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次這種心血來潮的事情您可高擡貴手少搞幾次,不然我早晚要被侯放拆了吃掉。或者幹脆告訴他是你的主意,讓他來找你算賬。”
陶維予接過姜芸遞來的煙,點燃之後也不着急抽,微微牽起嘴角:“他有本事來咬我啊。”
姜芸噗嗤一聲笑出來:“恃美行兇真要不得。我是真覺得侯放要炸掉了,搶了一個不夠,又搶第二個。其實你要是覺得這個好,直接把小朋友換上不就好了。明明一個人能做的分要兩個人,我都想問你幾時和侯放結下梁子了?”
下午三四點的陽光把這間屋子照得四壁通透,明晃晃的日頭讓冷氣似乎都不起作用了。可陶維予還是站在窗邊——從大門到攝影棚的空地上人影稀疏,偶爾的幾個也是步履匆匆盡可能地躲開這無遮掩的暴曬,惟有他們這場交談中心的對象走得緩慢而遲疑,濃黑的影子像一團失手的墨跡。
陶維予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說到哪裏去了。這周末的新劇兩個都不跳,閑着也是閑着,用起來不是更好。不敢說是雪中送炭,但錦上添花還是勉強可以領受的吧。”
“這你都知道了?你……”
姜芸說完這句立刻意識到說錯了話,果然陶維予聽見就笑了,輕描淡寫地說:“我知道什麽?我知道的怕是還沒你多。”
姜芸撐了一會兒沒吭聲,但到底還是沒扛過去,嘆了口氣:“我沒想到能有這麽巧……”
陶維予卻另起了話題:“侯放我不問都知道是什麽反應。林一言怎麽說?”
姜芸一臉認輸的表情:“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林一言要是不肯,我們能把人給你偷過來還是搶過來啊?”
“侯放別的都不壞,可惜沒學到林一言的務實。但人有的時候還是不要太務實得好。太務實,就無趣了。”
他說完這句,又順勢看了一眼窗外,正好看見夏至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踏進攝影棚的大門。他不禁笑了起來,掐掉煙:“走吧,我們去看看。”
夏至頭痛欲裂。
幾個小時前他被林一言叫去辦公室,問他願意不願意去《夜景》做舞替。前一天他已經沒睡好,加上沮喪和失落,整個人都過得恍恍惚惚的,在聽見林一言的問題時真的以為自己在做夢。等他終于意識到這是真真切切發生着的事實的一刻,他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什麽!”
他第一個反應是程翔出事了:“老林,程翔怎麽了!”
林一言不解,反問:“他怎麽了?”
“可……不是程翔嗎?”
“劇組看中你了。覺得你和男主角的身材更像,剛才打電話過來問你的情況。”
夏至的腦袋裏頓時煮開了一鍋粥,話都說不利索了:“我,不是……這,程翔不是試鏡已經過了嗎……那個,他、他為了這個事情都離開揚聲了。”
林一言挑眉,才知道程翔離團的事夏至已經知道了。他等他稍微鎮定一點,才開口:“這是兩回事。劇組給他安排了別的角色,不過這個事情看你自己,不想去随你。”
“我不想去。”夏至很快說。
“為什麽?”
“就……不想去。”
“你不去程翔也要演別的角色去了。”
“老林,那天我就是陪他去了趟攝影棚,我沒……”
林一言打斷他:“想到哪裏去了。那邊說大概一個禮拜就能完事。我是覺得對你來說不是壞事,對團裏也是這樣。你自己再考慮一下。”
雖然有林一言這番話,夏至還是一時之間難以決斷。僵立了半天,才沒頭沒腦地問了句:“侯放知道嗎?”
“他說随你。機會不錯,不該錯過,而且你和程翔不是一回事,除非接下來的一周有其他更要緊的安排,如果只是可去可不去,我建議你去。”
想起那天程翔志願時侯放的神色,夏至至今還是有些不寒而栗;但另一方面,去這個劇組對他來說又有着另一層包含了私心、好奇和沮喪等等無法言諸于表的意義:他得到一個機會,去親證一樁幾乎落實的猜測。
……
片場的絕大多數事物對夏至而言都非常陌生。他謹慎地跟在場務的身後,由着他帶領自己到達最終的目的地。見到周楠的瞬間夏至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的确,除了更瘦更蒼白,尤其是腿部的肌肉遠遠沒有那麽強健有力,周楠和自己的身形非常相似。
這樣一個人站在自己面前簡直就像在照鏡子,只是鏡子的另一頭映照出來的是另一條可能的人生道路而已。
在看見夏至後,周楠也吃了一驚:“原來真的很像啊。不過他身材更好。”
身邊的人聽到他這句話,都笑了起來。
笑聲讓夏至更加緊張起來,太陽xue一塊像是有人在往裏頭敲釘子。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就尴尬地靜默着,忽然有人說:“夏至是嗎?請把上衣脫下來。”
他不明就裏,那人就解釋:“這個角色有一段上半身全裸的鏡頭,我們想看看你身上是不是有傷疤。”
“哦,沒有。”
揚聲的不少作品都不隐藏身體的美麗,夏至對此也很習以為常,忍着頭痛脫下了上身的Tee。把衣服拿在手上後,他驀然察覺周遭安靜了下來,接着有些人臉上浮現起略顯詭異的笑意——但并沒有惡意,反而有些忍俊不禁似的。這笑意讓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幾乎在同一時間他就明白過來這笑意從何而來,巨大的窘迫感登時襲遍全身,腰上泛青的指痕讓他恨不得就地化作一股煙霧消失,夏至連眼睛都擡不起來了,卻還是要忍着窘意開口:“現在我能把衣服穿上了嗎?”
不等對方确認,夏至已經先一步把衣服穿好了,但穿上以後也沒讓他更自在。他已經懶得去想究竟是為什麽能沒注意到這塊淤青——過去的這一天裏他做的心不在焉的蠢事太多,簡直不差這一件了。
在場的都是機靈人,更沒人把這點風月痕跡放在心上。很快的又有人走到夏至身邊,自我介紹:“我叫黎星,這一周負責你的拍攝工作。現在我們在安排試鏡……不用擔心,這只是一個形式。正式的拍攝明天開始,片子的舞蹈指導是楊天娜老師,她明天也會到場。你和她合作過嗎?”
聽到楊天娜三個字夏至整個人都一凜——國家芭蕾舞團二十年的首席女舞者、退役後又擔任了二十年的藝術總監,至今依然是舞團的編舞、藝大的客席教授、藝術批評家和專欄作者。她對揚聲的作品向來是嚴苛而挑剔,而不假辭色的背後,是舞蹈圈子裏人人皆知又從不道破的秘密:侯放曾是她最期許的學生,卻在揚聲成立之初,被林一言拉走了。
不管她對揚聲的态度如何,聽到老師的老師的名字總是讓夏至心生幾分恭敬畏懼兼而有之的心情。他搖搖頭:“從來沒有。但我的師兄,就是前幾天來面試的程翔,他是藝大畢業的。”
“哦,這個他是提過。是他在學校時候的教授。”
夏至很想問問劇組對程翔的安排,但對方沒給他這個機會:“現在可以試鏡了。你還需要準備一下嗎?哦,還有,這是合同,揚聲的律師跟着你來了沒?或者經紀人?”
問題接踵而來,這讓第一次經歷這些事情的夏至簡直是措手不及。接過合同看了兩眼,上頭密密麻麻的字直叫他頭痛。他忙合了一會兒眼,等着一陣的抽痛過去,才說:“黎先生,這些事情我從來沒做過。我今天一個人來的,沒人告訴我合同的事情……”
黎星一愣,又很快說:“沒關系,你可以現在打個電話聯系揚聲。或者等一下自己看看,都是些标準條款,主要是保密的問題……”
“小朋友,我來替你看看?”
夏至完全不知道姜芸是幾時出現的,自然也就無從知道她看了多久。不過反正全身上下都被她看了個精光,再也不能糟到哪裏去了——他不無自暴自棄地想。但她的出現讓夏至緊張了起來,下意識地往她的四周看看,确定只有她孤身一人後,他又低下了眼睛,心頭泛起的那股情緒是酸是苦一下子也無從分辨了。
“……不用麻煩你了。”
姜芸就笑:“不用鬧別扭吧。要照你這樣,今天這麽多人看了你一圈,你是不是以後也都不打交道了?看合同可是我的本行,還負責講解哦。”
黎星饒有興趣地看了看神色各異的兩個人:“哦,原來你們認識?姜芸你有興趣就看吧,看是不是标準條款老三樣,絕對童叟無欺。”
姜芸看着夏至,似笑非笑再問:“可不可以看?要不要我看?”
夏至只覺得她的笑容擾得他眼亂,加上不願意繼續成為衆人視線的焦點,便匆匆別開視線:“随便你。”
姜芸就接過夏至的合同,一邊看一邊說:“不要随便,想要什麽就說。這圈子裏窮兇極惡才有出路。”
這時夏至已經和她還有黎星一道走在去試鏡的路上。聽見她這樣說,他沉默了片刻說:“我和你們不是一個圈子。”
“現在不就是了?”姜芸像是神功護體,步履如飛的同時翻起頁來也毫不含糊,“呵,報酬不錯嘛。你在揚聲一個月的薪水多少?”
“這是我自己的事……”
姜芸打斷他:“清貧沒什麽不好,但有錢不是更好?”
“……錢來的太容易,我覺得不好。”
姜芸大笑,觑向他:“小朋友,我們這些人,賺的也是辛苦血汗錢啊。而且不是這裏給你的多,而是你們在揚聲拿得太少。唉,真是一樣水土百樣人,你那個師兄,就務實多了。”
夏至一直都是在竭力敷衍,但聽到事關程翔,他不由得關切起來:“你說程翔?老林說劇組給他安排了別的角色……”
“如果沒有呢?”
夏至一下子變了臉色,腳步也停住了:“什麽意思?”
姜芸頗有趣地打量了他一番,繼續微笑:“怎麽,明明是你頂了他的位子,還關心他有沒有出路?是不是只要有,你就心安理得了?還是如果沒有,你就不演?還是每次你擋了別人的路,都會做先撤退的那一個?搶了東西,也一定悉數奉還?”
夏至被問得啞口無言,但一旦醒過神來,還是繼續固執地追問對程翔的安排。黎星本來一直沒說話,後來看他整張臉都白了,才跳出來做了個和事佬:“姜芸,你怎麽吓唬起小孩子來了?程翔明明是你親自看中簽下來之後還找導演專門要了角色,現在把他搬出來當槍使,太兇殘了吧。”
姜芸微一挑眉,格外慢條斯理地說:“沒什麽,和小朋友開開玩笑罷了。”
不等對方确認,夏至已經先一步把衣服穿好了,但穿上以後也沒讓他更自在。他已經懶得去想究竟是為什麽能沒注意到這塊淤青——過去的這一天裏他做的心不在焉的蠢事太多,簡直不差這一件了。
在場的都是機靈人,更沒人把這點風月痕跡放在心上。很快的又有人走到夏至身邊,自我介紹:“我叫黎星,這一周負責你的拍攝工作。現在我們在安排試鏡……不用擔心,這只是一個形式。正式的拍攝明天開始,片子的舞蹈指導是楊天娜老師,她明天也會到場。你和她合作過嗎?”
聽到楊天娜三個字夏至整個人都一凜——國家芭蕾舞團二十年的首席女舞者、退役後又擔任了二十年的藝術總監,至今依然是舞團的編舞、藝大的客席教授、藝術批評家和專欄作者。她對揚聲的作品向來是嚴苛而挑剔,而不假辭色的背後,是舞蹈圈子裏人人皆知又從不道破的秘密:侯放曾是她最期許的學生,卻在揚聲成立之初,被林一言拉走了。
不管她對揚聲的态度如何,聽到老師的老師的名字總是讓夏至心生幾分恭敬畏懼兼而有之的心情。他搖搖頭:“從來沒有。但我的師兄,就是前幾天來面試的程翔,他是藝大畢業的。”
“哦,這個他是提過。是他在學校時候的教授。”
夏至很想問問劇組對程翔的安排,但對方沒給他這個機會:“現在可以試鏡了。你還需要準備一下嗎?哦,還有,這是合同,揚聲的律師跟着你來了沒?或者經紀人?”
問題接踵而來,這讓第一次經歷這些事情的夏至簡直是措手不及。接過合同看了兩眼,上頭密密麻麻的字直叫他頭痛。他忙合了一會兒眼,等着一陣的抽痛過去,才說:“黎先生,這些事情我從來沒做過。我今天一個人來的,沒人告訴我合同的事情……”
黎星一愣,又很快說:“沒關系,你可以現在打個電話聯系揚聲。或者等一下自己看看,都是些标準條款,主要是保密的問題……”
“小朋友,我來替你看看?”
夏至完全不知道姜芸是幾時出現的,自然也就無從知道她看了多久。不過反正全身上下都被她看了個精光,再也不能糟到哪裏去了——他不無自暴自棄地想。但她的出現讓夏至緊張了起來,下意識地往她的四周看看,确定只有她孤身一人後,他又低下了眼睛,心頭泛起的那股情緒是酸是苦一下子也無從分辨了。
“……不用麻煩你了。”
姜芸就笑:“不用鬧別扭吧。要照你這樣,今天這麽多人看了你一圈,你是不是以後也都不打交道了?看合同可是我的本行,還負責講解哦。”
黎星饒有興趣地看了看神色各異的兩個人:“哦,原來你們認識?姜芸你有興趣就看吧,看是不是标準條款老三樣,絕對童叟無欺。”
姜芸看着夏至,似笑非笑再問:“可不可以看?要不要我看?”
夏至只覺得她的笑容擾得他眼亂,加上不願意繼續成為衆人視線的焦點,便匆匆別開視線:“随便你。”
姜芸就接過夏至的合同,一邊看一邊說:“不要随便,想要什麽就說。這圈子裏窮兇極惡才有出路。”
這時夏至已經和她還有黎星一道走在去試鏡的路上。聽見她這樣說,他沉默了片刻說:“我和你們不是一個圈子。”
“現在不就是了?”姜芸像是神功護體,步履如飛的同時翻起頁來也毫不含糊,“呵,報酬不錯嘛。你在揚聲一個月的薪水多少?”
“這是我自己的事……”
姜芸打斷他:“清貧沒什麽不好,但有錢不是更好?”
“……錢來得太容易,我覺得不好。”
姜芸大笑,觑向他:“小朋友,我們這些人,賺的也是辛苦血汗錢啊。而且不是這裏給你的多,而是你們在揚聲拿得太少。唉,真是一樣水土百樣人,你那個師兄,就務實多了。”
夏至一直都是在竭力敷衍,但聽到事關程翔,他不由得關切起來:“你說程翔?老林說劇組給他安排了別的角色……”
“如果沒有呢?”
夏至一下子變了臉色,腳步也停住了:“什麽意思?”
姜芸頗有趣地打量了他一番,繼續微笑:“怎麽,明明是你頂了他的位子,還關心他有沒有出路?是不是只要有,你就心安理得了?還是如果沒有,你就不演?還是每次你擋了別人的路,都會做先撤退的那一個?搶了東西,也一定悉數奉還?”
夏至被問得啞口無言,但一旦醒過神來,還是繼續固執地追問對程翔的安排。黎星本來一直沒說話,後來看他整張臉都白了,才跳出來做了個和事佬:“姜芸,你怎麽吓唬起小孩子來了?程翔明明是你親自看中簽下來之後還找導演專門要了角色,現在把他搬出來當槍使,太兇殘了吧。”
姜芸微一挑眉,格外慢條斯理地說:“沒什麽,和小朋友開開玩笑罷了。”
試鏡的過程倒是很順利,比他之前和顧恺之的合作要容易得多。黎星喊停的時候夏至一瞬間腦子裏充滿了“這就完了?”的詫異感,直到親眼看見攝影師把機器關上,他還是忍不住想這未免太容易了些。
在試鏡的短短一段時間裏,姜芸一直坐在邊上的椅子上讀合同。夏至這邊的試鏡剛一結束,她就開了口:“小朋友,我替你讀完了。條件很好,沒問題。”
夏至剛才在黎星的要求下作了幾個跳躍的動作,活動一下後無論是頭痛還是窘迫都好過了些。他從姜芸手裏接過合同,借了支筆就簽了。姜芸等他簽完,才問:“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和他們串通起來挖坑給你跳?”
“坑我有什麽好處?”夏至反問。
“坑你是沒什麽好處,揚聲的牌子還有用些。”
夏至猛一個激靈,攥緊了手上那兩份合同。見狀姜芸不由笑着搖起頭來:“合同拿好,給你家侯放看一眼。明天再帶回來呗。永遠別輕易相信別人,特別是一個和你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夏至看着她,正想說話,黎星忽然插話進來:“小夏,明天拍攝正式開始。我現在要回主片場,剩下的事情你和她交接。”
說完他指了指整個試鏡過程都在場的一個工作人員,又和姜芸寒暄兩句,就帶着其餘人馬匆匆離開了。
這簡單得不可思議的試鏡讓夏至真的摸不着頭腦。他看了看黎星留下來的工作人員,又看了看安坐不動的姜芸,終于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你……到底是做什麽的?”
“周昱不是告訴你了嗎,我本職是個經紀。”說完她眨了眨眼,神色居然有些俏皮,“也就是說,靠盤剝你們敲你們的骨頭吸你們的血過活。”
夏至還來不及表态,黎星留下來和他做工作交接的那個小姑娘噗地一聲就笑了出來,姜芸似乎這時才意識到這間房間裏還有另外一個人,就說:“你現在把明天的工作單給他。等一下我會帶他出去,你去忙吧。”
聽到姜芸這麽說,她居然真的照做了。夏至驚異地望着姜芸,姜芸還是笑,滿不在意地點了根煙:“你明明不想我給你看合同,為什麽說随便?”
這問題來得蹊跷,夏至卻還是老實答了:“我是真的無所謂。我本來也不是很想過來做這個舞替,但老林說該來,那我就來了。”
“想要的東西要牢牢抓住,不想要的就幹脆拒絕。就算在這裏,你也碰不到他的。”
“你想說什麽?”夏至警覺起來。
她還是笑,吐了個漂亮的煙圈:“周昱不要你了,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換換口味?”
姜芸滑下椅子,走到本來就只是幾步之遙的夏至身邊,她伸出手來擡了擡夏至的臉,感覺到對方驀然僵硬起來的身體後,反而更近了一步:“你想從周昱那裏得到的,我都能給你。”
她的胸脯輕輕擦過夏至的胸口,夏至忙不疊地向後退開一大步,臉卻迅速地燒紅了。這樣的反應讓姜芸笑出了聲:“和女人試過嗎?為什麽害怕?”
她的語氣裏有一種莫名的篤定感,充滿了誘惑的意味。夏至有些毛骨悚然,他硬生生地克制住下意識的搖頭,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姜、姜小姐,這裏是公共場合。”
姜芸進一步地貼近他,空閑的那只手隔着仔褲探向他的下身:“你要願意,就不是了。”
夏至一把抓住姜芸的手,面紅耳赤又堅定無疑地說:“我喜歡男人。”
“這圈子裏很多人都這麽說。”姜芸貼近他的耳側,微微嘶啞的聲音仿若耳語,“別害怕,周昱不會知道,知道了也不會在乎……”
不知何時起,姜芸已經丢掉了指間的煙,冰冷的手滑在夏至的皮肉上,像潛行的蛇。這樣肆無忌憚的挑逗讓夏至的大腦都空白了起來,直到聽到拉鏈聲,他才一下子醒神,猛地發力把懷裏的人惡狠狠地推了出去。
他猝然發力,姜芸整個人登時摔在了地上,地板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只見她在地上好半天都沒有爬起來,蜷在地上護着小腹,脊背微微抽搐着。
無論如何,這是個女人。
夏至沒想到自己這一出手居然讓她摔得這麽重,羞憤之餘腦海裏還是閃現出一絲愧疚,也就忍耐住渾身上下揮之不去的毛骨悚然感,還是上前伸出了手想拉她起來。
她也伸出了手,出奇馴服。在起身的一刻夏至看見她胸口那一片裸露在外的白皙的皮膚,不自在地別開眼,但也就是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一陣無名的怪異感攥住了他,他不由自主地往那個部位再望了一眼,雖然是飛快的一瞥,卻很清楚,簡直不容認錯——
他看見了喉結。
明明眼下最好的選擇是就此機會抽身而退,但直到此時此刻,夏至才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起姜芸來。
她的五官長得很好,濃眉大眼,嘴唇飽滿,長發在之前的肢體沖突中散滿肩頭,襯着白皙的皮膚,加上纖細火辣的身材,乍一眼望去真是香豔異常。但在這香豔之外,只要再細看幾眼,蹊跷處和她的美貌也就一樣昭然了:就算脫掉高跟,她未免高得不尋常了些,而一個這樣漂亮、從頭到腳都細心修飾的女人,卻有着一雙骨節過分粗大的手。
夏至心中警鐘大作,人也繼續往後退,盡量地拉開和姜芸的距離;但從他的神色裏,姜芸已經知道他看見,或者猜到了什麽。她掠一把額發,露出飽滿的額頭,随着她的動作,喉間亦無所隐瞞。原本要道歉的話統統卡在了喉嚨深處,夏至大腦一空,說出來的話就成了:“你、你是……”
“嗯?”她眯起眼笑了起來,雪白的牙齒像亟待獵物的獸類,“你想做男人,我就是女人;你要是想做女人,我也能滿足你……別怕,你看,你在發抖。”
感覺到對方的手再一次搭上自己的肩膀,夏至只覺得惡心得無以複加,他甩開姜芸,卻還是把在心頭翻滾的那個“滾”字咽了下去,只是飛快地打開房門離開了。
走出那間房間很久皮膚上似乎都還殘留着她手指的觸感,不知道為什麽這讓他想起小時候徒手抓過的泥鳅,一樣的濕滑冰冷,讓他非常不舒服。他不得不拼命想一些其他的事情以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最好再把剛才發生的那匪夷所思的一幕給掩埋掉,不知不覺之中,他的腳步越來越快,等夏至意識到自己迷路了時,他已經不知道身在這個建築物的那個角落了。
四下再無他人。夏至努力回想着去試鏡時走過的路,很快就無奈地發現那個時候他一直在和姜芸說話,根本沒記路,現在能想起來的只有上了一層樓。于是他憑着這一點微薄的記憶四處找樓梯,同時又在提防不知道是否會響起的高跟鞋踏地聲,腦子裏的一根弦不由自主地緊緊地繃了起來。但他的運氣不壞,很快地找到了下樓的樓梯,雖然了一層後還是覺得很陌生而且依然沒有人,但至少他看見了一扇半開的門。
夏至走過去輕輕敲響了房門:“請問有人在嗎?”
“進來。”
他一邊推門一邊說:“對不起,我迷了路,想問一下……”在看清房間裏那個人的背影後,夏至卡殼了。
就在他糾結是若無其事退出去賭賭運氣看能不能碰到第二個人還是硬着頭皮留下來裝作第一次見面問完路拉倒時,陶維予已經把輪椅轉了過來。令夏至稍微松了點氣的是他上了妝,看起來疲乏衰老,可這點慶幸還沒來得及成型,陶維予一開口,他的眼睛就把稍微走神的夏至又拉了回來:“嗯?想問什麽?”
“……我迷路了,不知道怎麽出去,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一下。”他暗自吸了口氣,用自己做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鎮定開了口。
陶維予聽到這個問題後笑了一下:“你運氣不好,我這間房間是個死角。我讓助理帶你出去吧。”
不管對眼前這個人抱着怎樣微妙的心思,夏至很快發現,就算是化妝成了個活死人,只要一笑一說話,他依然難以拒絕。更奇妙的是,之前那因為姜芸而起的種種不适不知何時起消失了,一開始那些強裝的鎮定此時也化作真真切切的安定,他聽見一個聲音,過了一會兒後才意識到說話的人就是自己:“……好。”
陶維予打了個簡短的電話,交待人來領夏至出去。收線之後他看夏至還很拘束地站在門邊一動不動,就指了指這個空闊的房間裏唯一一張椅子:“坐一會兒。他們兩分鐘就到。”
還來不及拒絕,敲門聲又響了。陶維予又笑:“來得真快。進來吧。”
推門進來的人,卻是姜芸。
一時間夏至的表情就像白日裏見到了鬼,姜芸看起來也差不多,但仔細歸納的話,還是“白日裏見到了新鮮肉”更恰當。只看了一眼兩個人此時的神态,陶維予就看出了其中三昧,他的視線從夏至耳邊的唇膏印一路掠到姜芸那稍稍淩亂的發型,接着輕輕牽起了嘴角:“看看,活像個要吃人肉的女妖精。”
這樣一句話經他說出,居然也沒了任何惡意,單像句無傷大雅的玩笑。姜芸聽完,也一扭嘴唇:“女妖精不見得吃人,人才吃人,吃到後來,骨頭渣子都不見了。”
夏至哪裏有心思聽他們兩個人打啞謎,一門心思只想真是狹路相逢冤家路窄。終于,敲門聲第三次響起,這次出現的卻是真真切切的救星了——陶維予說兩分鐘,就一定半分鐘也不會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