僥幸,夏至問。
這點僥幸很快就被那個清脆的女聲打破了:“我還在喲。小朋友,不見到你出來我是不會走的。”
“周昱……”夏至覺得自己都在哆嗦,求救一樣地看向周昱。
可周昱只笑,走過來牽了他一下:“怕什麽,她見過的裸體男人怕是比你認識的還要多。而且看都看了,你躲她一輩子不成?”
周昱既然開了口,夏至不想拂他的意,硬着頭皮跟出去。他不好意思看着那女人,就低下頭研究地毯的花紋,可盡管是如此,他仍能感覺到對方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像一根細細的針,戳得他皮膚仿佛都在隐隐作痛。
“哪家公司的?”
夏至不确定這句話是不是問自己,還沒來得及接話,她又問了一次:“你叫什麽?哪家公司的?”
“我叫夏至……”他剛擡頭,就被她眼裏那幾乎可以說是熱切的光芒弄得愣住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還有半句,“……我在揚聲。”
輕輕地啧了一聲,她又問:“不是林一言和侯放的那個舞團吧?”
“是。”
她飛快地瞥一眼站在一邊不作聲只是微笑的周昱,到底還是不死心,再問:“有沒有興趣賺點外快?”
夏至不明就裏,只能去看周昱,可這時候那個女人已經先一步從沙發上起來,毫無征兆地摸上了夏至的腰,又要去碰他的背。
夏至只覺得毛骨悚然,下意識地要推,一念之間想起這是周昱的朋友,就硬生生地躲開了:“對不起……我不喜歡陌生人碰我。”
他又看向周昱,這次目光裏真真切切地充滿了求問兼求救的意味。看了好一會兒“惡霸調戲佳人”大戲的周昱這時終于開了口:“這是姜芸,本行是個經紀。”
姜芸很是清白地舉起手,遺憾地說:“看到你的第一眼,我還以為周昱把誰家的小模特拐上床了。原來我只對了一半。”
說完她從包裏摸出一張名片塞進他手裏,嫣然一笑:“要是有興趣賺外快可以聯系我,要是想做點別的,也可以聯系我……”
她語氣和眼神中的挑逗意味昭然一如此時窗外的陽光,夏至低下頭,竟不敢去看此時周昱的目光。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一直也沒聽到周昱的聲音,一時間心頭有點發脹,低低丢下一句“我去換衣服”,就不管不顧地扭頭躲進卧室了。
姜芸若有所思地望着合起來的房門,笑着對周昱說:“發脾氣了。”
“他臉皮薄,你這劑藥又太兇。”
“沒意思了啊,明明是在發你的脾氣。”姜芸笑嘻嘻一頓,見周昱沒什麽表示,才又說,“有點脾氣說明是真心的,這不是挺好。那你呢?”
周昱只說:“人見到了,現在可以出去吃飯了?”
“小朋友的脾氣白發了。”姜芸搖一搖頭,已全然不見之前那陣子說笑的輕松勁,“帶他也去好了,哄一哄。唉,不過揚聲怎麽這麽多好胚子啊……林一言眼睛忒毒了。”
周昱微微一笑:“那你等一下,我把他叫出來。”
周昱再進去發現夏至坐在床沿發呆。看見周昱,他不太自在地站起來,有點生硬地說:“能借我一套衣服嗎,我的衣服都濕透了,穿不回來了。”
周昱指指衣櫃:“我們在外面等你。換好衣服一起吃午飯。”
夏至眼中閃過一線驚訝,但他很快地搖頭:“……不用了,我該回去了。我等一下要去醫院。”
“我們吃午飯很快。”
他還是搖頭,神情有些執拗。
“那好。既然這樣你随意。我和姜芸先去吃飯了,門帶上就鎖了。”
周昱并不勉強,和聲交待完這句就轉身出門,并順手輕輕為他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