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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夏至歸團的第一天,無論是怎麽抱着壯士斷腕的決心,內心的一個小角落裏也還是藏着點僥幸:林一言或侯放,或者是幹脆兩個人,都是大忙人,錯過一天的娛樂圈八卦怎麽都很說得過去。

他是第一個到的,熱身了半個小時左右才有同事現身,見到他後很高興地說:“咦?回來了?到得這麽早,沒人和你争考勤獎哦。”

“啊?團裏有考勤獎了?”

對方大笑:“開玩笑啦。要是真的也沒人能和你争這個獎吧。我們昨天還在打賭你是這周出現還是要休息到下周呢。”

夏至估摸了一下她的神色,也忍不住開起玩笑來:“所以你這是贏了?”

小姑娘笑得面若春花:“小贏一點點。下午請你喝咖啡。哎,趁着別人都沒來你趕快和我透露一下……”

夏至的心跳了幾跳,顏面上盡力不露出太大的破綻來:“什麽?”

“程翔什麽時候回來啊?”

松下一口氣的同時夏至為難地沉默了片刻,看來侯放和老林至今沒有告訴大家這個消息。同事見他沉默,忙澄清:“這件事我們可沒打賭,我就是想問問看你是不是知道。老林他們都不提,總覺得不是什麽好兆頭。”

“我也不太清楚……”他勉強地開口。

“你沒問他嗎?”

“沒。”

這倒不算假話。小姑娘聽見夏至的回答後,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好吧。不過你們要好,他要是沒和你說什麽,那就多半是要回來的。”

“嗯……”

就在他的回答越來越底氣不足的時候,其他同事陸陸續續出現了,大家見到他歸隊都很高興,打招呼,寒暄,說笑,這才把夏至從那充滿了違心話的局面裏解救出來。而更讓他慶幸的是,雖然不斷地被問起《長夜》的拍攝情況和明星八卦,但誰也沒有提起昨天報紙上那張沒有露出正臉的他和同樣不露臉的陶維予一前一後在大清晨走出同一家酒店的照片和相關報道,幾乎都讓他覺得在孫科儀的病房裏那被煎熬的短短幾分鐘只是一個夢境罷了。

繼孫科儀入院、程翔離團之後,團長的位子就暫時交給團裏目前年紀最長的武昀代理。夏至趁着侯放今天還沒來,先找他問了問近期團裏活動的安排,卻被告知“等一下侯放要找你”。

夏至最怕聽見的就是這個,于是一顆心七上八下懸着一直到侯放出現。他甚至不敢看侯放,耷拉個腦袋不切實際地期望侯放就這麽把他忘了。

他當然沒如願,但侯放找他并不是為了那件花邊八卦,找的也不止他一個——他從一團裏抽了八個人,男女對半,宣布的是他和林一言下一期的新作品,以四段俄國作曲家的作品為背景創作的四幕單人舞《四季》,每幕重新命題,男舞者跳春秋季,女舞者演繹冬夏,計劃年底首演。

雖然有《踏歌》那天丁麗麗透露的消息在前,事情真的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種狂喜還是難以自抑,豎着耳朵聽侯放談完初步的排練和舞者之間的組隊計劃,當侯放問“誰跳斯特拉文斯基的部分”時,他立刻歡欣鼓舞地舉起手,然後才想起自己是八個人裏面年紀最小入團也最晚的,又漲紅了臉,很不好意思地放回來。

大家都笑了起來,立刻有人說:“他就喜歡斯特拉文斯基,沒人搶得過他的。讓他們這一組跳挺好。”

侯放點點頭,先是問他同組的武昀有沒有意見,等到肯定的答複後就說:“那就交給我們了。”

分配完章節的歸屬,侯放瞥見武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于是問:“還有什麽問題?”

“我就想問問……程翔趕得上這次嗎?他什麽時候回來?”

除了夏至不自在地低下頭,一時間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侯放。沉默了一秒鐘的光景,侯放開了口,語氣很平淡:“之前怕影響士氣沒提這茬,他已經退團了。”

雖然只有幾個人,但那種令人不安的無聲的喧嚣感還是瞬間充斥在四下每一個角落裏。武昀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接下來的話也憋進了喉嚨深處,夏至擡眼看看四周,每個人的神情都很黯淡,唯一笑的那個反而是侯放:“人各有志,所以以後就不要再問他什麽時候回來了。不過這家夥開了個臨陣脫逃的壞頭,你們可別學他。”

這實在是個糟糕的笑話,說完後沒有人能笑上一笑。侯放這時挑挑眉頭,咳嗽了一下,又說:“好了!別無精打采的!老林和我的編舞還有些細節要讨論,但最晚下個月初一切會就緒。在編排開始之前,不熟悉曲子的先把曲子給我聽熟了,到時候還是老樣子,有什麽動作上的創意提出來大家一起讨論。再就是,跳《踏歌》的那幾個小心不要受傷,不跳的那個……夏小至,你今天早上基本上一直在走神啊,一樣要小心。都聽到了沒有?”

夏至被忽然叫到名字,惶惶然地哆嗦了一下,侯放盯了他一眼,繼續說:“行了,就說到這裏,該忙什麽忙什麽去吧。”

散會前武昀忽然問:“那……侯放,要是團裏再問起程翔,他退團這件事,可以說嗎?”

“說吧,有什麽不能說的。”侯放果斷地揮了揮手,幾乎是毫無遲疑地給出了答案。

夏至本來想第一個溜出去,可惜侯放繼續沒讓他如願:“夏至,你留一下。”

像等待一場判決一樣,夏至又是魂不守舍又是屏氣凝神,脊背上一下子就布滿了寒意。侯放一直等到房間裏只剩他們兩個人才再開口:“看你吓的。”

“沒、沒有……”他下意識地要辯解。

侯放的神色忽然有些疲憊:“別受傷。”

他一愣,只當自己之前都會錯了意,忙說:“……我會注意腿的。”

侯放望着他,點點頭,像是自言自語一樣重複了一遍:“別受傷。”

這樣溫和迂回的勸誡讓夏至很久都沒接上話,也無話可說。他咬牙等着正在心口徘徊的那一陣酸楚和松懈兼而有之的熱意都過去了,才沉默地離開了房間。

除了不再敢看娛樂報紙,夏至又過回了他的日常生活,不間斷的練習,簡單克制,汗流如雨的同時,肉體的疲勞讓時間過得很快。

他并不知道那件事情如何收場,也不想問侯放和林一言知道多少,但他們的絕口不提,總是讓夏至感激。就這樣風平浪靜地到了另一個周末,他接到程翔的電話,約他出來吃晚飯。

雖然并不願意和那個劇組裏的任何人再扯上關系,但程翔總是例外的例外。他們約在“揚聲”的同事常常聚餐的餐廳,但今天兩個人前後腳到的時候,倒是很難得地沒碰上一個熟人。

在劇組裏的那段時間夏至一直沒機會和程翔同一個組拍攝,連見面都難得。見到程翔後他總是高興的,程翔看起來也是一樣,見面後拉着他找了張避人的桌子,等服務生上好茶水離開後,才開口:“回到團裏感覺怎麽樣?”

“當然還是團裏好。”

程翔笑笑:“你過得好,卻把別人往水裏推。”

夏至一愣:“啊?”

“周楠替你背了個老大的黑鍋,這都一個多禮拜了,不說道歉,解釋總要解釋一下吧。”

雖然有了孫科儀敲打在前,這種被一直認作兄長的前輩直接指出情事的窘迫還是不會稍減一二。夏至小心翼翼地咽下茶水,局促地捏着杯子:“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說。他……這段時間應該不好過。”

“你說呢?”程翔反問。

“……我等一下給他打個電話,向他道歉。”

“這就對了。和誰談戀愛是一回事,但把不相幹的人扯進來又是另一件了。”

程翔和他說話的語氣還是一如舊日。這讓夏至雖然一面還是不好意思,一面又懷念這種親切感。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下:“我事先真的不知道,不是有意的……”

“嗨,這些話你留着和周楠說吧。我又不是你媽也不是風紀主任,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程翔說完這句話喝了一大口水,自己先繞開話題,“《踏歌》首演那天你在?”

“在的。演出很成功。”

接下來的整頓飯他們都在談《踏歌》和揚聲,也談接下來侯放和林一言合作的新劇,基本上是夏至一個人在說,說得幾乎顧不上吃東西,可程翔并不打斷他,幾乎是縱容地聽着夏至那難得一見的滔滔不絕。

不知不覺就說到飯菜涼透而桌面上大半的菜都沒動,程翔看着夏至發亮的眼睛,臉上有了一點笑意,“其實我應該回去請大家吃個飯的。晚說不如早說,瞞着也不是道理。”

夏至正說到興頭上,聽到他這句話立馬遲疑了,但這遲疑并沒維持太久,他還是實話實說了:“……那個,程翔,其實大家都知道了。”

程翔看向他的目光讓夏至結巴了一下:“是,是侯放。武昀他們都以為你還回來,專門問……”

程翔無所謂地一笑:“你別這樣。別難過,早晚都要說的,這種事情又不是瞞能瞞過去的。”

“大家總覺得你拍完片子就回來了。”

“有的時候我自己都這麽覺得的……”

夏至忍不住打斷他:“回來吧!你也知道侯放這個人嘴巴雖然壞……了點,但也最護短。你是他最喜歡的學生,他肯定不舍得你走的。你向他道個歉,一定就沒事了。”

“回不去了。我走,就已經讓他看不起我一次,再回去,那就是加倍讓他看不起了。”程翔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餐巾,“我雖然沒什麽出息,但這種兩邊不讨好的事,不做也罷。”

“這怎麽叫兩邊不讨好……”

“就是這樣。夏至,還是你這樣的脾氣好,不輕易賭氣。”

這評價聽得夏至只想苦笑,但一時之間連苦笑都做不出來。他正想着安慰點程翔什麽,可程翔接下來的話就像夏夜裏的一個驚雷,把他想說的全給劈了個煙消雲散:“既然我們是一路人,我也不瞞你。我喜歡侯放。”

夏至嘴唇哆嗦了半天,都沒吐出一個字來,侯放見他這個樣子,又笑了:“幹什麽?你都敢和陶維予開房了,聽到我喜歡男人不要這麽驚訝吧。”

可是你喜歡的不是別的什麽人,是侯放啊!

但這句話夏至說不出口,瞪大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程翔。程翔卻并不看他,垂下眼睛低聲說:“我第一眼見到他就喜歡他了,本來我畢業之後是不準備跳舞的,可那天他來系裏給揚聲挑舞者……”

他沒有再說下去,而是陷入了一場漫長的沉思,神色溫柔之極。不知多久之後夏至才如夢初醒,前因後果幾件事情一串,猛地明白過來這件事早有預兆,只是之前他驽鈍得過了頭,竟然從沒有往這個方面想過。

夏至一下子有些難過,本來想拍拍他的肩膀,笨拙地伸出手到半途,又別扭地收了回來。他想了半天,見程翔還是沒有說話的意思,只能開口:“可是你走了,就……”

他沒忍心說出“就更沒機會了”這句話,可程翔聽懂了,聽完後甚至一笑:“我追了他五年了。也沒用。所以還是走了的好,走了,将來還能以別的身份再努力一下,要是留在揚聲,才是一輩子都沒希望了……就好像,好像那種吃着自己尾巴的蛇,到最後死路一條。”

“你……你別這樣。”思前想後,他突兀地來了一句,“他要是真的不喜歡你,你就去喜歡別人吧。”

程翔聞言大笑,一時間引得鄰桌的客人統統朝他們看過來,夏至被笑得莫名,耳朵很快就熱了,見狀程翔反而輕輕一拍桌子:“道理是沒錯……好了,吃飽沒?陪我出去抽根煙走一會兒?”

夏至老實地跟着他出了餐廳,跟在一路走一路瘋狂抽煙的程翔後面,一時之間又接不上話來。

抽完三根煙走了好幾個街口,程翔的腳步才慢下來,他扭頭看看一直欲言又止的夏至,忽然問:“你喜歡陶維予哪裏?”

夏至被問得一僵:“我不喜歡他。”

程翔皺起了眉:“他給你許諾什麽了?”

“想和他上床的排隊都排不過來吧,哪裏會給我許諾什麽。”

“你怎麽會招惹上他的?”

這個問題孫科儀也問過,夏至看着程翔的臉,果不其然地在上面看到了一模一樣的關切擔憂兼而有之的神色。他假裝無所謂地笑了一下:“這種事無所謂的。”

“胡說八道。你正兒八經戀愛都沒談過一次,還敢說‘這種事情無所謂的’?”

“成年人,你情我願,有什麽不可以。不喜歡就不能做愛嗎?”

程翔本來下意識地又要去摸煙,聽到這句話動作一下子停了下來:“哪個混帳家夥告訴你這個狗屁不通的道理的?”

夏至一愣,倔強地別開頭,望着不遠處的街角出神。程翔等不到答案,一下子又是冒火又是心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到底出了什麽事?”

“夏至?”

他們的身後,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這聲音聽得陌生,但也讓程翔和夏至一起停下了動作,不約而同地往聲音的源頭望去。說話的只有一個,不遠處站的的卻是兩個人,走在前頭的見他們不再拉扯,又上前了一步,這下雙方詫異的目光撞了個正着,程翔看着來人的臉,腦子裏一晃就和名字對上了號:“陸恺之?”

程翔和陸恺之也有過幾面之緣,在這樣的情況下碰到雖然說不上尴尬,但不自在總是免不了一兩分的。陸恺之見是他們,也知道自己會錯了意,略一颔首:“抱歉,是我看錯了。”

程翔的目光卻是看向他身後幾步外的那個身影,對方的面目在夜裏很模糊,他不知道為什麽有點在意,過了一會兒才接過話來寒暄:“是我喝多了,不聽勸,和師弟在這裏瞎鬧呢。”

他們的寒暄一句也沒進夏至的耳朵,他只是站在那裏,心驚肉跳地看着陸恺之身後的周昱,用盡全身的力氣壓抑住轉身逃走的沖動。

不管當初是怎麽一腔孤勇地從他面前奪門而出,又怎麽破罐子破摔地找上陶維予,事發至今當看見這個人真的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神情模糊,一言不發,夏至還是慌得厲害。

很多話湧到了嗓子眼,又一瞬間統統煙消雲散,夏至如夢初醒,低下頭走到程翔身邊:“我們走吧。”

程翔聽出他語調裏的低沉,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點點頭:“好。”

“剛才謝謝你,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夏至又對着站在一邊的陸恺之說。

陸恺之沉吟了片刻,覺得還是要解釋一下,以免瓜田李下之嫌:“是我太冒失。我們正好看完戲,想找個地方喝一杯,遠遠地看到你們,以為是起了争執……結果鬧笑話了。哦,這是周昱,他和揚聲合作得很多,就不需要我介紹了吧。”

被叫到名字的這個慢慢地走上前,開口就是:“夏至,給我幾分鐘?”

夏至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搖頭,周昱見狀微微一笑:“別害怕。”

程翔因為孫科儀的事情對周昱一直意見不小,現在又看到他要找夏至,心裏先叮叮當當敲起了警鐘,明知有多管閑事之虞,還是擋了一下:“周先生,這麽晚了,你們又有別的活動,夏至也喝了點酒,改天再說?”

聞言周昱點頭,表示聽見了,視線還是停在夏至身上,耐心地等他親口回答。

“對不起……”夏至費力地說出這幾個字,全身的力氣似乎都耗盡了。

“為什麽道歉?”

夏至張口結舌,完全答不上來,他咽了口氣:“那我收回。”

“我有話和你說。”

“如果是陶維予那就沒什麽好說……”

他說到一半反應過來不對,生硬地停了下來,但在場的另外兩個人的臉色一變。事已至此,夏至自暴自棄地心一橫,對周昱說:“好吧,你說要去哪裏。”

“夏至!”程翔叫了他一聲。

他看見了程翔微微搖頭的動作,笑了一下,因為緊張,笑得不怎麽好看;這邊周昱則是在和陸恺之說:“恺之,我這裏有點私事要處理一下,改天再喝吧。”

陸恺之看看周昱又看看夏至,也是輕輕搖頭,但和程翔的意思分明是大相徑庭:“你這是收拾誰的攤子?”

周昱微笑不改:“當然是自己的。”

陸恺之僵了一下,又去看了一眼夏至:“原來侯放打錯人了。”

對此周昱則是恍若未聞,對着滿臉戒備和震驚的程翔略一點頭,帶着夏至走了。

車子開出去很久夏至才說了和周昱獨處至今的第一句話:“我們去哪裏?”

“你想去哪裏?”

“是你說有話要說的。只說話在車裏說一樣的吧。”

周昱稍微放慢了車速,真的就這麽說了起來:“那天你說你錯了,其實錯的是我。”

夏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可他忍耐着,沒有去看周昱這一刻的表情。

他也沒吭聲,默默地聽周昱說下去:“第一次先不說,第二次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要的是什麽,我給不了你,但是還是把你帶上了床。”

夏至又一次地沉默了下去,但這次沒沉默太久。一開始語氣是平板而克制的:“這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犯賤,明知道你不喜歡我,還一次次地貼上來。但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麽你覺得我要的東西你給不了,你不是活人嗎,不會談戀愛嗎?還是我糟糕得連讓你試一下的興趣也沒有?好吧,沒有就沒有吧,不談戀愛做愛也不可以?”

周昱笑了一下:“和陶維予上床感覺怎麽樣?”

夏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半天才不情願地說:“……好。”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我又不喜歡他,做了就做了,那一下過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夏至冒火地低吼了起來。

“你看,你也很清楚,性的愉悅就是一時的,可以再現,不會停留。我要你和別人試試就是這個意思,不要把這件事當作一條紐帶,它什麽也維系不住。”

“你……”

“那天在歌劇院你看着周楠和我的眼神和今天看見陸恺之的眼神是一模一樣的。你自己把性當成維系關系的手段,以為別人也是一樣,更害怕別人這樣做。”周昱抽空看了一眼夏至,“答案是沒有。我沒和周楠睡過,恺之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說我錯了,是我把你變成了這樣的人。”

夏至的喉嚨發緊,第一次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他面前無所遁形。他很想辯解,然而此時的辯解都是言不由衷的謊言,周昱先省事地幫他點破,他也省事地不用辯解了。

“你也不必覺得羞愧,性關系是會帶來錯覺的。但錯覺就是錯覺,早晚有戳破的一點。我之前不願給你這種無益的希望,因為我很清楚,你對我的興趣遠遠大于我對你的。”

“……那你為什麽不拒絕我。”

“我說過了,性不是紐帶,更不是承諾。但是你不是這麽覺得的。我們不是一路人。既然不是,我就該走開。”

“你沒給過我機會。”夏至苦澀地說,“你拒絕任何人。你要的東西握不到手裏,你就假裝說自己不要,是不是?”

聽着他忽然尖銳起來的語調,周昱還是低低笑了,而後搖頭:“不,在我這個年紀,我已經知道什麽是不可得,而什麽又是自己心甘情願放棄的了。”

“周昱,希望不是無益的。我讨厭你這麽說。就算是心裏覺得再可笑,再不把這件事當一回事,你……你不能當着我的面這麽說。你明明是個很好的人,除了感情上,爛得無藥可救了。”

說完夏至自嘲得一笑:“我也沒資格這麽說你。我也蠢得無藥可救。”

不知何時起,車子已經徹底停住了。周昱又一次搖了搖頭:“不是這樣。”

他繼續說下去:“年輕人都要犯錯,任我們這些人說破了嘴皮也無可逆轉。但你的錯一半責任在我,我得把它救回來。”

“你真好心。”夏至撇了撇嘴角,冷淡地說。

“誠懇是應該至少得到一個機會的。這點是我錯了。”這樣的嘲諷對周昱毫發無損,他看着夏至的側臉,和他那僵直的坐姿,慢慢又說下去,“夏至,你願意當我的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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