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劇組通知夏至參加一期專訪的時候,他真的以為是在開玩笑。
那天他們在歌劇院拍外景。揚聲從來沒機會在這樣的舞臺上養出,于是縱然這幾天來心事重重各種糾結,跳到後來,也還是禁不住地興高采烈起來,連楊天娜一再喊停也很難讓他按照她的意願那樣按部就班。出過一身透汗就好像脫胎換骨一次,可這份輕松還沒保持到他得空去沖一個澡,就這麽被突如其來地打斷了。
不管聽起來怎麽像玩笑,但來通知的是他們這一組的劇務,周楠經紀公司那邊來的負責人也如是說。聞言夏至難免第一時間就去看周楠,後者看起來似乎也有點意外,但人前也就是一笑:“哦?這樣好,就不怕我沒話說的時候冷場了。”
夏至全無準備,為難地抓了抓頭發:“那個……我能不參加嗎。我嘴笨,而且我也沒做什麽。”
這句話一說完他就感到在場的人統統盯向了他,好似他瞬間變了個型,從人直接化成甲蟲。夏至頓時不自在了,也茫茫然地環顧四周,想着要抓誰問一下到底為什麽要這麽看着他。
那劇務最先醒過神來:“你別緊張,是一期女性雜志的專訪,而且問題周楠已經先拿到了也準備過了,你不要有壓力,随便說點什麽就好,主要是後面的拍照。劇組是臨時決定讓你也參加的,那邊的編輯對職業現代舞者也很感興趣,所以才同意了臨時加塞。這是個好機會。就算是你在舞團,那邊也有媒體方面的采訪吧,難道你從來不去?”
她噼裏啪啦說了一大堆,夏至很想說實話——揚聲當然也有媒體方面的曝光率,但是這種機會從來輪不到他,他自己更沒興趣。跳舞就是跳舞,其他的事情就交給更擅長說話的人就好了。
于是他就說:“我從來不去的。不是,是從來輪不到我去……”
對方聽岔了意思,直接打斷他說:“所以這就更是機會了啊。你快去沖個澡,化妝的事情等攝影師來了看他的安排。時間不多了。”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眼看越解釋越糊塗,為了避免進一步的誤會,夏至索性停了停,想清楚了再說,“我對這個不在行,也沒什麽興趣。而且舞替什麽的,不是按理說最好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嗎?”
看他問得一本正經,劇務眼睛瞪得堪比銅鈴,簡直像是看見了外星人。她咽下一口氣,無可奈何地說:“這些你都不要管,就當是工作吧。哦,實在沒興趣的話采訪也可以不說話,至少把照片拍好。人家選題已經做好了,叫‘兩個蕭來’。”
話說到這個份上夏至只能點頭。他一答應,立刻就被催着去洗澡,洗完澡出來發現男更衣間的一排吹風機都不管用,他也不曉得是不是線路出了毛病,就這麽頂着一頭半幹不濕的頭發,又回到了前廳。
經過洗手間時正好看到周楠從裏面出來。他也看見了夏至,就停下腳步等着他,笑着說:“頭發也不吹幹,幸好你不是我公司的藝人,不然非被罵得狗血淋頭。”
周楠的确是修飾得很用心,連香水聞起來都很受用。夏至低頭看看自己的白Tee和沙灘褲,雖然覺得實在不像樣,但也還是沒太在意:“本來我就是你的影子,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叫上我……”
自從上周末,夏至待周楠總是有點不自在,倒是周楠一如故我,好像一無所知——如果不是陶維予事先點破而單看周楠的舉止,夏至恐怕真的要一廂情願地相信周楠确實是不知道自己無意中撞見了他和陶維予的那場情事了。
但不管是不是彼此心裏都藏着個疙瘩,也不管有沒有興趣,夏至都很清楚這種雜志專訪的機會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争取來的。專訪變成雙人訪談,他心想總是要解釋一下,但話一開口,周楠已經輕描淡寫幫他揭了過去:“這不是挺好。你真的很緊張?”
夏至搖頭:“說了我可以不說話,那就沒什麽好緊張的了。”
他們回去時雜志社的記者已經到了,一行三人,為首的那個是個看起來就幹練得不得了的年輕女人,帶着兩個實習生模樣的年輕人,坐在廳座的第一排上等着。
他們在劇組的拆卸聲中開始了采訪。夏至刻意地坐得離周楠還有那個女記者遠一些,好在她一開始的重心也全部在周楠身上,他就樂得在旁邊聽。之前劇務告訴他那是一家女性時尚雜志,夏至原以為采訪的重點會在周楠本人身上,沒想到她絕大部分的問題都是問對角色和表演的理解,并且想法設法往《夜景》的劇情上攏,又每每在成功的邊緣被留守一邊的劇務溫柔而堅決地提醒采訪的雙方,《夜景》的劇情按照事先簽訂的采訪備忘錄不允許出現在問題和回答之中。
就是這樣一波三折走着曲線救國的路線,這場采訪很快就走完了頭一個小時。在一個雙方都停下來喝口水的間隙,周楠忽然回身,指着邊上已經開始打瞌睡的夏至說:“胡小姐,這裏還有一個‘蕭來’呢,一碗水端平,你總不能只‘拷問’我一個人。”
那記者聞言一笑:“那是一定的,但我的時間有限,總是要先把大綱上最主要的問題問……”
她的話說到一半,手機就響了。看了眼號碼後,她不僅沒掐,還很鄭重地說了句“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就立刻離座接電話去了。五分鐘後人回來,又說:“周昱剛才打電話來,起飛延誤了,他剛下飛機,會遲到半個小時。”
周楠沖着夏至眨了眨眼,也許是要傳達“這真的是個好機會”的意思,但夏至因為太過震驚,反而呆傻了起來。明明距離上次見到他并沒有過去太久,陡然聽見這個名字,他一瞬間覺得自己已經連周昱的面孔都想不起來了。
“……夏至,夏至?”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他才聽見有人在叫他,回過神後他不好意思地勉強一笑:“啊?對不起……”
女記者倒是很體貼:“沒關系,我還以為我叫錯人了呢。”
“對不起,是我走神了。”
“所以不介意我問你幾個問題嗎?”
對方笑得明豔動人,夏至點頭:“不介意。”
說完想想又補上一句:“不過我可能答得不好。”
周圍的人無聲地笑了起來,那記者又說:“沒關系,放輕松,只要是真話,都是好答案。”
“那好。”
“為什麽會被選中作舞替?”
“我不知道。是我們團的副團長,林一言林老師通知我去面試的,我就去了。”
“他沒告訴你理由?”
“沒有。”
“在得知拿到這個角色後,有什麽感想?”
“好像沒有。”
“……那比起職業舞者的正職,在攝影鏡頭前跳舞,感覺如何?”
“不太自在。”
“可以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哪個方面?”夏至反問。
“随便哪個方面。”
“如果是在舞臺上,我犯了一個錯誤,那麽我的同伴會幫我遮掩過去,不會有人停下來,也不允許停下來。但在這裏,如果有錯誤,那就會立刻停下來,被糾正到對為止,就好像……”他略思考了一下,“一場永遠也不到頭的彩排。”
“我看了一下你的資料,你是現代舞的舞者,而舞蹈指導楊天娜是古典芭蕾的專家,所以在影片的舞蹈部分,是芭蕾還是現代舞的比重大呢?身為現代舞者,你對古典芭蕾又有什麽看法?”
這問題問得夏至有些莫名:“比重的多少恐怕你要問楊老師。我幾乎不會跳古典芭蕾。至于看法,抱歉,我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如果您問一個歌劇演員對京劇的看法,您覺得他能給您京劇上的專業意見嗎?”
他說得老實,說完才發現對方稍稍變了點臉色。雖然夏至自認自己說的是大實話,但還是又加了個尾巴:“不過我媽媽以前是芭蕾舞者,我小時候看過很多演出的錄像,一直覺得非常漂亮。凡是舞蹈,都很漂亮。”
“漂亮?”
他很輕地點了一下頭,繼續說下去:“可能我形容得不太好。但……人的肢體舞動起來的時候,有一種很特別的韻律感,你的情緒越真實,那種身體裏的節奏感也就越強烈,那個時候不管是不是專業舞者,都是非常漂亮的,舞蹈本身,也是這樣。老林,我是說林一言老師說過,舞蹈也是身體裏的吶喊,有些人唱出來,我們這些舞者,就跳出來,沒有聲音,但其實這是另一種聲音,也一樣是在呼喊。”
對方的臉色至此又和緩下來,她看着夏至不知不覺中專注起來的神色,卻帶開了話題:“你跳了多少年?”
“正式是從初中畢業後。但我從小是媽媽帶大的,她靠着開舞蹈教室把我養大,我很小就在裏面玩了。”說到這裏夏至有點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不過小時候我們家那邊沒有人送男孩子跳舞,我以前都看她們跳女舞的部分,也只會跳這個,後來才改過來的。”
“那這部片子你的戲份結束後,你有什麽打算?”
“拍完了就要歸團了。一開始說是一周可以結束的,這都第二周了。”
“準備一直跳下去?”
這對夏至來說簡直不是個問題了。他再理所當然不過地點頭:“嗯。”
“那好,說說你和周楠合作的感想吧。”
“他很聰明,也很努力,因為骨骼還有習慣的問題,成年人學舞不太容易,特別是楊老師設計的動作,有些我做得都很吃力,但是周楠都堅持下來了。再就是我的責任就是做他的影子……所以其實我覺得還是應該讓他來說感想,不是我。”
“我已經說過了。”周楠接話。
“什麽時候?”夏至驚訝地問。
“在你發呆打瞌睡的時候。”
“啊……”
他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又沒有等到新的問題,就順勢垂下了雙眼。夏至沒有戴手表的習慣,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半個小時又該如何算起。他一徑裏思緒聯翩,沒留意身邊的人都站了起來,而其中一個正說:“你什麽時候進來的,連個招呼也不打一聲?”
就好像是憑空出現,周昱挎着一個大包手上再拎一個更大的袋子疾步拾階而下,一邊走還一邊說:“沒堵車,早到了幾分鐘,見你們都在工作,就看了一會兒。抱歉抱歉,轉機的航班延誤,好在沒遲到太多。”
他笑着和在場所有認識的不認識的人打招呼,目光掠過夏至時,也只是多停留了片刻就過去了。周楠看見他很高興,沖過去問了好,又道了謝,只有夏至依然坐在座位上,怔怔地看着和衆人說笑的周昱。
他大概是從一個陽光充足的地方回來,頭發都像是曬得要褪色,鬓邊和下颔的胡須蓬勃地生長着,有一種肆意的生機;他的皮膚黑了很多,但眼睛始終明亮而清澈,笑起來的時候毫無顧忌地露出雪白的牙齒和眼角那蜿蜒的笑紋,這是另一種時間停駐的魔法。
周昱寒暄的時候并沒有閑下來,他先放下挎包,從裏面掏出相機換好鏡頭,然後手腳麻利地支好腳架。之前對着記者還泾渭分明的場務這時也熱情親切得多,問:“你就一個人來?燈光呢?”
周昱大笑:“我來老徐的劇組還帶燈光,他知道了非要罵我看不起他。這事做不得。哦,剛才我在後面看過了,請今天你們這一組的燈光師幫我在右側再補一組燈吧,這燈光你們拍電影正好,對我就稍微暗了一點。”
“只要右邊?”
“對。”
得到了答複後場務立刻去聯系追加頂燈的事項,而周楠的經紀這時拍了拍夏至:“周昱來了,你知道他吧,他是今天的攝影師,過去打個招呼吧。”
他這才站起來,但直到經紀人再催促才邁動腳步。他不得不毫不情願地承認,也許自己是錯了,想要的東西要得太急太快,一鼓作氣跑到了目的地的前方,而再要回頭,就已經錯過了。
他錯過了成為周昱朋友的機會。
經紀人不知道前情,把夏至領導周昱身邊後客氣地介紹:“周昱,這是揚聲舞團的夏至,是周楠的舞替。”
“我們認識。”周昱這時才把目光從一群人中又投回夏至身上。夏至看了他一眼後不自在地別開了一會兒,後來又忍不住望回來,這個樣子的他讓周昱一笑,“昨天雜志社臨時通知我拍攝計劃變了,要拍兩個,我沒想到舞替會是你。”
“嗯,是我。我是今天剛剛才知道的。”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雜志社那邊負責圖片的編輯帶着實習生和拍攝要用到的衣服和道具已經到了,燈光師正在按要求追光,服裝和造型也圍了過來待命,歌劇院裏又一次熱鬧了起來。
周昱把相機架在一邊,看着今天的工作團隊忙碌,眼看輪到夏至,才出聲阻止了他們為他化妝和換衣服的企圖:“就讓他這樣。不用化妝,衣服等我先确認一下。”
他扭頭去問夏至:“你平時排練都怎麽穿?”
自從和周昱說完那句話,夏至就一直繃直了身體站在原地。聽他發問,他咽了一下喉嚨,才能發出聲音:“如果不是帶妝排練的話,就這麽穿。”
“那就這樣吧。這樣很合适。”說完之後,他還是去征求圖片編輯的意見,“你看呢?選題和策劃都是你定的。”
“妝還是要畫一下的。我是覺得這位小哥身材這麽好,又是夏日刊,上衣不穿可以嗎?”最後一句就是問夏至了。
夏至看看周昱,見他沒什麽表情,猶豫了一下還是搖頭。圖編不死心,又問:“只拍背面呢?現代舞不忌諱這個的吧?”
“又不是在跳舞。”
他說得很輕,卻把圖編直接給噎了一下。這時周昱笑了起來:“讓他吧。燈好了,那一個衣服也換好了,我們什麽時候可以開始?”
圖編又把另一口氣咽下去:“看你了。”
……
明明已經有了好幾次在攝影機前工作的經驗,夏至這次卻比任何一次都緊張,而且僵硬。周昱的指令很清晰,但他一直難以集中精神,生平第一次覺得每一個動作都給自己做得別扭極了——周昱希望他們兩個人以周楠能夠做到的那些為标準,在舞臺上做出片中将出現的動作。
相對而立的兩個人是第一次面對面地打量對方和自己做出一樣的動作,距離這麽近,大眼瞪大眼,都有些忍俊不禁的意味。周昱和圖編都沒有說破這次拍攝的主題,但周楠和夏至很快意識到了,幾乎在同時調整了自己的動作,好讓對方顯得像在鏡子的另一面,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們都忍不住笑出聲來,這讓下午的拍攝行程第一次被喊停,可周昱的神色反而很愉快,簡短地說:“讓夏至來做,他模仿你的動作更容易。周楠你放松。”
舞臺的地板是舞者的土壤,讓他們抽芽生根,開出花朵長成樹木。夏至赤着腳,這讓他更敏感地感覺到周昱踏上來時地板的動靜,快門聲離得很近,他知道如果瞥一瞥視線,眼角的餘光怎麽也能看見他。但他沒有這麽做,除了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微的畏懼感,更有幾分意氣:如果說每個人都有自己所熟知主宰的領域,那對于夏至來說,就是這裏了。但這一刻,他又是被拍攝的對象,這片疆域裏,又出現了另一個人。不管抱着怎樣的感情,至少在這個地方,他是不想認輸,也絕不示弱的。
不多時夏至的身上又起了汗意,新換的汗衫貼緊了皮膚,這讓他安心。他看見周楠臉上的笑意和偏向身後的視線,夏至這才意識到,周昱從來沒有拍過他的正臉。
這個念頭一起,他的動作就松懈了下來,對面的周楠不由一怔,也跟着停了一停,但好在這時候周楠能做的動作也差不多全部走完,夏至幹脆徹底地停了下來:“還有兩個跳躍的動作,你看是怎麽辦?”
“我可做不來。之前拍的時候我也就是做做樣子,動作都是你來做的。”周楠聳聳肩,接着視線掠過夏至的肩頭找到他身後的周昱,“周昱,是這樣,楊老師還有兩個高跳的動作,夏至做起來很好看,讓他一個人跳一次好不好?你好像一直沒拍他的臉。”
“可以。你需要休息一下嗎?”
周昱的吐息拂上夏至的後頸,他整個人觸電一樣回過頭,才發現原來他就站在自己身後不到一步的地方。大概是夏至的表情過于驚悚,這下連周昱都有了幾分驚訝的神色:“對不起,我應該退後兩步再開口。”
“沒……”沒什麽呢。他沒有再說下去。
周昱答應了之後周楠就先一步下了臺,接着周昱也下去了,空闊的舞臺上只剩下夏至一個。強烈的燈光讓汗濕的皮膚微微刺痛,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臺邊,三步奔跑,然後,吸氣昂頭,大腿發力,小腿繃得像開弓的弦,縱身一躍——
後來夏至悄悄在心裏數過,那個下午他自己一共重複了這個動作十三次。周昱讓燈光師熄滅了所有的頂燈,只留下舞臺四角微弱的燈光和投在中央的一束追光,而夏至就一次次地在黑暗中起跳,躍進漆黑四下的唯一一處光亮中去。跳到後來,額頭上留下來的汗水已經把眼睛都打濕了,那束光變得忽遠忽近,閃現着其妙的光斑,像是萬花筒裏的世界,而他聽不見來自舞臺下的任何指令,就不知疲倦地重複着自己,滾燙的皮膚一旦停下就感到無處不在的涼意,惟有光裏是溫暖的,甚至是炙熱的。高一點,再高一點,他在心裏命令自己。
眼線忽然光明大作,他的大腦裏一瞬間空白了起來,迷茫地看着臺下,每一張面孔都是陌生的,連周昱的似乎也不例外。
“謝謝,我拍好了。”臺下有人結束了這片靜默。周昱合起機器,向着夏至微微颔首,是一個致意。
夏至卻還是一動也不動,皺着眉頭看着臺下重新忙碌成一團的人群。結束了工作的周昱走上臺,把一條浴巾遞給汗如雨下的他:“你做得很好。上次你寄給我快遞的地址現在還有效嗎?我稍後把照片寄給你。”
過了很久夏至才有了反應。他緩緩擡頭,看着燈光下周昱的臉,始終是那樣溫和的神色,他點頭,又說:“我想和你說句話。”
“你說。”
臺下人聲嘈雜,他卻反而把聲音降低了:“我想,那一天我錯了。我用了錯的方式,我很後悔。”
“為什麽要後悔?”他聽見周昱問。
“如果不是順序颠倒的話,我們是不是至少可以做個朋友?”他終于擡起臉看着他。
周昱笑了,他看見夏至額角滾滾而下的汗水,伸出手來扯過浴巾的一角為他擦去了即将落進眼角的汗:“別後悔。你不能從後悔裏得到任何東西。”
“周昱,我真的很……我真的很喜歡你。”
“我知道。”
夏至眼睛一酸,曾經以為絕對說不出口的話竟然很順利地說了出來:“收回那句話吧。”
這次周昱收起了笑容,他搖了搖頭:“你在我這裏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別固執,去找別人吧。”
《踏歌》首演那晚陶維予和他說過最後一句話毫無預兆地襲上了心頭,夏至咽下了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扭了扭嘴角,僵硬着身體垂下了眼簾。
但那完全不能算是笑容,周昱看着他,沒有出聲安慰,只是轉身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