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後來當夏至一再想起那個瞬間,都會不由自主地有一個很荒唐的類比:除了虔誠以外一無所有的年輕人,飽含着對上帝的熱愛,千裏跋涉來到耶路撒冷,他抱着為之流血喪命永不回鄉的覺悟,但真的來到城外,卻發現城門洞開,入城的坦途一覽無餘,四下空無一人。
但唯一不可知的是,如果他信步踏入城內,唾手可得的究竟是無盡的愛與恩賜,還是異教徒的刀槍劍戟。
後來他想,要是和程翔提起這件事,他說不定會說一句“這要看你是諸葛亮還是司馬懿了”,但那一刻他的身邊只有給他指路的那個人,他同時也在城裏等着他。
機會永不等待第二次,于是他閉起眼睛,走了進去——
豁然開朗。
周昱說不要他的時候,夏至真的沒有拿到任何一點機會,但也是同一個人,翻覆手之間,就這麽敞開了自己,由着夏至徹徹底底地踏進了他的生活。
在兩個人交往一個多月之後,夏至還是沒機會,也不敢問周昱為什麽會回心轉意,一切來得太容易,之前的那些苦苦跋涉好像瞬間全落了空,然後又被飛快地填滿,滿到心口有什麽東西正在溢出來。
周昱忙人一個,一個月裏至少有三周在各地奔波,剩下的一周也是在城中周旋,夏至很難見到他,有一次好不容易碰了個面,吃飯的時候他無意中提起這件事,大概是言語裏有一點抱怨,周昱聽完沒多說,直接把自家公寓的門匙給了他一把,告訴夏至如果不介意他躲在家裏補覺,大可以随時過來過周末。
他絕沒想到随口一說的結果是這樣的大禮,接過鑰匙的一刻立刻把它捏在手心裏,直到那一枚小小的金屬被皮膚熨得滾燙,才期期艾艾地說:“你不能把鑰匙亂給人啊……”
周昱笑笑:“我沒有。”
“……我們其實還沒太熟,你要是有空,又碰巧想見我,打個電話給我就好了。”
話是這麽說,他可不舍得真的把手攤開。
“這樣比較方便。”
“哦。”夏至低下頭,悄悄地臉紅了。
他等着上戰場拼殺,對方卻給了他城門的鑰匙。
給的人也許只是一個無關大局的随手之舉,他奉之如寶如珠。
拿到鑰匙的下一個周末他就真的直接過去了。這不是他第一次到周昱的住處,但用鑰匙開門還是第一次。為了這個他甚至在過來的路上買了盆馬蹄蓮,等提到門口忽然覺得自己這是犯了傻氣,但也還是就這麽進去了。
來的前兩天他就和周昱事先打過招呼,确認了周昱這周會在。一進門迎面而來的就是地板上橫七豎八的行李箱,夏至繞過箱子把手裏的花安置在一邊的桌子上,側耳聽了聽四周的動靜,這才往卧室去了。
窗簾拉得很嚴實,但耐不住外面天光一片大好,多多少少還是有點光洩進來。憑着之前幾次的記憶,夏至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房間裏光線很暗,他看不見周昱的臉,但這并不妨礙他靠在邊上聽着周昱的呼吸聲,等着他醒過來。
這段時間夏至忙着《四季》的排練,也是累得夠嗆,守着守着自己也歪歪斜斜地睡着了。睡到不知道今夕何夕之際感覺有人在拍他的臉,他費力地掀起眼皮,面前閃現的是只穿了條睡褲的周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麽睡在這裏,我差點踩到你。”
夏至伸了個懶腰:“我本來只是想來看看你,可聽着你的呼吸聲,就這麽睡着了。”
“還想睡嗎?”
夏至忙搖頭:“就是等你醒來的。”
周昱走到床邊拉開了窗簾,剎時間充斥在房間每一個角落的白光讓夏至頓時眯起了眼,等眼睛終于适應了強光,他又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抱住了周昱的背。
感覺到身後的青年那小心翼翼的親昵,周昱笑着反手摸了摸他的頭:“我得去沖個澡。”
夏至不願放開他,嘴唇貼着周昱的脊背,模糊地說:“做點什麽再洗?”
一邊說着,一邊一只手就不太安分地探進睡褲裏去了。
意圖胡鬧的手很快被抓住了:“我中午約了人吃午飯。”
夏至一愣,只好放開手:”那……我在這裏等你。“
聞言周昱回頭看了他一眼:“不一起去?”
“我不認識你的朋友。”
“這個你認識。”
夏至一愣:“嗯?”
“約我的人是姜芸。”
夏至很快就堅決地搖起頭來:“那你去吧,我不去了。”
周昱見他拒絕得幹脆,不由得笑了起來:”不會還是那天的事吧?這又不打緊。“夏至悶聲繼續搖頭:“和那天的走光沒關系。她……”
想了半天,他也不知道怎麽說,就硬生硬氣地說:“我不想和她吃飯。”
于是周昱點點頭:“随你。”
他說完這句話就進了浴室,再出來,只見夏至坐在床邊,一臉坐立不安的表情。一見到他喜好,就立刻從床上彈坐起來:“……我不是不想見你的朋友,是……”
夏至硬着頭皮把之前在劇組和姜芸之間的那場窘況支支吾吾地說了出來。說來也怪,在周昱面前,他覺得自己似乎沒什麽可以對他隐瞞的,漸漸的連那些窘迫都淡去了些。說完後夏至摸了摸紅得發燙的耳朵,不情願地說:“……所以你還想我和她一起吃飯嗎?”
周昱聽他說完,倒是沒想,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才說:”都随你。你要是不喜歡就不去。姜芸就是這樣,想要的東西直截了當會說出來,要是對方沒這個意思,也就算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不管周昱本意裏的回護之意有幾分,話落在夏至耳裏,一兩分也當作了三四分在聽。他撇了撇嘴角,搭腔:“我不喜歡這樣。她明知道我喜歡的是你。”
“這和她追你是兩回事。”
周昱說得輕描淡寫,夏至望了他一眼,終于忍耐不住在心裏翻騰了好久的話:“可……可她是男是女都還不一定呢。”
不料周昱聽完也回望了夏至一眼,又笑了起來:“那又怎麽樣?”
夏至氣結:“什麽叫那又怎麽樣!你這個人真奇怪。”
“她覺得你很有魅力,就出了手,你對她沒意思,也拒絕了,兩不相欠。不要為這種事情不好意思。夏至,我得出門了,你要是真的不想去,完全沒必要勉強。”
夏至想了想,氣鼓鼓地說:“什麽有魅力,對你就一點用都沒有。去就去吧,我又不怕她。”
夏至滿心抗拒地跟着周昱來到餐廳,姜芸還沒到。周昱看了眼手表,搖一搖頭說:“她做了女人,唯一的好習慣守時都丢掉了。”
反正被說的那個不在,夏至又憋了一肚子氣,硬是生出幾分難得的好奇心,心不在焉地一邊翻着酒水單,一邊問:“她到底為什麽要做女人?”
周昱倒是很認真地在看酒單,過了一會兒才接話:“這你要問她。”
“所以……她現在是女人了嗎?”
“這要看你怎麽定義了。”
夏至想了一下,覺得這個話題深入下去實在有點不妙,就算周昱知道個來龍去脈,他自己也沒什麽興趣去深究。但不管怎麽說,話題是他開的,也只得他收:“我沒惡意,就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人……”
“我知道你沒有。不要緊張。其實你可以等一會兒問她本人。”
夏至一驚:“這怎麽好問?”
周昱抽空望了眼夏至:“你不是問我了嗎。”
“……你有時候真是個怪人。”
青年微微皺起了眉頭,但這抱怨因為語調輕柔,聽起來更像在撒嬌。周昱見他很苦惱的樣子,只是把酒單推給他:“想喝點什麽?”
夏至還是只要了一杯冰水,喝到一半忽然鼻端傳來一陣襲人香風,他背上登時一僵,片刻之後一雙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喲,舍得把小朋友帶出來見人了?”
夏至只覺得渾身不自在,自然而然地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周昱。周昱站起來為她拉開椅子,不着痕跡地解了圍:“最近每次見面你都要遲一點,再多幾次,看來我們要直接約第二天了。”
姜芸聽了直笑,委實不客氣地徑直坐下來:“路上塞車又不是我的錯。我已經提早出門了,對不起對不起。”
和周昱一樣,她也不是單身赴約,同來的美青年高挑纖細,步伐神态都像剛成年的鹿。夏至看這張面孔依稀有些眼熟,但想不起究竟是在哪裏見過,正好對方對他客氣地一笑,他也跟着點點頭,又低頭喝自己的水去了。
但姜芸看起來并沒打算放過這個消遣周昱又順帶調戲夏至的好機會,她飛快地點好酒水,就撐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夏至:“小朋友,快教教我,你是怎麽如願以償把周先生追到手的?他心腸可硬。”
夏至從來就招架不住姜芸,眼下明知她在說笑也笑不出來,更罔論接話。可她一直盯着自己,看樣子是非要問出個一二三四不可,夏至不免又窘迫地看向周昱,後者這時說:“說實話就好。”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一個勁地追……就追到了。”
姜芸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她的男伴先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音。夏至臉一熱,但一看周昱也在笑,禁不住就跟着微笑了起來。
一頓飯吃得還算愉快,主要是姜芸看起來完全把兩個月前發生在片場的那件事給忘了,席上還問了不少夏至正在排練的新舞劇的事,夏至這個人只要對方認認真真和他談跳舞的事,心裏已經先一步把這人劃分到“不是壞人”這個陣營了,之前心裏那份膈應也就這麽擱置在了一邊。
從程翔那裏夏至已經知道姜芸手下管着一個規模了得的經紀公司,從影視到模特都很有根基,除了周楠,程翔從揚聲出來後也是被她簽走,而且在《長夜》裏那個臨時塞進來的配角之後,又給他争取到了電視劇的角色,這個頭開得是順風順水,眼看是要在這條路上一走決不回頭了。
程翔的這個姿态讓夏至至今都還是有些難以釋懷,連帶着對姜芸也有些說不出的抗拒。一方面他很清楚程翔的選擇和姜芸一毛錢關系都扯不上,她做的也只有成全;但另一方面,好比程翔和侯放,夏至總覺得這是自家人,吵架歸吵架,親人是很難有什麽隔夜仇的,而姜芸這個外人,卻是徹徹底底讓程翔回家的路越來越偏了。
吃完甜食,桌子上的其他三個人又分完一支酒,夏至以為差不多該散了,不料想酒足飯飽後姜芸俯身就從腳邊的包裏掏出一疊策劃書,對周昱說:“初稿在這裏,你先看看,有什麽意見只管提。”
夏至這才知道原來這兩個人是來談工作的。他不禁想這種事幹嘛不在吃飯的時候談,誰知道念頭剛一轉,姜芸的聲音就跟過來了:“小朋友不着急,先把你家周先生再借給我半個小時,我就把他還給你。吃飯的時候可不能談工作,酒會難喝的。”
夏至還沒來得及反應,周昱也出了聲,但視線還是盯在姜芸交給他的策劃上:“你別拿這套讀心術吓唬人。”
姜芸笑得是色若春花:“他所有心思都寫在臉上,哪裏還讀,眼睛只要不瞎都看見了。”
被她這麽一說夏至難免又是一陣臉熱,垂了眼,胡亂地東看看西看看,無意中目光和姜芸帶來的美青年撞了個正着,對方始終在笑,還是那樣鹿一樣的眼睛和神态,可不知道為什麽,夏至的心裏就是凜了一凜。
周昱飛快地看完最上面的策劃,翻一翻下面的文件,見是合同就不再讀,轉頭望向了那個年輕人。察覺到周昱在看他,他就飛快地轉過臉去迎向了周昱。
周昱讀東西快,看人也快,笑一笑後收回目光,轉對姜芸說:“可以。”
夏至并不知道那份策劃書上說的是什麽,但他能看出來青年一瞬間整張臉上都放出了光彩,就知道多半他就是這份策劃裏的主角。
這邊姜芸見他答應,輕輕一合掌:“阿彌陀佛,周昱,你肯答應,那就再好沒有了。”
說完她就一瞥身邊的人:“白教你了,道謝總是會的吧。”
青年乖巧地站起來道謝,鞠躬的樣子像被微風拂過的竹子,連夏至都忍不住覺得甚是賞心悅目。一愣神的工夫,姜芸已經在對他眨眼:“好了,我這邊事了了,還給你。”
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妩媚,如果不是事先确認過,夏至絕難相信她竟不是一個天生的女人。其實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認真地打量她,濃眉妙目,皮膚白皙,豐滿的胸脯前堆着卷發,如果不是仔細盯着喉結一塊,只憑動作神态乃至聲音,都很難看出一點破綻。
姜芸從夏至的神色很快又猜到了他在想什麽,大大方方地任他看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挽着同來的青年笑着對周昱和夏至說:“你們有周末,我還得加班,唉,真是恨不得周末的四十八個小時全是晚上。”
這話配上她望着身邊的年輕人的露骨目光,教夏至不免臉紅。偏她這樣坦蕩,周昱也站起來:“走吧,我是要回去補覺。”
姜芸噗哧一笑,附耳過去,聲音卻大到夏至剛剛好能聽見:“你想睡,人家肯嗎?”
這句話帶來的後遺症是回去的一路上夏至都不好意思說話,梗着個腦袋扭頭裝作看風景。車行過市中心的路口,夏至無意中瞄見百貨公司外頭懸挂着的廣告牌,猛地一醒,扭頭就對周昱說:“這不是……!”
不久前還同桌吃飯的面孔映入眼簾,一時間也不知道是熟悉還是陌生了。
周昱開車是不喜歡說話的,好在現在有個紅燈,就應:“嗯。他最近半年風頭很順,我還以為你認得。”
“我不認得。我就以為是她的男朋友。”
“也是她男朋友。”
夏至半晌才“哦”了一句,又過了好一會兒,說:“所以你要拍他了是嗎?”
“是。”
“這算是哪種工作?有興趣的,還是錢多的?”
周昱微笑,沒回答他。
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餐廳和車裏,但在這大熱天裏從車庫到公寓的短短一層路還是熱浪滾滾。進門之後,周昱才看見夏至帶來的花,他走上前伸手拂了拂翠綠的葉子,說:“謝謝。”
“我也不知道該帶點什麽,就覺得第一次,額,也不是第一次,額,不對,這是你給我鑰匙後我第一次過來,看到花開得挺好的,花店說這個花好養,不要天天澆水,我就買下來了……”
他看着周昱修長的手指又撫上了花,聲音就不由自主地輕了下來。
一時四下皆靜,夏至默默地看着周昱,聽他開口:“時間還早,想幹點什麽?”
明明在餐廳喝了不少水,夏至此時還是口幹舌燥起來:“……你呢?”
周昱就笑:“我其實沒睡夠。”
“那你……”
“不過,你肯嗎?”
吭吭哧哧半天,夏至總算憋出來一句:“我不肯你就不睡了嗎?”
這句反擊用完了他積攢了好半天的厚臉皮,說完後虛張聲勢地瞪了一會兒周昱,到底還是自己先一步面紅耳赤敗下陣來,他別開臉,有點賭氣地開口:“去睡你的呗……”
話音剛落,半邊臉頰一暖,夏至定睛一看,是周昱的手拂了上來。
他長這麽大,幾乎沒看過有誰的手有周昱的這麽好看的。如今這樣一只手貼在臉頰,溫暖而幹燥,他不禁微微一動,蹭了蹭他的手心,思來想去,終于提議:“那……要不然,做點有益于促進睡眠的事情?”
“比如?”
那飽含着笑意的聲音讓夏至的心更加癢了起來,他抿了抿嘴,也在忍笑:“我讀康德給你聽?”
“我家沒有哲學書。”周昱倒是回答得一本正經。
“那就沒辦法了。”夏至貌似遺憾地小小嘆了口氣,接着皺了皺眉頭,好像嫌棄他家裏找不出一本書而不得不勉為其難地拿出第二個方案,“看來只好用不說話的法子了。”
可惜接下來話雖然沒說,但嗓子可沒少費,順便連筋骨都一并屈尊奉陪着周先生一道朝着“促進睡眠”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去了。結果就是兩個人都極沉地睡了個午覺,睡的時候還是還是下午三四點的太陽明晃晃地打眼,睡起來已經是金烏西去,沒拉緊的窗簾的縫隙裏洩露出的一線天色墨沉沉的,房間裏連五指都看不清楚了。
夏至難得睡午覺,睡起來只覺得口渴得起來,撐着胳膊坐起時手碰到身邊人的皮膚,溫暖汗濕的觸感讓他先是一呆,然後又忍不住在這片黑暗裏無聲地笑了起來。
大概是感覺到了動靜,周昱翻了個身,一陣悉悉簌簌的聲響之後,床頭燈亮了。
“八點多了。”
聽到時間後,夏至吓了一跳:“睡了這麽久了?”
周昱抓了抓頭發:“很久嗎?不過今天難得你在,就不睡了吧。餓不餓?”
夏至老實地點點頭:“餓醒的。”
周昱聞言一笑,掀開被子下了床:“那就起來洗個澡,我們出去吃飯。”
“又出去吃?”
“不是你說餓嗎?”
“我今天沒練習,晚上吃得很少,随便吃點什麽就行。”
“我家只有酒。”
夏至明明記得廚房裏擺了兩個很大的冰箱,不由得說:“兩個冰箱全是酒?”
周昱搖頭:“是膠卷。反正都不能吃就對了。”
夏至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确定不是個笑話,才聳聳肩:“好吧,那就出去吃……”
說完覺得還是不死心:“家裏連個雞蛋都沒有嗎?”
“沒。”
這幹脆的回答讓夏至真心實意地嘆了口氣:“好吧。我請你吃晚飯。”
周昱聽了一笑:“餐廳我挑嗎?”
他想一想,翻身從衣服堆裏掏出錢包,笑嘻嘻地說:“舞替的錢周五剛剛到,随便你挑啊。”
周昱的公寓附近餐廳遍地,兩個人不緊不慢地步行出去。出門前夏至耍了個小心機,說自己的衣服扣子被扯壞了穿不出門,專門向周昱借了一身。走在路上因為一時想不起來該說什麽,就随口拿這個做話題:“你最近是胖了嗎?”
“為什麽?”
其實從親身體驗來說應該是沒有的,但夏至也不知道這句話怎麽就脫口而出了。聽到周昱反問,他有點不好意思自己對于體型的過度敏感,但還是實話實說:“以前向你借過一次衣服,那套就正合身。”
周昱靜了片刻:“也可能是你瘦了。”
“好像沒有。”想到那套舊衣服,夏至輕輕地笑了起來,“那什麽,我那個時候問你怎麽把衣服還給你,其實也想過,如果你客氣一下說‘不用麻煩了’,我就厚着臉皮把它們給留下來。如果說‘下次有機會再還呢’,我就再去見你一次。可你居然要我寄還給你……對了,我一直沒問過你,衣服收到沒?”
“收到了。謝謝。”
謝謝兩個字讓夏至撇了撇嘴,故意加重語氣回答:“不客氣。”
說完還是有點不甘心,又問:“好吧,不管怎麽樣,我就是想說以前的你更瘦一些,但現在這樣剛剛好。”然後他飛快地左右瞄了一下,趁着四下無人,湊過去親了一下周昱的臉頰。
吃過飯回去的路上兩個人碰見一個老太太挑着擔子賣水果,夏至本來想不管是什麽都買下來,等看清楚是桃子,自己也愣了一愣,然後若無其事對周昱說:“你家有白酒嗎?”
“有白葡萄酒。”
夏至不喝酒,覺得也差不到哪裏去,付完錢後把一袋子桃子拎在手裏:“那好,回去我做桃子酒給你喝。”
“你不是不喝酒嗎?”
“不是說了做給你喝嗎?”
周昱看着他手上那沉甸甸偌大一袋,笑一笑說:“我一個人可吃不了這麽多,我又不是孫悟空。”
夏至被他逗得一笑:“本來我就打算大部分帶回團裏大家分的。哦,你家水果刀總是有的吧?”
周昱還真的想了一下:“應該有。”
靜了片刻後,夏至轉頭看了一眼周昱,又轉回來,看着前方的路,慢慢地說:“說起來我老家的特産就是桃子,黃桃,非常甜,每年到了這個季節,整個城裏都是桃子的香味。我小學那會兒我媽交過一個男朋友,我記得他有段時間搬過來和我們住在一起。那個時候我們家吃過晚飯,我媽就把桃子切開,浸在酒裏,飯後他喝酒,我媽喂我吃酒浸過的桃子,小時候我很喜歡那個味道,覺得特別甜,甜得腦門都疼……我還挺喜歡那個叔叔的,但他們後來還是分開了,大概是不願意給別人養兒子吧。”
說完夏至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你給我媽媽拍過一張照片。”
周昱就問:“你老家在哪裏?”
夏至告訴完他自己的老家,繼續說下去:“你可能不記得那張照片了,就是一個舞蹈老師,帶着兩個女孩子跳舞……你應該是站在我媽的舞蹈教室朝街的那個窗口往裏面拍的,而且是偷偷拍的。”
“我是在那裏拍過這麽一張照片。因為當時兩個小姑娘都在哭。”
夏至咯咯直笑:“因為我媽脾氣很壞,而且她總忘記別人把女兒送來學跳舞只是當課後愛好。不過你把她拍得真好看,我是後來才看到那張照片的,看到照片的時候我才忽然發現,原來她曾經這麽漂亮啊。”
“那張照片的底片我還留着,當時也不止拍了這一張,我可以找出來再洗一次。”周昱聽完,輕聲說。
“好啊。你要是不介意,我就寄回去給我媽。”夏至的眼睛亮了亮,“我是在大學念書的時候翻雜志時偶爾看到的,我第一次看見你的照片和報道,照片裏的人就是我媽媽。多巧。”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回了家,進門後夏至直接就沖去廚房洗水果,不多久周昱跟進來,找出了水果刀,開好了酒,然後站在一邊看着夏至麻利地把桃子切成塊,丢進玻璃杯裏再倒上酒,看着他以充滿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桃子不太對,不過還蠻甜的。試試看?”
說完他自己先忍不住伸手從酒杯裏撈出一塊桃子塞進嘴裏,接着就看見他的臉迅速地皺了起來:“酸酸酸……”
這副樣子活像被燒了尾巴的猴子,但周昱只是微笑地看着他。緩過來後夏至吐了吐舌頭,又撚了另一塊:“好吧,好像多咬幾下沒那麽酸了……”
那個晚上周昱喝掉了一整瓶酒,夏至則吃掉了所有浸在酒裏的桃子,不勝酒力的他硬是撐到最後才東倒西歪,也才想起來周昱甚至沒機會吃一口他大力贊美的水果,想到這點,夏至爬過了矮幾,爬上了周昱的大腿,滾燙的身體牢牢地壓住他,在親吻中把剛剛銜到嘴邊的桃子喂了過去。酒精籠罩下的親吻熱切親昵得太不真實,夏至幾乎無法再呼吸下去,才不得不離開周昱的嘴唇,醉眼迷離地看着對方因為親吻而鮮豔起來的唇色,露出一個恍惚的微笑,然後伏在他的耳邊,聲音輕得像是訴說自這世界伊始就流傳下來的秘密:“你知道嗎,我對你一見鐘情……那天,你在我們學校給攝影系作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