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教我拍照吧。”
說完這句話,夏至很難得地在周昱的臉上看到了驚訝的神色。他有點兒得意,卻格外用力地忍住嘴角上揚的笑意,一本正經地盯着對方。
“我對怎麽教人做事情一直很糟糕。你要是有興趣……”
“我才不信。你教給我的所有東西,目前看起來都好得很。”
周昱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下去:“我可以找人教你。比我有耐心,比我脾氣好。”
“更不信了。”
青年神色有點執拗,還有點氣鼓鼓的撒嬌意味。周昱見狀,笑着搖了搖頭:“我可以提供器材。而且人選我已經有了。”
“就……有空的時候随便教一點也不可以嗎?”夏至微微耷拉下了肩頭。
“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可學不了什麽。”
“周昱,你這個人有的時候真的很奇怪……好了好了,我認輸,說真話了,我就想學一點你喜歡的東西,然後試着和你有多一點共同語言還不行嗎?你能不能勉為其難地就把這件事情當作情趣啊?”
說到後來,他自己都忍不住破功笑了出來,笑到後來索性整個爬上桌子,占據了大半張桌面,擡起臉來問周昱:“能不能?”
周昱也有些好笑,反問:“我說不能你怎麽辦?”
夏至假裝思考了一下:“那只有從桌面滾到地面,再下個腰滾回沙發了。”
周昱大笑,放下手裏的茶杯站起來,走向了書房。
見他推開房間的門,夏至一愣,才跟着下了桌子——那間屋子裏擺着周昱的書和相機,是雖然周昱并不阻止,但夏至平時絕少有機會踏足也下意識避開的地方。那間屋子總是冷而幹燥,窗簾低垂,暗處像藏着無數的陳舊秘密。
但今天周昱拉開了窗簾也打開了燈,站在防潮櫃前頭也不回地問:“你想用什麽機子?”
夏至張口結舌,完全答不上來,好一會兒才說:“你上次給我拍照的那個……拍立得?或者你定吧。”
聞言周昱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倒是很縱容:“膠片紙要哭的。而且就算是‘情趣’,也該稍微認真點吧。”
“我又不是攝影師啊……”夏至小聲地抱怨,目光掠過那一排排的大櫃子,覺得裏面擺着的什麽東西看起來都不怎麽容易上手,在挑一個難上手的然後借此有更多的時間和周昱待在一起和用這個難上手的相機拍出不像話的照片然後被周昱嘲笑這個兩難的局面猶豫的同時,他的目光不經意地瞥到了書櫃一角擱着的一只相機——它看起來小巧而樸素,沒有鄭重其事地擱在櫃子裏,說不定上面落滿了灰,連機身的銀白色看起來都黯淡得很——于是擡起了手:“要不然,你扔在書架上的那個?”
周昱甚至沒往哪個方向瞄一眼:“那個是全手動的,而且用膠片,不适合初學者,至少是沒耐心的初學者。”
夏至還沒來得及抗議,周昱已經替他選好了機子,旋好鏡頭後交給他:“就這個吧。”
他接過機器,手上的重量立刻讓他手腕一沉。拿穩之後夏至左看右看一陣,總算找到開關,剛要打開機器,周昱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腕:“永遠不要讓你的鏡頭垂直向下。”說完,手一翻,為他又擡起了鏡頭。
夏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舉起相機來胡亂按了幾下快門,看到成像他立刻皺起了眉頭:“真糟糕……”
周昱湊過去一看:“我見過更糟的。”
“喂喂,這可算不上安慰……”
周昱笑一笑,牽着他走出了書房。
接下來的好幾個小時裏夏至都窩在周昱身邊美其名曰學拍照——教的那個盡職盡責,學生卻心猿意馬,隔三岔五去偷個吻,這樣拖拖拉拉大半個晚上,本來就指東打西意不在此的那個終于按捺不住,趁着周昱喝完半杯水的間隙,一把揪住人,舉起相機看也不看地揿下快門的同時,自己整個人也翻過身去壓上一個重重的親吻:“周老師,今晚的課上到這裏吧?”
親吻中相機從他的手裏滑落到沙發深處,他卻顧不得,跨坐上周昱的大腿,親吻的動作像嗷嗷待哺的幼鳥;周昱卻伸出手撈過相機,看了一眼他最後按下的那張照片:“有點像……”
那個名字沒來及出口就被夏至吃了下去,青年的手熱情地覆上周昱的胸口,他若輕若重地咬着周昱的喉頭,模糊地低語:“周昱……今晚讓我試一次在上面好不好?”
“不好。”
幹淨利落的回答像一大桶迎頭澆下的冷水,讓夏至的動作一下子定住了。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得以從這種石化的狀态裏恢複。他直直地望着周昱,對方看起來并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樣子,但神色又很堅決。周昱的手撫着他的腰,很平靜地說:“現在不行。”
下意識地,他反問:“為什麽?”
“你做過嗎?”
夏至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幾乎是惱羞成怒地頂嘴:“你還不知道嗎!”
“做愛是找樂子,不是找罪受。我不介意誰上誰下,但你得找人練練。”
“……那你說我找誰?”夏至渾身一冷,語調迅速地沉了下來。
話音剛落他甩開了手,從周昱身上站了起來,拉開一個疏遠的距離,近乎戒備地望了過去。周昱這時整了整上衫,情欲正在從他的眼睛裏退潮:“我只是這麽建議。這件事我不和新手做。”
夏至氣結,一個名字沖到嘴邊,硬是在最後一刻忍了下來。他僵硬着身體別開頭,死死盯住地板的一角,說:“你要不願意直接說,不要拿這個開玩笑。”
“你知道我不在這件事情上開玩笑。”
咬了咬下唇,夏至頑固地沉默了下來。這場陡然爆發的對峙意外地持續了很長的時間,身體和心一點點地冷下去,直到感覺到四周席卷而來的涼意,夏至才又一次開了口:“喜歡一個人,是不會願意和任何人分享的。你不能對我提這個要求。”
“這不是要求。”周昱走到夏至身邊,看着他因為強忍憤怒而發白的面孔,慢慢開了口,“你覺得忠誠重要,我就給你;但我不要求這個,你記住。”
夏至惡狠狠地瞪着一臉平靜的周昱,藏在身後的右手捏得不能再緊,半邊身子幾乎都要顫抖起來。氣到極點他也口不擇言:“那陶維予覺得什麽重要?你又給了他什麽!”
他聲音都劈了,周昱卻也只是微微一皺眉頭:“關他什麽事?”
夏至猛地一僵,腦子也跟着有了一瞬的空白。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生硬地別開了頭:“關不關他的事你比我清楚。”
周昱笑了笑:“你要是吃我前男友的醋的話,恐怕一時半會兒吃不過來。別給自己豎個假想敵。假想敵都是戰勝不了的人,沒什麽意思。”
他愈是心平氣和,夏至愈是火冒三丈——無論是怎樣的火氣,迎面而來的就是無盡的水;怎樣的拳頭,撞上去也不過是一堵棉花牆。
末了,他咬牙切齒地說:“行吧,說來說去說到最後,還真是這樣,我真犯賤,沒皮沒臉地喜歡你。”
聽到這裏,周昱沉默了一下,正色說:“不是這樣。感情這種事情,只要盡其所能,都值得敬佩。夏至,你不該這麽想自己。不過我說過你看到的我并不真實,不要對我抱有幻想。我無法回報你的幻想。”
“你簡直是個怪物。”他咬緊牙關說。
周昱垂下眼簾:“就是個普通的有缺點的人而已。”
夏至很絕望地發現自己的怒火對于周昱完全無用,只能燒得自己眼眶都紅了。發不出火,又吵不起來,矛盾無法緩和他也不願和解,于是出路只剩下一條——
他摔門而出。
走出去老遠夏至才想起來自己幾乎把所有東西都留在了周昱的公寓,唯一随身的就是褲子後兜裏的手機。回周昱那裏拉不下臉,回家的話室友又去女朋友那裏過周末了,他沒辦法,只能硬着頭皮打電話給程翔,吞吞吐吐地問能不能請他收留一晚。
程翔甚至沒問他出了什麽事情,就大方地說了好,問清楚夏至所在的地方後沒多久就開着車來接人了。兩個人見面後程翔上下打量兩眼夏至,就笑着搖頭:“和周昱吵架了?”
夏至雖然沒正式和程翔提過這事,但也一樣沒特意去瞞。聽他這麽問,愣了一下才悶聲回嘴:“沒有。”
“看你小子這口是心非的樣子。要是不甘心就再等等,說不定人家追上了。”
夏至立刻擡頭:“誰要他追了?”
程翔偷笑,開了車門:“那行,上車吧。帶你吃點東西,我們再回去睡覺?”
夏至并不餓,但對程翔的這個提議并不反對,由着程翔驅車帶他去了家深夜還營業的餐廳,叫了兩個菜一瓶啤酒,就坐下來大眼瞪小眼,半天誰也沒動筷子。
這時餐廳的電視上正好放到夜間娛樂新聞,劈頭蓋臉就是陶維予的專訪。夏至一下子陰了臉,但電視裏的聲音已經傳到耳中:“如果是自己有興趣的角色,片酬不是問題;但如果是別人找上門又沒什麽興趣的,那就看哪個片酬多了。”
這話聽得夏至渾身一凜,接着擡起了頭。屏幕裏的人言笑晏晏,從容鎮定之極,渾不覺公然說這樣的話有什麽不妥。這番話程翔也聽見了,不由得咋舌:“這也……太老實了吧?”
幾個月不見,又不是在片場,陶維予又恢複了大衆更熟悉的那個形象。夏至看着電視裏的面孔,只覺得像是從未見面的陌生人。他心裏一陣陣地掠過不安,雖然盯着屏幕,但其實什麽也聽不進耳。可這樣的神情反而叫程翔誤會了,低聲嘆了口氣:“喏,有些人生來就是要做明星的,說什麽話都不惹人嫌。”
夏至聽了想笑一笑,但牽了半天嘴角,始終是沒笑出來。
他一臉心不在焉沒精打采,教程翔看了又是好笑又是不忍,挾了一筷子菜給他,問:“要不,稍微喝點?喝了醉倒睡一覺就沒事了。還是……想說什麽?”
夏至點點頭,又搖搖頭,默不作聲地給自己倒了半杯啤酒,一口悶下,正要再倒,程翔拉住了他的手:“行了啊,你就這點量。”
“我保證不吐。”
“醉鬼的保證不可信。”
夏至被堵得啞口無言,咽下一口氣,眼睛還是盯着啤酒瓶子不肯放開,腦袋裏已經開始咕嘟咕嘟地冒起水泡來。程翔的面孔已經有些遙遠,他想了許久,終于說:“我覺得,周昱不喜歡我。”
說完這句話已經像是費了天大的力氣,自己先鬧了個大紅臉。誰知道程翔聽完只是點點頭,反問:“我其實就奇了怪了,他到底有什麽值得你喜歡的啊?貨大活好……?”
“噗……”
夏至本來因為局促端着水杯喝了點水想掩飾一下,聽到程翔的話一下沒忍住,直接一口水噴了他一頭一臉,噴完還嗆到了自己,伏在桌子上咳得死去活來。
程翔倒是鎮定,看着服務員要過來還揚了一下手示意沒事,接着把自己的臉擦幹了,還想到給夏至遞杯水。夏至被他說得完全沒臉擡頭了,一邊咳一邊擺手:“我不和你開這種玩笑。”
“誰開玩笑了。”程翔拍拍他的後背,一邊給他順氣一邊說,“我就覺得這人沒什麽心思,和你不是一路人,不知道你是怎麽非喜歡上他的。算了,夏小至,聽我一句,不對,這話還是你和我說的呢,不喜歡你就你還纏着他幹嘛啊,喜歡別人去呗。”
說完他感覺到手掌下的肌肉一僵,夏至整個人都沒了動靜。過了好一陣子他終于擡起了頭,因為嗆氣,又悶了半天,從眼睛到整張臉,都是通紅的:“我剛才那句話說得不對……他不是不喜歡我,而是不像我喜歡那樣喜歡我。”
“所以?你到底圖什麽?證明你纏下去他早晚能有更喜歡你的一天?”
夏至先是不吭聲,半晌後才說:“不試試怎麽知道。”
“傻氣。”程翔被他說得一噎,頓了一頓才說,“你又不是孟姜女,哭不倒長城的。再說有哭長城這勁頭,幾條長城都修起來了。”
這比喻聽得夏至眉心一跳,倔強地望向程翔:“也沒見你不要侯放了。”
話音剛落,後腦勺上就挨了不輕不重的一下:“混小子沒良心。我可是好心勸你。不過這事,別說我烏鴉嘴在先,總是要栽跟頭的,你是還沒摔狠。”
“我不怕摔。”
聞言程翔笑了一笑,笑容裏卻沒有任何一絲愉悅之意,倒是充滿了無窮無盡的苦澀:“還沒摔才這麽說。”
沒多時餐廳打烊,兩個人都沒什麽吃飯的胃口,夏至了又喝了酒,程翔就幹脆直接回了家。在車上時夏至的酒勁上來了,在副駕駛座上坐得一點也不安分。程翔要開車,還要分出手來管住他,心裏早就把勸他喝酒的自己罵了一萬遍。好不容易開到公寓外頭,車子停好叫人下車時,才發現夏至已經蜷在座位上睡着了。
程翔叫了他幾次,也拍了臉,還是沒把人叫醒,末了只能苦笑不得地把人背上樓,背的時候心想這小子近來不知道又發了多大的神經加大訓練量,一身的腱子肉越來越沉。
可不管程翔心裏如何吐槽,又如何艱難地把他安置好,夏至是一無所知的。他睡得很好,還做了個不錯的夢,直到被忽然叫醒。
不對,他是被活生生吓醒的。
聽見程翔大呼小叫自己名字的時候夏至只當是做夢,最近秋老虎,程翔家的空調得又打得低,他閉着眼睛扯過被子蒙住頭繼續睡,忽然臉上一陣痛,程翔的聲音在耳邊高高低低地叫:“你再不醒出人命了!”
他驀地一驚,張開眼睛掀了被子一坐,視線一時還很模糊,過了幾秒鐘才看見房間裏發生了什麽,他整個人一激靈,直接就從床墊上滾下了地板,在床單和被子的包圍裏結結巴巴地對知道何時出現在房間裏的第三個人打招呼:“侯、侯放……”
侯放眼下卻沒空理他,一大本書直接往在房間裏上竄下跳的程翔身上砸:“混蛋東西!要你招惹夏至!”
程翔本來想接住書,後來看來勢太急,急中生智地往地下一蹲,同時不忘見縫插針地對夏至吼:“夏小至!快給侯老師說清楚!”
“啊?”夏至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完全傻住了。
不僅是傻,更是被侯放的樣子吓壞了——侯放脾氣壞愛發火是常事,但往往來得快去得也快,夏至還是第一次看見他氣得臉色鐵青,眼睛卻紅得要滴血,于是一時之間瞠目結舌,反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夏至!你再敢喝酒,我非打斷你的腿!”侯放見夏至醒過來,總算是停了一下手,但接下來就是對夏至一聲大喝,這下夏至身上那殘留的最後半分睡意也被他吼得直接逃竄到九霄雲外了。
“……啊?”他聽了半天,臨到頭也還是只有這一句。
程翔一臉恨不得掐死他的表情,沖着他又喊:“這個時候你發什麽呆!快說清楚!為什麽喝酒!又怎麽到的我家!我他媽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才伺候你半晚上,剛合眼就被抓個正着追着打。”
他這話不說還好,說完侯放臉色一變,氣得直發抖,眼看着又要沖過去;兩個人之間隔了個床墊,墊子上坐着個稀裏糊塗的夏至,要是眼下還有任何認識他們三個人的人,看到眼前的景象,絕對稱得上是蔚為大觀了。
夏至看了這麽一會兒,還是不明就裏,抓了抓頭發問程翔:“出什麽事情了?你為什麽伺候了我半晚上?侯放為什麽在這裏?他為什麽要打你?”
一時間程翔臉上滿是啼笑皆非,對夏至的後知後覺簡直是充滿了敬仰之情:“哎呀你怎麽淨在這個時候犯傻氣!侯老師以為我和你睡了。”
“啊?!”
即使遲鈍如夏至,聽到這句話也知道得越快把事情說清楚越好。但明知道如此,頭皮還是一陣陣地發麻,怎麽也不敢去看侯放,只恨不得把人藏在被子裏只有聲音就行:“……侯、侯放,你、你、你,不是……我……”
“好好說!想好再說!”侯放整張臉山雨欲來,陰沉得吓人。
被他這麽一吼,夏至整個人幹脆都哆嗦起來,程翔實在看不下去,接過了他沒說完的話:“他丢了鑰匙,沒辦法回家,就到我這兒借住一個晚上。喝酒的事情是我不好,沒看住他。但我這裏就這個條件,只能兩個人一張床上将就将就。”
侯放始終盯着夏至裸露在被子外面的上半身不吭聲,臉色還是吓人。程翔跟着看了一眼,然後笑了一下,依然是溫和而恭敬地說:“侯老師,夏至也是成年人了,談戀愛很正常的啊。”
夏至一愣,也低頭一看,頓時臊得忙把自己又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見夏至和侯放都不說話,程翔又說:“您看,您根本沒給我說話的機會。您的脾氣真的要改改了,對肝和胃都不好。”
這話聽得夏至又是一陣緊張,以為侯放會發作,誰知道竟沒有。侯放聽程翔說完,什麽也沒說,只生硬地轉向夏至:“不能喝酒就不要沾。要是還有下次,我灌得你聞到酒精味都要吐。聽到沒有!”
看到侯放亮得吓死人的眼睛夏至哪裏還敢說別的,只能點頭再點頭。看見他表态,侯放臉色稍微和緩了些,依舊是不去看程翔,一味地對着夏至說:“起來,不要在這裏睡。”
夏至張了張口,但還是沒把那句“為什麽”問出來。他瞥了一眼邊上沉默的程翔,轉而說:“侯放……程翔就算是離了團,也還是我的師兄和朋友,你別……”
侯放不耐煩地打斷他:“起來穿衣服,有地方給你住。”
夏至先是不解,後來腦子裏靈光一閃,趕快說:“那個,侯放,我和程翔真的沒……”
“閉嘴!”
“夏至!”
被兩道不同的聲音一前一後地喝斷,夏至一下子卡殼了。侯放自不必說,程翔的臉色也染上了幾分陰霾。只聽程翔飛快地說:“既然侯老師有地方安頓你,你還是和他走吧,正好我少挨頓打。”
可除了程翔自己,誰也沒笑出來。夏至緊張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只能左看看右看看,滿臉為難,直到侯放又一次發話:“不要讓我說第三次。”
侯放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的侯放只讓夏至更加心驚膽顫。他老老實實地爬下床墊,不好意思去看侯放,又不忍看程翔,只好盯着自己的腳丫子發起呆來。
“你借套衣服給夏至穿。”
程翔點點頭,找了一套衣服遞給夏至,夏至窘迫地在兩個人面前換好,清了清嗓子,低聲說:“我好了。”
侯放看了他兩眼:“那好,我們走。”
說完他看也不看程翔,領着夏至要出門。夏至跟到門口,他們身後一直默不作聲的程翔這時輕聲開了口:“侯老師。”
侯放一開始沒停下步子,程翔又叫了一句,叫完也不管他是不是肯停下來,繼續說:“您這樣我真的很難過。”
侯放搭在門把手上的手垂了下來:“不該對你發脾氣的,對不起。我看到夏至,着急了。”
程翔輕輕一笑:“您這麽說,我好像更難過了。原來在您心裏,我已經連學生都算不上了。”
在侯放的車上夏至一直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隔三岔五偷偷瞥一眼駕駛座上的人,心裏七上八下打了半天的鼓,終于還是開了口:“侯放……我和程翔,那個……”
“閉嘴。我在開車。”
被他冷冰冰地打斷,夏至接下來的話反而順了:“……我就是想告訴你程翔喜歡的是你,你知道的,對不對?”
說完他立刻感覺到對方投來的兇狠的目光,但話已出口,幹脆說下去:“你也不喜歡女人,那為什麽……”
“問別人話的時候別急着把自己的底全露了。”侯放幹脆地截斷他的話,“然後,我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都不是你能問的。”
幾句話說得格外慢條斯理,不急不氣,反而愈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陰森。夏至問話的時候本來已經紅了臉,聽完他的話,汗都收住了,一時間禁不住地情急起來,但還沒來得及解釋點什麽,侯放又冷冰冰開口:“程翔的事情到此為止。絕對不許再喝酒了,肝壞了一輩子的事情,孫……”
說到這裏他猛地收住話端,懊悔地死死抿住了嘴;但夏至這一刻福至心靈,抓住話頭追問下去:“孫姐怎麽了?”
“她的病确診了。”
停頓短到還來不及讓夏至不安,侯放的話已經出口:“肝癌。你早點知道也好……”
他接下來說了什麽夏至已經聽不到了。他知道自己正在盯着侯放,但對方在他的視線裏只是一個蒼白的影子,五官神色和聲音統統暈染成模糊的一片。他感覺到自己張了張口,車裏的涼風就像無形的砂礫一樣塞住了他的口舌,瞬間吸走了皮膚上和眼睛裏的每一點水分。過了不知道多久,當他終于能看清侯放的表情,随之而來的還有那近乎怒吼的喝止:“渾小子,你幹什麽!”
夏至這才從混沌的狀态裏猛地一醒,也才意識到自己在車子正開着的情況下要擰門把。看着侯放的怒容,他整個人一炸,也不顧侯放車子都沒停穩,一把撲過去抓住他的手臂,忍不住要叫出來,但聲音卻是壓得極低的,仿佛在說的是全天下再恐怖沒有的事情:“侯放……侯放!怎麽……”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說的是“怎麽會是肺癌”還是“怎麽會是孫姐”,要說的話統統卡在了喉嚨深處,反而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了。可侯放的神色鎮定之極,說話之前之後也不見動搖,夏至反反複複地盯着他,想從其中找出一絲玩笑或者只要是有一絲轉圜餘地都好的意味,但他只是看着夏至,說:“就是今天确診的。林一言要我瞞一下,我覺得瞞不住,也不要瞞,不如早點說出來,大家多去陪陪她,讓她開心一點。”
侯放很少用這樣的口氣說話,恍恍惚惚之中,夏至幾乎疑心面前的人是林一言了。可這樣說着話的侯放莫名地觸動了夏至的淚閥,他勉力控制着,先是從捏着侯放的胳膊開始,到後來以全身上下都在發抖,才勉勉強強地忍住了淚水,低着眼睛啞聲說:“是早期對不對?還能治好的……”
侯放很久沒有答他,末了也只是說:“她一直看顧你,你也最早一個知道,過幾天等周末了,我們一起去看看她。”
聽到這裏,夏至猛地松開手,狠狠抱住了自己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