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夏至本意是只想和侯放彙報一下過去的一周在劇組的事情,但這個時候也只好硬着頭皮走過去,又在離他們兩個人還有三四步遠的地方收住腳步,開始認真地思考起怎麽“哄”林一言才對。
侯放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又一次把玩笑話當了真,笑罵了一聲:“小兔崽子,這是在隔着山頭喊話?走近點。”
夏至瞥一眼林一言的臉色,看他沒什麽意見,才繼續向前邁了兩步,他先瞄瞄侯放,再瞄瞄林一言,清了清嗓子正想開口,侯放已經先一步替他起好話頭:“怎麽樣,拍電影好玩嗎?”
夏至搖頭:“像排練,比排練還無聊。每個動作都要做到和示範的一模一樣,還要配合演員,嗯,真的不怎麽好玩。”
侯放聽他說得一本正經,伸出手來亂揉了一把他的頭發,然後說:“你們一個個全被林一言寵壞了,就該讓太後大人收收你們的骨頭。”
夏至驚訝地眨眨眼:“你是說楊天娜……?”
“沒規矩,至少也要喊楊老師吧。”
他忍不住小聲反駁:“‘太後大人’這種稱呼又規矩在哪裏啊……”一時間他眼前閃過楊天娜那說一不二的自矜神色,心裏不由自主就給她換了身衣服,于是嘴角的笑紋就怎麽也收拾不起來了。
林一言插話:“那邊的工作什麽時候結束?”
“呃,本來是說一周的,但是現在看起來要再多幾天,我想最晚下周這個時候,我就能歸隊了。”
“晚幾天就晚幾天吧。”林一言說到這裏若有所思地輕輕一點頭,“把手上的事先做好。一日事一日畢。”
夏至忙答應:“我知道的。”
林一言看見他一臉的認真和誠懇,不由笑了:“好了,你也去休息室和大家一起放松一下。晚上還有的忙。稍微看着一點那兩個第一次跳首場的,我和侯放再确定一次燈光和音響,晚一點再過去。”
聽完林一言的話,夏至又轉向侯放,後者見他眼睛裏寫滿了“我還沒哄老林啊可以就這麽走了嗎”的疑問,笑了笑揮手:“林一言放你走還不走?去睡一會兒,看你這烏青眼。昨晚幹什麽去了?”
言者無心,夏至卻瞬間感到臉上發燒,他頓時不敢再看侯放,更怕被他看出自己的異常,就匆匆支吾着應了一聲,急急往後臺的休息室去了。
目送夏至那急切的背影消失在演出廳的側門,侯放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皺着眉頭又坐下來,反剪着雙手拉了一下胳膊,腰上和頸子上的關節都随着他的動作而發出抗議聲。拉完筋後他嘆了口氣,往座椅深處一靠:“我得再坐一會兒。不然晚上真站不動。”
“和人打架了?”林一言瞥他一眼,輕聲問。
他的笑容裏包含着幾分自嘲:“啊,不至于。”
說完他扭開頭,過了一會兒又不甘心地轉回來,近于挑釁地對着沉默着望向自己的林一言挑起了嘴角:“老爸不能和自己的兒子打架,就算是他進入青春期讓荷爾蒙迷昏了頭。是不是?”
“這比喻糟透了。”
“糟不糟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我沒讀過什麽書,別在這裏挑我的毛病了。”侯放還是笑,眼睛卻牢牢地鎖在林一言的身上,“再說,這種事怎麽應付,你不是最有經驗了嗎。我拾拾你的牙慧——是這麽說的吧——就足夠受用終生了。”
林一言不理他的挑釁,徑自說下去:“程翔今晚過來嗎?”
“‘程翔今晚過來嗎’,”模仿着林一言的語氣,侯放輕聲輕氣地重複了一句這個問題,話音剛落,他就像是一只忽然被放出藩籬的困獸那樣,毫無預兆地發作起來,“我操你媽!他來不來關我屁事!我是他爹還是他媽啊!林一言,你再敢這麽問我……”
他的牙關緊咬,臉色鐵青,眼睛炙亮,盯着林一言的神色像是能把他就這麽給吃了。林一言看着他風箱一樣起伏的胸口,也只是皺了皺眉頭:“吃了爆竹了?不想惹的人就不要惹。他已經退團了。”
侯放氣得渾身發抖,摸着已經被砸得不能用的手機只想就這麽砸過去,但事到臨頭,還是忍住了。他一遍遍地撫摸着手心裏手機的殘骸,等待着身體裏那股在四肢百骸裏沖撞奔流的怒火稍稍平息,才又笑了出來:“老子犯了半輩子的賤,終于有人對我也犯賤了,怎麽也讓我讨讨利息吧,嗯?”
前頭怎麽山雨欲來雷電交織,身在後臺的團員們也是連個雨聲都聽不見的。夏至溜到兼作休息間的排練廳後,很快就被包圍了。主要是年輕的女舞者們,湊過來好奇地問他攝影棚裏的內幕之餘,還熱切地拜托他去要一些明星的簽名。夏至對于拍攝的八卦幾乎是一無所知,連人也認不全,為了補償她們的失望,就把索要簽名的要求統統答應下來,這樣鬧了好一陣子,這份喧嚣熱鬧勁頭才算是暫時平息了。
演出前的休息室一如往日,對夏至來說唯一的不同就是這一次的自己只是個臺下的旁觀者了。盡管很清楚一切的起因都是傷病,心裏總歸是有點遺憾和不甘心。他靜靜地在角落裏看了一會兒大家的登臺準備,想起以前孫科儀和程翔都在的時候,一時之間悵然之意更重,嗓子眼裏像是被堵了什麽,他忙閉上眼睛,像以前那樣平躺在地板上,仿佛一切從沒變化,他依然是其中的一員,登臺前睡上一覺,時間到了,孫科儀就會笑着把他叫起來:“夏至,別睡了,到點了。”
閉上眼睛後四周的響動更加真切,起先他還仔細在聽,漸漸的,身體和神經都松弛下來,他非常舒服地掉進了睡眠深處。
這是非常安穩的一覺,沒有夢。再醒來時排練廳裏已經亮了燈,房間裏人很多,但沒什麽交談聲,連腳步聲都很輕。睡眼惺忪之中,夏至看見大家已經換好了服裝,女舞者們的裙裾随着她們輕盈的腳步輕緩地展開,溫柔得像初春傍晚的雲彩。
沒什麽道理的,他的眼睛熱了。
口袋裏的手機嗡嗡振動了起來,有人留了信息,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我在音樂廳外頭了,你在哪裏?”
夏至回撥過去,很快就接通了,是個女人的聲音:“夏至嗎?”
他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丁麗麗啊!藝大那個。唉,果然忘記了啊……”
夏至忙道歉:“對不起,剛才沒聽出來。我記得你是誰……”
“就是沒記下我電話是不是?”丁麗麗在電話那頭咯咯直笑,“我逗你的啦。那天你只給了我你自己的電話,沒向我要號碼。我想你現在肯定很忙,就問問你等一下是不是也在觀衆席看演出,要是在,等一下我能來找你嗎?”
夏至不善于應對這樣性格開朗善談的女孩子,等她倒豆子一樣說完這一通話,才一條條地回答她:“我不和觀衆坐在一起。不過你有什麽事情?我現在沒空,演出完了可能會有一會兒。”
“啊,這樣啊……我沒什麽大事,就是之前說好了演出那天聯系你的。那之後呢?有空的話一起吃宵夜?我這邊還有幾個朋友,是我們學校舞蹈系的,那天林一言來我們學校演講的時候也在,他們想認識你。”
“這……今晚演出結束我肯定沒空,而且我不吃宵夜。”
夏至說完,就聽到那邊冷場了,他趕快解釋:“我的意思是說我沒有吃宵夜的習慣,過去也只是掃興。這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演出結束之後我和你在後臺碰個頭?但恐怕時間不會太長。”
“這樣啊……”丁麗麗拖長了語調,在夏至以為她會說“那就改天吧”的時候,她驀地換上輕快的語氣,“那就這樣說定了。不過吃飯的事情我可不放棄,改天?”
這時身旁有人在叫他幫忙去拿一下護膝,夏至不願讓前輩多等,只能匆匆答應下丁麗麗這邊:“好的。那我們稍後見。”
拜托他幫忙的前輩接過護膝後笑着問:“是誰啊?這個節骨眼裏都還接電話。”
“一個朋友。”
“女朋友?”
明明知道前輩只是打趣,夏至還是格外認真地解釋:“不是的。我就見過她一兩次而已。”
“可愛嗎?”
夏至被問得措手不及:“啊?”
“我是問女孩子長得可愛嗎?”
“還……不錯?”
他又是認真又是疑惑的語氣惹得對方笑個不停,連連拍着他的肩膀:“覺得可愛就去追追看啊,主動一點,不要讓女孩子來追你。”
“不是,我……”
夏至的解釋還沒有機會出口,侯放的身影這時已經出現在了排練廳的門邊:“最後五分鐘,大家各就各位了。我也不說客氣話,我們現在在做的事情,一直都是不進則退,我是不能接受失敗的人,也希望你們成功。一個半小時後,大家還是這裏見。大家好運。”
大家魚貫而出,片刻工夫這間屋子就變得空蕩蕩起來。《踏歌》是揚聲近幾年來規模最大的現代舞,整個一團只要是沒大傷大病的,統統都參加了今晚的演出。夏至一直盯着門口,見侯放始終站着沒走,就走過去,問他:“等一下就開始了,我給你端把椅子吧?”
猛地聽見夏至的聲音,侯放像是吓了一跳似的扭過半邊身子來,他的臉色隐隐發白,嘴唇更是一點血色都沒有。兩相對望,吓了一跳的人立刻就換成了夏至:“侯放,你……你不要緊吧?”
“骨頭痛。”侯放微微皺了皺眉,“站一會兒就好了。你怎麽還在這裏,他們都到臺邊去守着了。”
“我走了會兒神。”夏至有點不好意思地承認,“我還是給你扛把椅子,你坐着坐鎮後方也沒什麽的。”
“這像什麽話,你們在流汗,我連站都站不動嗎。好了不羅嗦了,先過去吧。”
夏至點頭,跟在侯放後面走到了舞臺的側翼。也許是因為身邊只有夏至一人,侯放也松懈下來,腳步也一瘸一拐的。他們到時大幕還拉着,大家已經各就其位,幕布中央的縫隙瀉進些微的來自座席的燈光和聲響,讓正屏氣凝神靜待音樂響起的舞者們的輪廓在這暗處格外的莊嚴起來。夏至知道,這個時候林一言正在監控室等待着最後一名進場的觀衆坐定,然後,燈光驟滅,音樂則在同一時間響起——
開始了。
《踏歌》的首演大獲成功,舞團上下謝幕了足足半個小時,演出廳裏的掌聲和喝彩聲始終還是不曾徹底致謝。全團上下一次次地牽着手上臺謝幕,燈光下已經很難分辨出每一個人臉上亮晶晶流淌着的,是汗水還是眼淚。夏至的手心已經拍得發紅,但他還是不知疲倦地站在原地向燈光下的接受歡呼的同事們致意。鼓掌的時候他忽然想到,過去的那一個禮拜,在攝影機前聚光燈下,他是從來不曾得到滿足也并不覺得快活的,惟有這裏,惟有這一刻,惟有身為環繞着這些人,哪怕他沒有做一次跳躍一個托舉,空氣中汗水的味道都讓他熱血沸騰。
他和他的同事們一再擁抱,有年輕的姑娘一下臺看着侯放的笑臉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還來不及抹幹眼淚,又随着人流再一次上了臺。侯放不知道何時起已經被拉下舞臺,身邊重重疊疊全是記者,林一言則回到了臺上,懷裏捧滿了花束,濃郁的花香帶來中人欲醉的甜蜜氣息。
這樣的歡慶簡直像是永不到頭,不知道過了多久,掌聲才零星下來,夏至滿腦子還是因為演出的成功而興高采烈地沸騰着,等他終于想起查一下手機時,丁麗麗留在上面的未接來電已經好幾個了。
他暗喊一聲不妙,來不及和同事們交待一聲去向,就捏着手機往前後臺交界的門邊沖。趕到座席區,一眼就看見丁麗麗坐在第一排,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着。見到夏至,她立刻一躍而起,朝他揮手:“嗨,我在這裏!”
他幾個箭步沖到她面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太吵了,完全聽不到手機聲。”
丁麗麗的臉因為興奮還布滿了紅暈,有一種心滿意足的愉悅感:“沒關系!我正好偷聽一下侯放的采訪內容,他剛才和記者說揚聲的下一出舞劇是獨舞的單元劇,他和林一言聯合編舞,你快告訴我一點內幕嘛!”
夏至被她說得都一呆:“我沒聽說這事。”
“咦,不是吧,對記者都公布了對你們還保密?”
夏至想了想,說:“也許只是我不知道。老林和侯放肯定有中意的人選了。”
聽了他的話丁麗麗靜了一靜:“呃,我可沒別的意思……”
夏至扭頭望了一眼被記者環繞着的侯放,再轉回來後還是對她笑了:“沒關系,我正好沒跳過《踏歌》,和大家一起跳這部我就很高興了。對了,你的朋友們呢?”
丁麗麗稍稍踟躇了一下:“她們有點事,要趕回去,就先走了。”
“哦,這樣。對不起,是我沒接到電話。”
他認真的樣子讓丁麗麗咬了咬嘴唇,然後才笑起來:“哎,帥哥,別的都不說了,你讓我等了這麽久,總要意思一下吧。”
“啊?”
丁麗麗看着他的臉,還是忍住了告訴夏至“你這樣看起來真是迷人”的沖動,臨到末了只是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繼續笑着說:“不要啊呀啊的,這次的編舞和音樂配合得太棒了,侯放真的是個天才啊!我能不能拜托你帶我進後臺看一眼啊,我保證不打攪他們休息,我就想看看謝幕後的舞團是什麽樣子的……”
這是夏至第一次在她臉上看見忐忑的神色。年輕女孩子的懇求裏一旦帶上忐忑,就很難讓人拒絕,何況這也并不是什麽大事。夏至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可以。你跟我來。”
“哇!”
她手舞足蹈的樣子讓夏至有些忍俊不禁,他領着她從邊門走向後臺,一邊走一邊說:“其實沒什麽好看的,就好像,嗯,打完比賽的男子足球更衣間,不過今天是首演,所以有酒和食物,然後還有些評論家和舞團的贊助人來拜訪,反正非常多的人非常吵就對了。不過大家都很辛苦,我就帶你在休息室外面看一眼吧。”
“好啊好啊。”丁麗麗點頭如搗蒜,應答勝點卯。
但剛到後臺,還沒來得及走到休息間,夏至就被團裏的同時拉住了:“你到哪裏去了啊?老林在找你。”
“找我做什麽?”夏至不明就裏地問。
“不知道,你去看看吧,老林在他的休息間。”
對方扔下這句話就趕着去沖澡換衫,夏至為難地看了看身邊的丁麗麗,對一個女孩子一再爽約,不管怎麽說都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可丁麗麗豪氣幹雲地沖他笑起來:“你有事你就去忙啊,我不要緊的,原路返回我還是認得的……哎,可別再多道歉了,你要是真的過意不去,下次專程請我吃飯吧,反正現在我的電話你也有了。”
“那好……”望着她的笑臉,夏至認真地點了點頭。
較之人聲沸騰的大排練廳,侯放和林一言用的休息間安靜得多,夏至走近後甚至能聽見裏面細細的交談聲。
因為聽不真切,夏至的心反而停排了一擺,接着無法控制地升騰起了希望,他壓抑着這股莫名的期待敲了敲門,聲音有些顫抖,他費了點力氣才壓制下去:“我是夏至。”
“進來啊。”
門一推開,熟悉的煙味先一步撲面而來。夏至按在門把上的手頓了一頓,又驚又喜地擡頭,但下一個瞬間,他第一次在全然清醒的情況下親身體會到什麽叫美夢變噩夢——
坐在沙發上和林一言把酒言歡的那個人,是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陶維予。而在看見夏至後,他鎮定自若地向他舉了舉酒杯致意,并報以一個無可挑剔的笑容。
和那天一模一樣的笑容。
剎時間昨夜的夢境紛紛亂亂襲上心頭。夏至不自在地移開視線,直到聽見林一言說“正好說到你,就看看你是不是在”才好不情願地瞥了一眼邊上坐着的陶維予,低聲說了句“您好”。
還沒來得及開始一場心照不宣的敷衍寒暄,林一言就被團員叫走了,說是侯放在找他。
夏至頭皮忽然一麻,這時坐在沙發上的陶維予正好說:“我就是來向你和侯放祝賀的。今晚你們忙,等一下就請你向侯放轉達一句吧。等都忙過這一陣,大家再聚。徐華天欠你們一個大人情,得把他拉來做東才好。”
徐華天是《長夜》的導演,林一言聽他這麽說笑着點點頭:“那就改天再聚吧。侯放那邊我會轉達……這樣,夏至,你替我和侯放送一送陶維予,後臺現在人來人往,你們從西邊那個偏門出去,人少一些,小心不要讓他再撞到了。”
陶維予聽了直笑:“我真是瘸腿才知道有多不方便。說起來前幾天碰到陸恺之,聽說他的專題片下個月要在音樂臺播,伴舞也是揚聲的。”
他一邊說,一邊撐了一下沙發扶手搖搖墜墜地站起來。林一言順手扶他一把,指着邊上不吱聲的夏至說:“是夏至。”
“這麽巧?”他站穩後望向夏至,又說,“他還年輕,底子好,将來是會前程無量。剛才你說下一出是會獨舞單元劇,想必他也是有份的?”
夏至強忍着看向林一言的沖動,只聽他停頓了一下,緩緩說:“看他到時候的狀态了。”
說到這裏林一言看了一眼表,又交待了一次夏至小心陶維予的腿,就去和侯放會合了。
他剛一離開,夏至立刻溜到門邊拉開休息間的門,垂着眼睛說:“陶先生,我送您出去。”
林一言給夏至指的是消防通道,這個時候除了他們再沒別人。慘白的燈光照在淺灰色的水泥地面和白蒙蒙一片的牆面上,帶來森然的冷意。他們兩個人在本來就不寬的走道上隔出至少一個半人的距離,夏至幾乎是貼着牆在走。沒人說話,而夏至本來一個人悶頭在前面走,後來聽着拐杖那篤篤篤的聲音,還是又慢了下來。
“都敢看了,後來為什麽跑?”
最怕被問的問題出現得毫無征兆,夏至一下子就僵住了,他突兀地停下腳步,整個脖子都紅了起來,一句話在心裏掙紮了好久,總算才說出來:“……我,我本來是去找人……對不起。”
“不用道歉。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腳步聲和拐杖聲都停了下來,說話聲聽起來像是隔着一段不近的距離。夏至沒有回頭,僵持着,抗拒着,維持着一言不發的姿态過了不知道多久,陶維予又說:“你如果不跑只是走開,至少周楠不會知道。你是去找周楠的,不是嗎?”
夏至的心一涼。還來不及去想禮拜一怎麽和周楠共事,身後的腳步聲再動了起來。很快的陶維予走在了前頭,腳傷讓他的步調看起來有些奇怪,但這并不妨礙他走得從容。這樣的步調讓夏至先是有些忡怔,而後醒過神來——在公共場合做這種事情的明明不是自己,門都不關好的也不是自己,為什麽自己要道歉!
雖然想到了這一節上,但加速的心跳和那種被問上門來的羞赧感并沒有那麽快平息。他咬了咬牙跟上去,依然是無話可說,但這一次,彼此之間隔着的距離,也不知不覺拉近了。
這樣不知道是坦然還是無恥的态度夏至真是聞所未聞,不知不覺中,他的腳步節奏已經變成由陶維予來主導。好在這是并不長的一程,推開消防門的瞬間夏至覺得一陣涼風撲面而來,他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點,也更鎮定一點:“這裏車子可以開進來,您可以聯系司機了。我先走……”
“站住。”
雖然是篤定的口吻,這兩個字還是給陶維予說得很溫和。夏至本來已經邁開了腳步,聽到這句話,還是不由自主地頓了一頓。
只見陶維予掏出煙來點燃,頭一次的,夏至忽然發現他抽煙的樣子和周昱簡直如出一轍。這個細節讓他莫名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覺,心頭一空,有什麽東西還來不及抓住就飛快地飄走了,可他站在原地,盯着陶維予,為了抓住那個已經逝去的瞬間。
“我知道你在好奇什麽。公平起見,我也對你很好奇——”
說這句話時,陶維予在笑,夏至卻下意識地想逃,只為了避免接下來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
但陶維予說得一點也不錯,他太好奇,好奇到忘記了這世上許多看起來重要的事情根本無足輕重,而那些漫不經心的細節裏栖身着所有的魔鬼。他怔怔地看着陶維予,神情甚至有些迷惘。陶維予慢慢地加深了笑容,慢條斯理地把他的下半句說了出來:“不過現在我知道了,你是怎麽上了他的床,他又為什麽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