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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夏淼是你什麽人?”

老年人禿鹫一樣的目光讓夏至的一整天都過得如坐針氈。當那個名字竄進耳朵裏時,他的第一反應是抗拒的沉默。

第一天的拍攝工作剛剛結束,但四周依然人來人往,夏至不怎麽情願地望向發問的女人,她的神态和他一樣沉默,然而更堅決,鼻翼兩側的紋路深刻清晰,加上那一刻也不松懈的站姿,讓她比夏至在片場看到的任何一個女明星看起來都更像一個女王,或者說,女暴君。

獨裁者的耐心都是開胃菜,就算上桌也立刻被一卷而盡。眼前的這位也不例外,沒有得到回答讓她很不滿,銳利的目光透過鏡片掃向他,但這次已經不是一個問句了:“侯放的徒弟,夏淼的兒子,好得很哪。”

冷冰冰的語氣讓夏至差點哆嗦了起來,他抿了抿嘴:“楊老師,我不知道您認識我媽媽。”

楊天娜牽起了嘴角,但那絕對說不上是一個笑意,甚至連善意都欠奉。她微微揚起下巴,問:“她現在在做什麽?”

“她一直在做舞蹈老師。”

楊天娜無聲地冷笑了一下:“哦,原來她還在跳舞。養了個兒子,也教他跳舞,還送到侯放這裏。”

夏至覺得自己的耐心正随着她的不懈和冷漠而快速地消融,但面對一個年長的女人,又是認識侯放和自己媽媽的年長女人,他還是收攏起那即将四分五裂的教養,低聲說:“我想我媽媽不認識侯放。”

楊天娜沒有進一步的表态,她又看了他幾眼:“你爹媽給了你一付跳舞的好身體,也算是為這一行還做了一點微弱的貢獻,不要浪費了。好了,我這裏沒事了,你可以走了。”

其實不必等她擺出“跪安”的姿态,夏至也是一秒也不想在楊天娜身邊多留了。聽到這句話,他立刻轉身就走,還差一點撞到身邊擡道具布景的工人。走出很遠之後夏至依然能感覺到身體裏激蕩着的那種血脈翻騰感,他忍不住想給媽媽去個電話,但掏出電話後又還是遲疑了——晚點再打吧,至少等她從舞蹈教室回來再說。他如是想。

“夏至,夏至~”

聽到有人在身後叫他,夏至急匆匆地轉過了身,但四顧一圈後并沒有看見相熟的面孔,四周又那麽多人,他就又轉回來,結果眼前幾步外一張明媚的笑臉直直撞進視線內,他整個人不由自主微微晃了一下,想打招呼,話卻卡住了。

可周楠并不在乎他的忡怔,笑着問:“你這邊完了?”

面前這高大英俊的青年有一種天然的熱情和快活,雖然認識不過兩天,在一起工作的時間也只有早些時候的幾個小時,但這似乎一點兒也不妨礙周楠親近和照顧他,而這樣的好意出現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着實讓人難以抗拒。

夏至也知道周楠和自己這種刻意培養的親密歸根結底在于他要給周楠做一段時間的“影子”,但聽見他這麽問,還是放緩了之前因為楊天娜而繃緊的神色,說:“哦,剛完。”

“我這邊也是。你要是沒事,要不要去看下一場戲?程翔也在。”

夏至心裏一動,幾乎是立刻就點了頭。周楠看他眼裏的渴望神色,不由得又是一笑:“那走吧。不過我是又累又渴,得先喝一點東西。你想喝什麽?”

“水就行。”

“那你跟我來。這邊走。”

他對程翔想說的話不少,但總覺得在電話裏說一點也不妥當,只想見面之後再談,可自從他那天大醉被侯放拎回去,兩個人就再沒見過,本來以為今天都在一個片場裏怎麽都該見到了,可一大早起他和周楠兩個人和楊天娜還有另一組攝影一起被關在一個單獨的攝影棚裏,後來周楠走了,就剩下他和楊天娜兩個人,連午飯都是單獨吃的。無論是拍攝期間還是短暫的休息期,她一直在糾正他的步法,挑剔他的姿勢,他應付得簡直是疲于奔命,只能暫時把程翔的事情丢在一邊。

但現在,他終于看見了程翔,在一大群家喻戶曉的面孔的包圍下他并不顯眼,卻也絕不至于黯淡,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劇本,就連化妝師給他補粉的這幾秒鐘都不放過。燈光下他的臉色看起來很鮮亮,夏至暗自松了口氣,這時他的臉上忽然一涼,他一愣,看清原來是一瓶冰好的水後,才對去而複返的周楠客氣地笑了笑:“謝謝,呵,還是冰好的。”

周楠大大咧咧地擰開自己手邊這瓶,咕嘟兩口水瓶就空了,然後他往場外的人群中一指:“我找小白姐姐要的,她那裏是百寶箱,要什麽有什麽。”

周楠口中的小白姐姐其實是陶維予的一個助理,昨天也多虧了她,夏至才從和姜芸在陶維予的休息室裏狹路相逢的那場窘境裏全身而退。順着他指的方向,夏至還是費了點力氣才把她從場外的各路人馬裏給認出來。她幾乎是瞬間就感應到了向她投來的視線,極其敏銳地回望過來,看清是夏至後,她笑着揚了揚手,倒叫夏至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視線正好掠過一旁的周楠,他正盯着攝影棚內忙碌的人群,一付很有興趣的樣子,本就明亮的眼睛這時更亮,專注的神色讓他看起來異常動人。這樣的面部輪廓和神色不知為何讓夏至覺得異常眼熟,他不禁恍惚了一下,定睛再看,那份眼熟感有增無減。

“周、周楠……”

聽到夏至在叫自己,他很快側過臉來:“嗯?”

只遲疑了很短一段時間,夏至還是問了,他不知道怎麽開頭才合适,問得曲曲折折:“我就覺得你有點像我認識的一個人,而且你們正好是本家……”

“你說說看,說不定是我什麽親戚呢?”他笑了起來。

夏至定了一下神,才能把這個名字說出來:“你認識周昱嗎?”

周楠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但一眨眼都不到的工夫,他又笑了:“你是第一個說我和他長得像的人。”

這言下之意就是認識了。夏至正想在追問一句,但也就在同時,他察覺到偌大的一個片場像被施了魔法一樣一點點地安靜了下來,很快地,就只能聽見腳步聲和機器運作時發生的聲響了。

這樣的變化雖然奇妙,但更多的還有些令夏至不解的不安,連想問的話也一時梗住了。

與此同時,周楠俯身過來,輕聲耳語:“陶維予來了。他怕吵。”

還來不及消化這句話的意思,陶維予已經被工作人員推進了片場。還是那樣蠟黃的木然的臉,垂着頭,仿佛在沉思。

每每看到這樣的陶維予,夏至都忍不住想為什麽有人能在頂了一張和真實面容天差地別的臉的同時,連帶着整個氣場都改變了。

周遭靜得過了頭,就像一潭死水,惟有拍攝區內才能感覺到水流的去向和聲音,完全不像電影的拍攝現場,反而像某個舞臺劇甚至歌劇的某個片段。夏至至今不清楚這部電影講的是什麽——從來沒人告訴他,他也不那麽有興趣,起先他是在看程翔的,但漸漸的,毫無道理的,他的視線被他身後坐着的沒什麽多餘動作也沒什麽臺詞的陶維予吸引住了,他沒有辦法控制目光,盡管每多看他一眼,他就氣悶一些。明明是這樣稀薄的存在感,但又讓人無法轉開目光。

等他回過神來,夏至陡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他忽然覺得自己沒辦法再待下去,就在他悄無聲息轉身的同時,周楠也動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蹑手蹑腳地走出攝影棚,天色已經黑了,暑氣降下去不少,習習的風拂過來,連帶着那種壓抑的郁結之氣也消散了許多。周楠一出來就點起了煙,貪婪地吸了一大口後,他才想起身邊的夏至:“要一根嗎?”

“我不抽煙。”他搖頭,但煙盒已經遞到了眼前,“這……”

“周昱抽這個牌子的煙,是不是?”

夏至盯着他,但周楠只是笑:“你別這麽認真盯着我,怪吓人的。我不是他親戚啦,我們真的像嗎?”

這心一上一下的滋味不好受,夏至忽然覺得周楠此時的目光和笑容中充滿了探究的意味,他別開眼,但依然很老實地說:“現在又看不像了。”

“我不知道你認識他。”

“我也不知道你認識他。”

周楠一下子笑出聲來,幾乎要挾不住手指間的煙了:“他是我命裏的大貴人。我拿他給我拍的照片去報名試鏡,然後就選上了。”

夏至渾身一震,硬是忍住了不去看周楠,等身上這一陣冷熱交織的顫栗感過去,他才擡起眼來,輕聲說:“這樣。我很喜歡他的照片。”

“原來你是他的仰慕者。那張照片,怎麽說呢,他寄給我照片的時候我都傻了,這他媽拍的是真的是我嘛!我原來長成這樣!當時他說想為我拍張照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什麽奇怪的家夥,只同意拍一張,現在嘛,老實說還挺後悔的。”

夏至不願,抑或是潛意識裏不敢去想這張照片背後的故事,這讓他無法抑制地嫉妒,哪怕他沒有這個立場。等心頭這陣酸澀暫時過去了,夏至才假裝輕描淡寫地說:“将還有機會的吧。他的肖像照确實很好。說不定他比我們多長了一雙看不見的眼睛。”

“哈哈哈哈哈,”周楠扔掉煙頭,“聽起來挺滲人的,快別這麽說了,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夏至忙道歉,然後他才發現門口就他們兩個人站着,他不由得順口問:“你怎麽出來了?看拍戲看厭了?”

周楠一瞬間臉色有些陰沉,接着,他露出了個苦笑,不情願地說:“不是。我是覺得,陶維予演得太好了,別說現在了,就是二十年後我到了他現在這個年紀,說不定也不夠給他提鞋的。我是只有看到他之後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分這回事,和你付出多少努力完全沒關系,就是有些人,天生要吃這碗飯。”

聽他這麽說,夏至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身影卻是程翔。周楠那苦惱而不甘願的神色并不是對他毫無觸動,但不管怎麽說,和一個剛認識還沒三天的人說太嚴肅的話題,夏至實在覺得自己不是這塊料。很快的,反應過來這一點的周楠也哈哈一笑,自己打起了圓場:“不管怎麽說,知恥才能後勇。我再抽一根就進去了,你呢?”

“我等等再進去。”

夏至一點也不想回去看陶維予演戲,所以等周楠離開後,他給程翔發了條短信,問他拍完戲後是不是有空,兩個人聊一聊。他大概等了半個小時才等到程翔的回複,很簡短:“今晚沒空,改天約”。

既然見不到程翔,夏至也沒了多待在這個地方的動力,他領了車子一路不停地騎回家,進門後連汗都沒擦,就直接倒在沙發上撥通了家裏的電話。

電話不一會兒就接通了。聽到母親的聲音,夏至又從沙發上坐了起來,低聲喊了一句:“媽,是我。”

難得聯系的母子倆似乎對這個電話都有些為難,那頭停頓了一下才接過話來:“是小至啊。都還好吧?”

“都好的。”夏至自從離開家,對于母親的畏懼反而與日俱增,他很快手心就起了汗,支吾了一下,一咬牙幹脆直接切進主題,“那個,我今天見到了楊天娜。她問起你了。”

電話另一端幾乎是立刻就沉默了下來,再開口時,一向嚴厲而剛強的婦人,語氣裏竟然有了幾分惶惶然:“她問了什麽?”

“沒什麽,就是一眼看出我是你兒子。”

“你怎麽會見到她的?”

“有個劇組向我們團裏找人做舞替,侯放和老林都要我去,我就去了。她是那個電影的舞蹈指導。”

“她……有沒有為難你?”

夏至忍不住問:“媽,你為什麽要問她是不是為難我了。我又沒得罪她啊。”

電話裏的母親的語氣溫柔得很陌生:“哦,楊老師脾氣很烈,性子也急,年紀大了,有什麽順着她一點。”

夏至想起不久前她的尖刻和冷淡,心裏愈是好奇:“她脾氣是不太好。還問我你是不是認識侯放,呃,也不是問,就是把你們放在一起說。你認識侯放?”

“不認得,不算認得。”

“媽……”

“你打電話回來就是這個事情?”

夏至被打斷得有點莫名:“唔。”

“其他都好?”

“好的。媽,你已經問過了……”

“那就好。”她又一次打斷他,“她以前是我的老師,我沒跳舞了,為了這個她很生氣……要是對你嚴苛一點,也是為你好。”

說完她又問了些夏至生活上的瑣事,接着問他舞蹈團裏的排練和演出——前者倒是還好應付,天高皇帝遠,胡亂說一下也就算了,後者就遠沒這麽好打發了,腿傷恢複之後夏至就一直被那些他母親歸為“雜事”的活動纏身,跟團的訓練并不太多,新演出又沒份,媽媽問得只要稍一仔細,他就不免心慌起來,到頭來還是自己先狼狽地挂掉了電話。

和家裏的通話并沒減輕他的疑惑,楊天娜的态度在接下來的幾天也沒有轉好,唯一令他稍稍欣慰的是,她的不假辭色看起來是一種常态,并不因為對象是他夏至或是周楠就有所區別。交替拍攝的過程不算太順利,雖然主要原因是周楠半路出家費時費工,但為了成片的效果,夏至也得一直在邊上陪着,根據周楠的進度調整。

楊天娜是一個非常傳統的編舞家,對于每一個舞步的設計都很細致,和夏至習慣的侯放那大而化之的風格背道而馳。夏至在不喜歡之餘,順道體會理解了為什麽侯放能被老林“勾引走”——控制狂,無論男女,無論天賦高低,無論年紀老幼,都太可怕了!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一周的拍攝計劃完成,夏至簡直是等不到楊天娜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就和工作人員打好招呼,溜去找周楠了。

他和周楠的友情進展說得上神速,夏至自嘲地想過這也許是在楊女士高壓政策之下的同病相憐。早些時候周楠在去主劇組拍攝之前和他約好晚上的拍攝結束後大家一起吃飯放松一下,程翔本來說一同去的,晚些時候又打電話說臨時約了侯放。電話裏他的口氣不太好,情緒聽起來很低沉,這讓夏至立刻打消了想跟着一起去的念頭,只說“要是出什麽事情你第一時間打電話給你,侯放如果發脾氣你就讓他發”,倒是惹得程翔笑了一笑。

可到了約定的地點根本沒看到人,打了手機也沒接,夏至因為知道他的休息室,就想先過去找找,如果找不到再會攝影棚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麽別的事情耽擱了。趕過去只見休息室的門是虛掩的,裏面依稀有聲音,但聽起來不像是說話聲,夏至敲了門,沒人應答,等了幾分鐘後那悉悉簌簌的聲音依然在,他驀地有些不放心,就悄無聲息地把那門縫推開一線,想看看到底出了什麽事情。

可他看見的景象讓他當即石化原地,反應過來後只想惡狠狠地打自己一個耳光,以教訓自己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自以為是和多管閑事——但事實上,他也只是“想”,全身就像被釘住了一樣,明明能聽見牙齒打戰的聲音,卻一動也不能動。

他看見周楠跪在地上,臉埋在另一個男人的腿間。他所聽見的悉悉簌簌的聲響,是口交時那暧昧的水聲。

這個角度之下,只能間或瞥見周楠潔白飽滿的額頭,可房間裏第二個男人的身形卻不容錯認,盡管此時的他依然衣冠楚楚,如果不是周楠那過于昭然的動作和發出的聲音,他看上去也就只是拄着拐杖站在那裏罷了。

謝了妝之後的陶維予又是另一個人了,明明是被取悅的一方,可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睛,幾乎是無動于衷的,平靜,乃至有些倦怠,可這所有的冷淡和被動疊加起來,那張白得失真的臉上,卻詭異地呈現出幾分妩媚的意味。

他空閑的那只手撫摸過周楠的頭發,也許是嘉許。也就在同一刻,陶維予毫無預兆地轉過了臉,望向了被下了定身咒一般的夏至。夏至整個人都哆嗦了起來,不僅僅是因為被抓到“偷窺”的羞恥,更是因為他在陶維予的臉上,看見了笑意。

那是一個無人能抗拒的笑容。

就像一聲足以打破整個混沌世界的驚雷,這個笑讓夏至羞愧不堪,定身的魔法瞬間解除,他落荒而逃。

那個晚上,夏至做了一個夢。

他和周昱肌膚貼合,極盡纏綿,周昱的汗滴在他的身上,就像下了一場雨。在情欲的雨水中夏至不知身處何處,但對方的溫柔和縱容,讓他的心和身體都不可抑制地膨脹飽滿起來,他大着膽子去親吻周昱的嘴唇,他的頸子,他的乳頭和平坦的小腹,他急不可待地在那溫暖的皮膚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但在不知什麽時候起,他又回到了周楠的休息室外,只是這一次門戶大開,房間裏面一覽無餘,一身淺色衣服的陶維予倚牆而立,腳下跪着的人卻變成了夏至自己。

那個夏至的臉藏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裏,光斑下他的神态則無從隐藏,癡迷而專注,當陶維予的手指拂過他的脊背,整個腰線顫抖得像一條被捏住了七寸的蛇。

他忍不住大聲疾呼,可一切的聲音都是虛無,門裏門外的世界像是被一面無形的牆壁分開,聲音、情感統統被隔離開來,連靠近一步都讓他如同行在炙熱的炭火之中。

但他還是沖了過去,停在門邊喊着自己也聽不見的話,焦急讓他幹渴如焚,過了很久很久,房間裏的那個夏至終于把目光轉向了他,這一刻,他看見的是周昱的臉。

夏至是被吓醒的。

醒來的時候左腿抽痛得厲害,他用力地捶床,等這一次的抽筋過去,但這一次的痛楚漫長得反而像是個夢,他心跳加速,渾身大汗,腦袋和下身都漲得發痛。

指尖仿佛還能感覺到那溫暖汗濕的皮膚,這甜美的幻覺總算把殘留在視網膜上殘留着的夢境最後的片段所帶來的驚恐給沖淡了些。夏至翻了個身,有些難以自抑地喘息,蒙在腦袋上的枕頭讓呼吸和心跳無限地加大,簡直像是有人在耳邊呻吟了。

夢境的前一半讓夏至很想再睡過去,回到那個旖旎的夢境深處,現實遙不可及,那春夢也是好的,但就在他還來不及擔心如果只能在後一半裏無盡地循環又該怎樣時,鬧鐘已經不依不饒地響了起來。

“今晚團裏首演”這個念頭猛地闖進腦海,夏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睡意煙消雲散。

等他氣喘籲籲地趕到揚聲今晚的演出劇場時他才發現自己居然不是最後一個到的,除了因病無法到場的孫科儀和實際上已經退團的程翔,團裏此時最不應該缺席的侯放卻不見了蹤影。

林一言緊緊捏着手機,夏至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樣嚴肅的神情,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很快的他發現和他抱着類似心思的人還很多,以至于都沒人敢開口問“侯放去哪裏了”。

“不等他了。最後一次彩排拜托了。”林一言很快下了決斷。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裏,望向舞臺上屏息以待的團員們,鞠了個躬。

大家紛紛還禮,連沒有上臺的演員們也是一樣,聲音很輕,但彙合起來在這劇場裏還是有了回音:“謝謝林老師。”

而不管看了多少次彩排,夏至對于他的那些即将正式演出的同事們的羨慕,還是不曾減少一分。

他和其他三個這次不參加演出的團員一起圍着在林一言的身邊,一言不發地看着臺上舞之蹈之的同事們,看他們在轉騰跳躍間落入一個新的夢境,那是只要音樂不停舞步不息就永不落幕的盛宴,而身在其中的舞者們,不僅是這場盛宴的獻祭者,更是它永恒的祭品。

不知何時起夏至身邊多了個人,一直到排練結束,夏至都沒分出心思來往身邊多看一眼。直到演出結束,眼看着舞臺上的大家都紛紛向他們這一塊充滿期待地望過來,夏至才後知後覺地轉過臉,只見侯放扶着前排的椅背不怎麽利索地站起來,以他一貫的風格開始給大家挑毛病,誰在哪裏哪裏分神了,或是誰又拘謹了。大家個個屏氣凝神,支着耳朵又耷拉着腦袋聽罵,但侯放只說了幾句,便忽地展顏:“……行了,大家休息去吧,保持這一點不甘心,今晚就一定能跳好。”

夏至看了眼表,離正式開演,還有四個小時。

按照揚聲的慣例,開演前的這三到四個小時裏,團員們不再允許做任何大消耗的訓練,打坐,拉筋,閑聊,給家裏人打電話,乃至睡覺,怎麽放松怎麽來。孫科儀最喜歡做的事情是打毛衣,程翔寫毛筆字,夏至自己就聽着CD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打瞌睡,一張交響曲,正好睡到開演,中途都不帶醒的。

把該去休息的趕去休息後,侯放才重重地坐下來,看到林一言的臉色依然不好,他苦笑着揚手打個招呼:“不好意思遲到了。”

“兩只手機都關機?”

侯放的苦笑加深了,他掏出兩只手機,全摔得一塌糊塗:“摔了。”

林一言見狀沉默了一下,又問:“外面在下雨?”

侯放一愣,搖頭:“好天氣。”

就都沉默了下來。

侯放也許是不甘心這份沉默,他左右一看,眼尖地瞄到正在遠處徘徊欲言又止的夏至,他眼睛一亮,沖他招手,笑着說:“夏小至,快過來。老林發脾氣了,你替我哄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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