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明還在病房外頭,就已經能很分明地聽見裏頭傳來的說笑聲了。
聽聲音病房裏擁着一群人,進去一看果然如此,圍着孫科儀說話的團員們看見夏至,都嘻嘻哈哈笑鬧開:“夏至,你怎麽現在才來?一早打你電話就沒人接,後來幹脆關機,我們還以為你早來了呢!”
夏至先是叫了一聲“孫姐”,見她臉色和精神都還好,暗地裏松了口氣,才想起去摸手機。手剛往後兜一探,他忍不住變了臉色:自行車是取回來了,錢包手機連鑰匙卻全留在了周昱那裏。
想到等一下就要去周昱那裏,夏至心裏登時有些五味雜陳,以至于差點錯過了孫科儀的話:“你們真是的,夏至沒來都在念他,來了就損他。”
“科儀姐就是偏心夏小至還不準人家說他。”立刻有人笑眯眯地不依不饒繼續打趣,“我們聽說你昨晚被偶像帶走了,怎麽樣怎麽樣?”
雖然知道這只是一句無心的打趣,但夏至還是一下子就卡殼了,好半天期期艾艾掙出一句:“……什麽怎麽樣?”
他這面紅耳赤的失态被大家自然而然地認作了不好意思,嘻嘻哈哈一陣也不在意夏至的回答,又七嘴八舌地轉去說別的事。夏至見沒人真的在意,就走到孫科儀床頭,半跪下來坐在地上,問:“孫姐,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還好。”
“疼不疼?”
他的目光專注,小心翼翼地投向被被子遮掩起來的傷處,這讓孫科儀忍不住笑了出來,摸摸他的頭發:“打了麻藥的。”
“那個……要住很久的院吧?大家這段時間都忙,我閑,可以多來照顧你。”
“早上護工也來過了,周昱那邊請的。”說到一半見他還是滿臉“再争取一下”的神色在那邊欲言又止,孫科儀又加了一句,“再說你一個大男人,怎麽照顧我這個病人?”
夏至認真地想了想,答:“總有點什麽事情可以做。”
孫科儀想大笑,一下子牽動傷口,她皺了皺眉,怕旁人看出破綻又忍住了,吸了口氣才說:“你又不是我兒子。輪不到你來做。隔三岔五來看一下就可以了。千萬別天天來,不然到時候我這裏要護士開會了。”
夏至還在愣神,先聽懂這句話的已經噗哧一聲偷笑出聲,起先孫科儀因為傷口沒法笑,看着眼前這群年輕人嬉笑打鬧神采飛揚,到底還是慢慢露出雖然克制但真心實意的笑容來。
他們在孫科儀的病房裏待到差不多傍晚,一直等到護工來給她擦身體換衣服才離開。他們一群人年紀最大的相差也沒到十歲,平日裏大把大把時間一起排練,同事之間感情要好,結伴出游聚餐都是常事。于是從醫院出來,照例有人提議出去吃一頓。
大家紛紛響應,只有夏至窘迫地抓抓頭發:“我錢包留在家裏了……”
聞言程翔一把勾住夏至的肩膀,大笑說:“人在就行。”
等吃完烤肉熱鬧完,天已經徹底黑了,夏至因為打賭輸了被迫呷了口酒,人騎在車上都搖搖晃晃的,也不知道騎了多久,直到夜風把心頭的暑氣都吹走了,總算才能騎出一條直線。
餐桌上大家都興高采烈的,夏至本來想問孫科儀的肝髒檢查是不是已經出了結果,但剛提一個開頭,就被反問“不是脾髒嗎?”,他才知道原來除了當天在場的自己,團裏的大家都不知道這事,也就再不敢多提下去。
另一件沒法問但大家心裏都有數的事則是孫科儀這一受傷,女舞那邊少了個人,臨時加人希望渺茫,最後的處理結果多半是男舞這邊也撤一個,大家為了這出新舞剛過完年就開始準備,眼看公演在即,卻要因為別人的意外而失去首演的機會,無論最後下來的是誰,這滋味都不會太好過。
同事們的面孔一一在夏至眼前浮現,他甚至能看見他們跳舞的樣子。事到如今,夏至第一次慶幸起自己因傷沒有參演了。
他想得太入神,直到看見紅燈才意識到自己錯過了路口,忙下車推行折回酒店大門口。這次門童看見他并沒有阻攔,還主動接過車子:“還是停在周先生的車位嗎?”
夏至搖搖頭:“我去取個東西就回來,請幫我暫時看一下,最多五分鐘。”
說完也沒聽清對方對他說了什麽,就疾步匆匆走進了大堂。
他去前臺問周昱是不是在,對方反問他貴姓,确認了姓名後前臺遞給他一個大的信封,夏至拿在手裏一掂立刻知道了是什麽,他看也沒看地把東西攥緊在手裏,對前臺道了謝,就轉身離開了。
騎回家的一路夏至心裏都憋着氣,快一個小時的路程硬是只半個小時就到了。從那信封裏掏出鑰匙打開門,他連鞋都沒脫直接一身大汗地沖去浴室,冰冷的水嘩啦啦地往身上不知道澆了多久,整個人才像是猛然緩過神來一樣,惡狠狠地擡手敲了一下淋浴間的牆壁上冷而硬的瓷磚。
等他終于從浴室裏出來,身體已經被冷水洗得發白,夏至精疲力盡似的倒在沙發上,過了很久很久,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之前被随手扔在沙發另一頭的信封,伸手一撈一倒,錢包手機公交卡,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這樣清白的交接讓夏至有點想笑,眼睛卻是漲的,太陽xue也跟着一跳一跳,他怔怔望着那堆東西半天,才緩慢地起身去給手機充電。
手機上不出意外地留着若幹個未接來電、短信和語音信箱,他心不在焉地一一翻過,直到看見一個全然陌生的號碼。
就像有人在他心口毫無預兆地重重一捏,夏至瞪大了眼睛,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按下了回撥鍵,又在接通的前一瞬間掐斷了那個電話。
他到底還是沒有撥通這個陌生的號碼。
到了周一一早,侯放在這一天的集體排練開始之前說的第一件事就是孫科儀因傷退出首演後舞團的決定。明明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但當侯放說出解決方式後,本來就屏氣凝神嚴陣以待的全團上下,一時間竟是有了一線松動,因為侯放問的是:有沒有志願者。
而他接下來的話是:“昨天有人打電話給我,有個劇組在給男主角找一個替身,試鏡如果合适,還有個小角色。我和老林商量了一下,覺得我們團的人肯定沒得說,無論是誰首演不上,或者是推薦誰去做舞蹈替身,都很遺憾,也都可以,我是覺得凡事都要公平,兩件事情也差不多,去做替身薪水肯定會高一點,就看你們誰要去了。”
侯放沒說具體是哪部片子,也沒人問——實則是不必問,今年的冬季檔眼看花團錦簇,實際上就兩部片子,其他的,能躲的都躲掉了,實在躲不掉的,只能認命陪太子爺讀書,湊個人頭:一部是業內最大電影公司的五十年慶典片,從內到外從上到下的班底自不必說;另一部則是部懸疑片,就是不知制片人有什麽本事,連個小配角都是星光熠熠,反而男主角是張全然的陌生面孔。兩部片子從題材到風格都截然不同,甚至說得上天差地別,也都還在拍,但娛樂雜志已經先一步幫它們別好苗頭,其中一家幹脆說,“今年圈內但凡叫得上名字的演員演員,如果不是在《長天》,那就是拍《夜景》去了”。
明星多的片子,媒體的曝光度自然高,就算是再怎麽不關心娛樂新聞也不熱衷看電影的人,在這個信息輕而易舉淹沒人的年代也總會聽到看到一枝半葉。《長天》是民國戲碼,國仇家恨兒女情長,紅巾翠袖揾不盡的英雄淚,另一家劇情保密做得好,但還是給娛樂雜志拍到了男主角上舞蹈課的照片。
侯放說到這裏,目光掃過人群,難得耐心地等待着。
很快就有人舉了手:“我想去。”
這個聲音一出來,在場的人無一不變了臉色,齊刷刷地向他行起注目禮來。衆人神色各異,但又有一點是共通的——驚慌。
這驚慌大多還是出于意外,首演就是下個周六,領舞卻說要走。
侯放沉默地看了一會兒程翔,說:“想去就去吧。伍昀,那他的部分你來跳。”
被叫到的原本就是這個角色的B角,這樣的安排再順理成章不過,可就是因為太順利平靜,反而給人一種毫不真實的詭異感。舞群裏已經有人在交換眼色,又有人難免偷偷去看程翔的神色:他也始終很坦然,好像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的這個決定對于揚聲和《踏歌》會有什麽影響。
忽然侯放拍了拍掌,把瞬間被震得七葷八素的大家叫回神來:“那就這樣,除了男子領舞換成伍昀,其他一切照舊。好了,可以準備了,一刻鐘後我們開始。”
侯放走了出去,留下大家拉筋熱身,可那片不知何時籠罩下來的沉沉死寂并沒有随着他的離開而消散。衆人無不沉默而複雜地望着程翔,片刻之後,有人一聲不吭地扭頭沖了出去。
夏至離門最近,她從他身邊擦肩而過時,他瞥見了她臉上的淚痕。
氣氛異常低迷憋悶,有人傷心有人憤怒,就是沒人說話。侯放到了點還沒回來,夏至覺得不對勁,悄悄閃身出去找人,但剛出去就被輕輕叫住了:“還是我去找侯老師吧。”
此時面對程翔,夏至不知為何會生出尴尬來。他遲疑少許,還是點頭:“那好,你去比較好。侯放生氣了……”
程翔點點頭,朝着樓梯的方向迅速走去。望着他的背影,夏至猛地發覺自己其實并不了解他,或者說自己從不曾真正了解過什麽人。
程翔進團五年,從去年起開始在揚聲的幾出保留劇目裏挑梁,無論是在觀衆圈還是評論家那裏,一致都被看好。他的父母本身是專業的戲劇演員,小時候學過幾年戲,後來才轉的舞蹈,基本功非常紮實;他個子不算太高,但腿長腰穩,體态優美異常,加上面相随了唱青衣的母親,顧盼之間真是惹人喜歡。他是揚聲第一個剛畢業就直接入團的舞者,那一年也是侯放因傷退役轉作幕後的第一年,揚聲資歷稍老的舞者之中一直有一個傳聞,程翔是侯放親自從藝大的舞蹈學院親自挑過來的,雖然當事人決口不認,但程翔是團裏唯一一個堅持喊“侯老師”的舞者。
在揚聲,程翔從來比任何人都要勤奮,誰也想不到,會是他毫無猶豫地舉起手,說,我不跳了。
侯放是一個人回來的,他一進排練廳,就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的身後,他笑了笑:“很少有人能跳舞跳一輩子,老話怎麽說來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啊。別一個個沒精打采和霜打的茄子似的,少了他不能跳才是笑話。他做了決定想去演藝圈闖闖,那麽第一堂課就是這個:沒有人是不能被替代的。”
那天直到排練結束程翔再也沒出現,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如是,平日裏和他私交好的朋友也聯系不到人,就好象憑空消失了一樣。終于有一天排練結束,正好林一言和侯放都在,有人壯着膽子問了一句“程翔還會回來嗎”,侯放不吭聲,還是林一言接的話:“他告訴我說想去做舞蹈替身拍電影,不跳《踏歌》了,請了個長假。我知道這段時間來大家都很辛苦,拜托大家再堅持一下,行百裏者半九十,善始善終,拜托了。”
林一言的話給了其他人幾許安慰尚不可知,夏至就始終莫名覺得心慌,有一天去探望孫科儀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說了這個事情。沒想到聽到這個消息她居然不怎麽吃驚,第一句話只是問:“他走了,伍昀跳他的部分?”
“嗯。”
“侯放是不是氣炸了?”
夏至想一想這幾天侯放的反應,老實地說:“我覺得他很難過。”
孫科儀只笑笑:“他留不住他的,難過也沒用。”
“可上個禮拜我們來看你,他還好好的。我總覺得出了什麽事,現在人也不見了,老林和侯放說他請了假,別的就不肯和我們說了。”
“他這麽一鬧,不管初衷是怎麽回事,是要躲起來,沒出息,丢死人了。”
“孫姐……”夏至心念一動,依稀覺得孫科儀知道些什麽,立刻充滿期待地望着他。
“追不到男人就賭氣,沒出息透頂。”
孫科儀對程翔的這句考語讓夏至一直到離開醫院都還是有些莫名的坐立不安,一方面他對程翔都追不到的那個人好奇極了,另一方面又害怕這點好奇讓孫科儀看出點什麽來,左思右想,到底還是沒把那句“他在追誰問出來”。
雖然沒問,似乎很難不深想,于是一路上他的車騎得七歪八拐,幸好這一段路上沒幾個人騎車,這才躲過了可能有的抗議有驚無險地到達了目的地。
因為一路不停地出神,夏至不小心騎過了街口,頂着傍晚的夕曬折回去推行完最後一段。酒店的門房見到他,已經見怪不怪并主動上前來為他扶車子,他卻擺擺手,拎起放在車籃裏的袋子,丢下句“我很快出來”就匆匆進了酒店。
“之前住1257房的周先生已經退房了。”
這回複打得夏至措手不及,下意識地要問“他去了哪裏”,又在話出口前的最後一秒鐘硬生生地收住了這個愚蠢的問題。随之而來的是繃得緊緊的一根弦驀地彈開的空虛感,一方面明明落不到實處,但另一方面卻很清楚一切都是真實的,盡管這只是建立在以謊言開端的真實。
他寫過前臺,攥着手上的東西又走出了酒店。熱浪襲來,他卻定在了原地,大腦裏短暫地空白着,一下子完全想不到去處,直到猛地聽見一聲:“夏至,大熱天的你怎麽淨發呆?”
這個聲音讓他一哆嗦,難以置信地回神,發現不遠處的車上坐着的人的确是失蹤了一周的程翔,他一個箭步沖向前:“程、程翔!你到哪裏去了!”
數日不見,他很明顯的瘦了,聽見夏至那驚喜交織的語氣,只是笑了笑:“去散了會兒心。大傍晚的怎麽在太陽底下走起神了?要去哪兒?我送你一程。”
“我……”
“別客氣啊。我今天試鏡,也沒辦法專程送你,要是順路你就說。”
“這個點?”夏至順勢看了眼表。
“可不是嗎。”程翔說到這裏又把車窗搖下來點,“好了,別再發呆了,上來不上來?”
比起搭順風車,夏至此時更想和程翔聊一聊。他想了想,繞到車子另一側,坐上副駕駛座後才說:“我其實沒哪兒要去的,但……”
程翔笑着打斷他:“那正好,去電影公司玩玩呗。你小子心事從來都寫在臉上,想問什麽正好這一路上問吧。”
可最開始的五六分鐘裏夏至一直沒開口,只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程翔——他不僅瘦了,而且黑了很多,齊肩的長發被剪成一個平頭,後頸上被曬得脫皮的傷口也就無法掩藏了。
“那個……這些天你沒來團裏,大家都很擔心,問老林和侯放,也不肯告訴我們你去了哪裏。”
“去游了幾天泳。”
難怪黑成這樣。夏至心想。話匣子一打開,接下來的話也就容易了些:“試鏡的結果要很久出來嗎?”
“我也不知道。”
“那……你打算休假休到什麽時候?”
正好是個紅燈,程翔暫時把目光從前方的路轉到夏至身上。後者的目光裏小心地隐藏着期待,他卻笑了:“我不會再回去了。”
明明是很輕的一句話,此時卻無異于一個巨大的錘子迎面砸過來。因為太震驚,夏至好半天都沒接上話,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對方不說話,好不容易能開口,也因為心潮澎湃說得結結巴巴的:“可、可是……侯放,不,不對,老林說……”
“他們沒開除我,是我自己沒臉再待下去了,就辭工了。老林他們說我休假,是不想動搖軍心吧,也謝謝他們給我留這最後一點面子。”
他說得似乎很灑脫,反而是夏至難過得沒辦法說話。又開出很長一段,程翔嘆了口氣,慢慢說:“夏至,別這樣。有的選擇做了就不能回頭的。”
夏至的眼眶一陣陣地發酸,他硬是忍耐住,咬緊牙關,竭力讓聲音聽起來平淡些:“你撂手走得潇灑,大家都還等你回來……你就沒想過,萬一沒選上呢?”
“沒選上我也不會再回去了,沒臉回去。”
“……你總是有地方可以跳舞的。”他沮喪地頂嘴。
“我也不想跳了。”
在聽到這句話之前,夏至以為在程翔這件事情裏不會再有什麽能讓他更驚訝了,哪怕是他親口告訴自己沒追上的那個人是林一言。可現在他簡直無法相信輕描淡寫說“再也不跳”的人會是自己認識的那個程翔。一瞬間一股莫名的怒意蓬勃而生,夏至甚至忘記了對方還在開車,一把就拉住了他的胳膊:“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啊!”
程翔只是撇過眼來望了一眼胳膊上的手:“太累太苦,新傷舊傷,看不到出路,我從來也沒有你,或者是孫科儀那麽喜歡跳舞。”
“你……”
程翔用了點力氣從夏至的手裏掙出胳膊:“我留在揚聲一開始就有私心,本來就是為了他我才留下來的。這話說出來你要看不起我,但是我先做了讓人看不起的事情,我自己也挺看不起自己的,但就這樣了。夏至你別這樣,我不值得你難過。”
說完他不顧夏至那驀地失魂落魄的表情,徑直搖下點車窗,點燃了煙。
聞到煙味夏至還是擡起了頭。他不知道程翔是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為了盡可能的延續舞者的生命,揚聲的絕大多數舞者都過着近于嚴格的生活,而像孫科儀這樣快到四十的女舞者,不要說不沾煙酒,就連動物蛋白的攝入都是非常謹慎而小心的。
程翔抽煙抽得很快,像是有人在身後追趕他。等他抽完這根煙再去找夏至,發現他已經別開頭望向窗外,肢體有些僵硬,是一個清清楚楚的“拒絕交談”的姿态。
于是接下來的路程裏誰也沒說話,程翔以為夏至半路會下去,但也沒有,就這麽一直開到近郊的攝影棚,劇組已經有人在入口等着,看見程翔又帶了一個人,工作人員愣了一下:“兩個人來試鏡?”
“我不是。”夏至疲憊而生硬地截下話。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跟過來了,大概是還有話想說卻一時半刻不知從何說起。程翔看他臉上那揮之不去的倔強神色,轉而和工作人員說:“他是我小師弟,陪我來的。等一下我去試鏡,能不能麻煩你照顧他一下。”
他笑起來很難讓人拒絕,這次也不例外。于是在程翔被領去和男主角見面并試鏡時,工作人員領着夏至到了攝影棚的另一頭:“你在這裏等吧?今晚劇組加班,有幾場戲要拍,坐在這裏就能看見了。今晚卡司很齊。”
這大概是一種美意,可惜眼下的夏至無意領受。他坐在那個角落裏,身邊不斷有人進進出出,他卻因為一門心思全在想等下該和程翔說什麽而無心,也無興趣多去留意一分。
但程翔很久都沒回來,而他自己再怎麽糾結斟酌,都想不到究竟該說什麽。漸漸的,棚內的各種聲音終于把他的注意力拉到此時最明亮的那一塊去。
現在在拍的大概是個大場面,總之聚滿了人,很多人的面孔看起來面熟極了,就是叫不出名字。男男女女或站或坐,可最能吸引夏至目光的,卻是一群人裏唯一坐在輪椅上的那個,隔得遠遠的都能看見他蠟黃的臉色,身形消瘦,五官模糊,但一舉一動,都有一種奇異的格格不入感,惹得夏至一再地打量他。
後來他的戲份拍完,他又由人推着從夏至身邊的過道離開。他身邊簇滿了人,至少有三個人在和他說話,他卻很少開口;擦肩而過的短暫一刻,夏至總算看清了他的臉,卻随之被吓了一跳:真是一張蠟黃到面無人色的臉,眉眼平淡疲乏,可擱在輪椅上的手形狀優美修長,可惜也是黃蠟黃蠟的。
他們走過去好一陣子夏至還沒從那種怪異感裏脫身,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對這徹徹底底的陌生面孔有什麽好挂心的。他兀自在一邊稍稍有點介意這份失常,沒留意到程翔已經在他人的陪同下回來了。他本想問“結果如何”,但這時,他被人從身後撞了一下。不輕的力道被他反應敏捷地卸掉了大半,就是手裏的袋子沒有幸免,直接脫手而出,裏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夏至變了臉色,一時間理會不得那冒失的場務的道歉,只是趕快蹲下身子把散在地上的衣褲撿起來。
盡可能快地收拾好那沒機會還回去的衣物,夏至正要起身,無意中瞥見不遠處一個人的腿——其實四周的腿不少,他之所以注意到,實則是因為兩條腿邊上還額外拄了條拐杖。
自己的腿傷才沒好多久,夏至難免起了點同病相憐之心,就在起身的同時随意再瞥了一眼,這次映入眼簾的是一只手,手的形狀讓人印象深刻,就是不久前看到它的時候,它的皮膚并不是這樣的。
他猛地反應過來自己是在電影的拍攝現場,看見的一切未必是真實的,就又繼續往上看,純粹好奇那張平淡的面孔抹掉蠟黃會是什麽樣子。
可當手的主人的面孔映入眼簾,心頭那一點不當真的好奇瞬間被抛到了天邊,他瞠目結舌地站在了原地——并不單純出于妝前妝後巨大的反差,更是因為居然一點也沒認出來。
誰能想到,陶維予化個妝,居然也能讓人認不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