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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那一晚夏至被侯放安頓在他家。自從聽到孫科儀的病訊,他就整個人渾渾噩噩起來,心神不寧地半睡半醒湊合了一晚,以為會做噩夢,卻又沒有,就是醒的時候天還沒亮,身體說要起來,腦子裏則重得像是被灌了鐵汁,只能手腳無力地躺在床上,聽着窗外的動靜,心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數着時間,等着這鬼壓床一樣的困境過去。

侯放說的話還在耳側,但這番話後面的真實感卻依然稀薄得像一縷青煙。夏至艱難地翻了個身,以至于沉悶的拍門聲響起時,他一時都沒分辨出來是自己骨頭的咯咯作響,還是別的什麽聲音。

等他聽出那的确是門聲時侯放已經開了門。隔着一道門,夏至還是聽見了程翔的聲音——他登時寒毛一豎,下意識地就蜷在了床上,連稍大的動作也不敢有。

門那頭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夏至始終只能聽見程翔一個人的聲音,而盡管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麽,對方語調裏那種不顧一切的急切還是讓他打了個寒顫。

一直不停說着話的程翔讓夏至害怕,但這層害怕還遠遠不如沉默着的侯放。夏至甚至把頭埋進了被子裏,好隔斷那時不時傳來的聲音。悶熱而稀薄的空氣漸漸讓他又有些迷糊,昏昏沉沉地起了睡意。眼看着就要再睡倒過去,那剛清靜了一陣的耳側忽然轟然一響,炸雷般的動靜直接讓夏至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就聽見門外各種家具拖着地板的聲音響成一片,咿咿呀呀唱成一個七零八落的凄涼調子,好久都沒有止歇。

這樣的聲音更是聽得他毛骨悚然,但到底還是擔心占了上風。他怕兩個人一言不合打起來,只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沖了出去。

門開的一瞬間夏至就後悔了:程翔坐在侯放身上,一臉是淚。哭着的程翔和面無表情的侯放看起來同樣陌生,夏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又被侯放叫住了:“把他拉開了。”

夏至一個哆嗦,并沒有上前,侯放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尖銳得聲嘶力竭:“你也聾了?還不趕快把這個畜生給我拉起來!”

夏至依然是求救一樣看着垂着頭一動也不動的程翔。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看清楚程翔的手指深深地嵌進侯放的肩頭,指根的骨節看起來是青白的,而同樣的青白色,正一點點地染上侯放的臉。

終于,夏至還是咬牙走了過去,架住程翔的肩膀和胳膊,後者只是微弱地抵抗了一下,就被拉開了。

重獲自由之後侯放先是飛快地擦了一下嘴角,然後連看也沒看手背上的血跡就皺着眉頭爬了起來。夏至不知不覺已經松開了手,但依然能感覺到程翔在微微發抖。他依稀能感覺到這并不是恐懼也無關悔恨,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能理解這一刻的程翔,可是這個瞬間很快就過去了,在他看見程翔又一次的淚水之後。

任何一個人,哭到這個份上都不會好看,或者幹脆說有些滑稽,但落在夏至眼裏,他只是難過地低下頭,無比悔恨自己出現在了一個錯誤的時點。極低的抽泣到底變成了肆無忌憚的嚎啕,程翔滑倒在地上,而侯放依然只是看着他,并沒有出言慰藉,最終還是走開了。走之前他瞥了一眼手足無措窘迫得似乎随時也能哭出來的夏至,嘴角一勾,說不出是無奈還是冷酷:“別看着他哭,也走吧。”

那一晚到了最後夏至還是在酒店安頓下來。在一個晚上連換了五個住處,情緒上高開低走若幹次,得知了一個又一個秘密之後,夏至在睡着之前迷糊地想着自己的人生裏恐怕很難經歷更離奇的夜晚了。這次再睡着之後他很快就醒了,頭痛得像被人往腦袋上插了無數的鋼針,沖了個漫長的冷水澡直到皮膚發紅也沒有得到多少緩解。

在浴室時電話響了一次,他出來之後還沒來得及打回去,電話又響了——是住在隔壁房間的侯放叫他起床。

回團的路上兩個人之間倒是沒什麽沉寂感,就是侯放嫌棄夏至洗完澡頭發不擦幹,念叨了半路洗澡不收拾幹淨将來要得關節炎;夏至本來有些昏昏沉沉的,聽到這些話只覺得對方像念經,他不敢反駁,就隔三岔五心不在焉地嗯一下,腦袋抵着車窗百無聊賴地掠過窗外的街景,腦子裏一片神游天外。

夏至看着看着,忽然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但等他定睛一看,那被莫名地、輕輕地一撓心的感覺又像指縫裏的水那樣飛快地悄然溜走了:這個城市的早高峰還沒到,初秋早晨的空氣讓街景好像落了一層乳白色的輕紗,遠不夠爽利清澈,街邊的常綠樹一年四季也不會變色,唯一能暗示季節變化的,反而只有綠化帶上的景觀花了。

這不對勁感臨到頭還是侯放戳破的。在一個紅綠燈時,侯放指着車外的一個點說:“夏至,我眼睛不好,海報上那個人是不是你?”

侯放指尖的落點是街邊的一個書報亭,夏至先看了一眼,只覺得皮膚上起了靜電,汗毛都在畢畢剝剝地燃燒,但在第二眼之後,那點頭的動作硬生生地止住了:“……不是我。”

“哦,我看着很像。”

夏至垂下眼睛,不甘不願地嘟囔:“不是我,是我做舞替的那個演員。一個多月前有個專訪,拍了他和我。”

這句話似乎勾起了侯放一點興趣,又朝着那邊看了幾眼,還是覺得像,就笑說:“原來還是有你嘛,那我得買本雜志來看看。”

“沒什麽好看的……侯放,你不要嘲笑我了。”夏至內心五味雜陳,話卻還是說得沒精打采。

但大概是時間不湊巧,一路上好幾個書報亭都沒開,侯放買雜志的心思落了空,但也因為這個插曲,倒把兩個人心裏盤旋着的其他事情暫時吹開了。

他們兩個是最早到團裏的,侯放把人載到後就直接去了辦公室,看着他又急又快的步子,夏至到嘴邊的話又硬是收住了,默默看着他走遠,背影消失,又默默出神,才如夢初醒似的回神,默默在更衣間換好練功服,拉筋劈腿去了。

精神的渾噩必須錘打肉體方足以消除。夏至刻意重複着最基礎又最繁重的熱身動作,很快感覺到汗水在脊背上肆意流淌。他偶爾擡頭看看練習鏡內的自己,慘白的臉,烏黑的眼眶,神色沮喪無處掩藏。

直到察覺到再這麽下去一定要抽筋,夏至才不情願地停了下來,汗也不抹,就這麽沉重地倒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發呆,直到雙眼酸澀到無法再承擔更多的光線,才疲憊不堪地擡起胳膊擋了擋眼睛。

汗水像蚯蚓一樣在他的頸窩慢慢游走,而此時耳邊傳來的腳步聲也沒有讓他哪怕稍微移動身體,直到聽到對方那又脆又甜,充滿了新奇和歡喜的聲音:“夏至,夏至,快看這個!”

夏至遲鈍地移開手,卻正正對上一大片黑白交雜的顏色。他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适應過來,原來是一本書的內頁,深色的背景下,那結實美麗的肉體白得像雪,乍一眼望去,簡直是孱弱的。

這完全陌生的景象吓了夏至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抓住了同事懸在他頭頂上的那本雜志,一翻身坐了起來,把書頁湊在眼前,仿佛不如此不足以讓他認清誰是這身體的主人。十幾頁的專訪裏,兩個人的身影交替出現,但始終只有周楠一個人的面孔,周昱的鏡頭記錄上的只有他的身體,無一不是靜止,或是将動而未動的那一瞬間,緊繃的皮膚,虬結的肌肉,如同一只蓄勢待發的青年的獸,毛皮光滑,只要往前一步,就抖落下滿身那清晨的水珠。

夏至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翻過一頁又一頁,看着印在光滑銅版紙上的陌生的軀體,橫陳如山巒如流水,竟是生平第一次為自己的脊背、腰臀、大腿、頸窩而臉紅了,也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在跳躍之前的那半秒裏是這麽用力地抿着嘴唇,以至于連下颔的線條都堅硬起來。

忽然,一滴水在眼前彌漫開來,水滴下的身體的線條頓時起了細微的變化,夏至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是淌下的汗,而他的手心冰涼如鐵。

和冷硬的手心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女同事那輕柔曼妙的語調:“我在公車上翻到的時候一開始還不敢認呢,後來看采訪才确定是你……真是的,也告訴我們一聲嘛。”

他猶自懵懂,愣愣看着女同事那飛速開合的兩瓣嘴唇,終于接上話:“……我也不知道。”

這樣的夏至看得對方也是一愣,接着噗哧一笑,把雜志從他手上抽過來,飛快地翻了好幾個來回,然後一邊看照片一邊看人,又笑起來:“真好看,拍得真好看。我要是老林啊,就找到周昱,把底片要過來,放在我們團的大門口,就不怕招不到新人票賣不空了!”

夏至時不時瞄一眼雜志上的畫面,心裏就像有人在自己的胸膛裏剖開一整個檸檬然後往裏面擠汁水。這酸氣熏得他眼睛也疼嗓子也疼,到後來簡直是狼狽地別開眼:“明明每年老林都頭痛應聘的新人太對……”

“哎呀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嘛,我是在誇你好不好?”

夏至苦笑了一下,一撐地板站了起來:“你看我這一身汗,我去沖個澡。”

“唉……現在還沒熱水呢!”

他也不管,匆匆而去,又痛痛快快洗了個冷水澡,再出來發現排練廳裏多了不少人,而且一見他進來就沖着他笑,再定睛一看,同樣的雜志多了好幾本,也不知道是真湊巧買了,還是有人宣揚開,大家臨時沖去買的。

雜志上的專訪和照片使得夏至在接下來的一整天裏成了全團的當之無愧的明星,他人緣好,年紀也輕,大家說笑間總歸是打趣居多,而這打趣裏又多多少少隐藏着一絲驚訝,就好像是年長的兄姐生平第一次發現自己那幼小的弟妹一夜之間長成了一般。

無論是贊美激賞還是打趣玩笑,夏至一整天來并沒有什麽笑臉。外人理所當然地把這樣的應對當作了夏至那一貫的腼腆,只有侯放敲打了一句“你師兄師姐都是好意,別哭喪個臉”,但就算是有了這句話,夏至也依然還是悶頭練習,一臉視外物如過眼雲煙的架勢。一直到下午四點,他才抽空給程翔打了個電話,電話卻是助理接的,說他在忙。既然如此夏至也沒有勉強,留下一句那就請他忙完了給我回個電話吧,就又跳舞去了。

他其實是生氣的,生自己的氣——從看到周昱的照片起,他就開始走神,旋轉的間隙都不由自主地瞥一眼鏡子裏的自己,那運動着的影像也就迅速地和紙張上的身體重疊交錯了起來。

而一直到這一天的工作結束,他也沒等到周昱的電話或是短訊。

要他自己先打回去,夏至是不肯的。身體的疲憊,再加上內心憋足了氣,讓他的臉色很不好。練習一結束他就先閃去了辦公區,找到侯放,問能不能去看看孫科儀。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神色,也忙了一天的侯放嘆了口氣:“我等一下要去醫院,那你搭我的車走吧。邊上坐一會兒。”

夏至點頭,乖乖坐在一邊的椅子上等侯放把手上這件事情做完,聽他打了幾個電話聯系舞美和服裝敲定了年底演出的一些細節,挂下電話後重重搓了一把臉,擡起頭來對耷拉着腦袋淨出神的夏至說:“走吧。”

他們離開舞團時晚高峰已經過去了,路上很順,因為目的地是醫院,兩個人一路上都沒開口,就這麽靜着到了醫院。去取探視牌的時候看見陸恺之坐在走廊上,侯放這下不免露出詫異來,輕輕地叫了他一聲:“恺之?”

聽見侯放的聲音後他也有些意外,扶着牆壁站了起來,先是對着夏至點了點頭,才說:“我從周昱那裏聽說孫科儀的病,今天晚上正好有個空,過來看看她。”

夏至本來因為即将看到孫科儀內心隐隐害怕,聽到周昱兩個字,簡直是渾身一僵。侯放聽到周昱的名字後往夏至那邊瞥了一眼,繼續說:“他倒是消息傳得快……既然來了怎麽不進去?”

“有人在病房,好像是她先生和孩子。”

“前夫?”侯放輕輕哼了一聲,語氣裏的不以為然連隐藏都懶得了,“那就坐一下吧,等他們出來我們再進去。”

就着等待的工夫,侯放和陸恺之像是怕冷場一樣閑聊起基本定型的新舞劇,換作平日這些細節夏至是最有興趣的,但此時此刻,他卻是意興闌珊、不時的神游天外了。

話語過耳,他甚至有些坐不住,就離座站到最近的窗邊,順着窗玻璃俯視下去。窗玻璃印出的燈光讓這建築看起來像一座四壁通亮的井,但這光卻照不進最深處。

那看不見的最深最暗處讓他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這一回神,才聽見稚氣的童聲在身後響起:“侯叔叔好。”

不知何時起,孫科儀的前夫已經結束了探視,抱着兒子站在走廊裏和侯放打招呼。夏至進團時孫科儀已經離婚,他對這場不完滿的婚姻知之甚少,可對比上次偶遇時的匆匆一瞥,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看起來疲憊蒼老得多,只是因為小兒子也在場,硬是用一點笑容來把眼裏的無奈和恐懼遮掩過去。

侯放看見孩子,第一反應也是笑了起來,接着伸手摸了摸他的頂心,輕聲細語地問:“你好啊,媽媽是不是好一點?”

孫科儀的兒子想了一想,重重地點頭:”是。可侯叔叔,我媽媽怎麽老不出院啊,我都好久、真的好久沒等到她回家給我彈琴了。”

小孩子說到這裏覺得委屈又生氣,嘟起嘴來,整張臉團成一個包子。頓時在場的成年人們的神色都有了一秒的僵滞,最終還是孩子的爸爸強顏歡笑地說:“剛才你怎麽答應媽媽的?不是說好了等媽媽做完這個小手術就回家的嗎?”

“可是、可是,上次就說一個小手術,後來又有一個小手術,都說了好多好多次了,媽媽怎麽還不回家啊?”

“快了,這次真的是最後一個了。”孫科儀的前夫不知不覺就把孩子摟得更緊了些,“好了,這些叔叔都要去看媽媽,奶奶也在家等我們吃晚飯,和叔叔們說再見。”

目送孫科儀的前夫抱着小兒子走遠,也等孩子那清脆響亮的告別聲的最後一縷餘音消散,在場的三個成年男人才先後卸下挂着笑容的面具。瞥了一眼不知何時起又露出畏懼神色的夏至,侯放只是輕聲說:“那我們進去吧。”

侯放一路橫沖直撞一樣到了病房外頭,推門後見夏至比腿腳殘疾的陸恺之還要慢,幾乎還落在走廊的另一頭,就異常耐心地停了下來,看着他拖拖拉拉地來到門口,才滿意似的點點頭,一起進去了。

夏至一路上做了所有的心理準備,可真的見到月餘不見的孫科儀時,依然呆了一下——倒是往好的方向。氣色不壞,頭發也還在,就是瘦,瘦得進門來的第一眼,他幾乎都沒瞄見她。

孫科儀看見夏至這個畏畏縮縮的樣子,已經猜到了他肯定是知道了病情,蠻不在意地笑了起來:“夏小至,你倒是稀客了。”

這句玩笑話沒有讓夏至笑出來,反而是往下撇了撇嘴角,接着整張嘴都劇烈地抖動了起來,見狀侯放忙岔開了話題,用力一拍他的背:“年紀最小的去給我們倒杯水,然後把水果洗好瓜切一下……別呆着!”

最後三個字裏那陡然兇狠起來的語氣讓夏至一凜,這才發現原來陸恺之是提着水果來探病的。他忙從對方手裏把袋子接過去,匆匆扔下一句“孫姐那我去去就來”,就低下頭沖去衛生間了。

洗手間的門關不嚴實,夏至刻意把水龍頭擰大,于是孫科儀和侯放陸恺之的交談聲立刻變得若隐若現幾不可聞了。他用勁地搓洗着蘋果和梨子的皮,像是恨不得就這麽用手指把把水果抹去一層皮。洗到一半時他擡頭四顧,洗手臺上的藥,牆壁上的急救按鈕刺眼之極,而鏡子裏自己的臉,更是陰郁到連他都害怕了的地步。

好不容易把水果洗到令自己滿意的程度,端出門就正好聽見孫科儀在說手術的事情:“……人的命就是這樣,要不是周昱,哪裏會發現是癌?而且這癌症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他這樣一來,錢的事情都另說,人情我怎麽還得起。”

侯放看了一眼石頭一樣倚在門邊的夏至,才說:“你簡直胡鬧,這麽大的事情,居然夥同周昱那個糊塗蛋一起瞞着。他居然還答應你了!”

孫科儀忙搶過侯放的話:“這個真是不能怪周昱,全是我一個人拿的主意,是我求他不要告訴你們的……團裏最近要上新劇,我這邊反正就這樣了,也不差這一會兒……““亂來!”侯放一挑眉,孫科儀一下子就啞住了,“要不是你是個女人又生病,我非抽你兩巴掌把你抽醒了!幸好我前天抽個空過來,不然非得到做完手術才告訴我們是吧?還有我和周昱通過電話了,也和林一言商量過了,手術費絕無可能要他出,有揚聲在,哪裏輪得到他給你出手術錢?簡直是豈有此理了。”

眼看他說着又要上火,一直在邊上不作聲的陸恺之才插話:“你們兩個人不要說話說頂上了。錢算什麽事,治病是大事。周昱告訴我除了肝,還有胰髒……”

對着他關切的目光,孫科儀臉白了一白,接着勉強一笑:“是有一點,不太多。這次開刀就把癌變的部分一起摘掉了。這個不要緊。”

半晌,侯放又說:“孫科儀,你是個女人,不那麽要強,偶爾向朋友傾訴哪怕是求援,都是可以的,不要一個人硬撐着。”

聽到這裏,孫科儀真的笑了,彎彎的眉眼讓她枯瘦的面容也不再那麽觸目驚心了:“當年你聯合老林把我騙到揚聲一道起步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哦?那我是怎麽說的?”侯放跟着揚起了嘴角。

孫科儀繼續笑着,伸出手來握了握侯放擱在膝蓋上的手:“想不起來了?那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下次來看我之前想起來就行,不然就老樣子,輸了的人倒立。”

聞言侯放反握住孫科儀的手:“總之不要逞強。我們都在這裏的,也總是在你這一邊。”

孫科儀一怔,忽地沖着始終站在門邊不敢走近似的夏至挑挑眉毛:“有沒有被這樣多愁善感拖泥帶水的侯美人吓到?是不是覺得他被老林附身了?”

夏至看着她的臉,又看看一旁坐着的侯放,到底還是沒和他們一樣笑出來。

他們在孫科儀的病房逗留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分吃了水果,又聽着侯放對孫科儀說了許多團裏的近況,才在護士的催促之下意猶未盡地告辭了。一出病房拐了個彎侯放的臉就垮下來,掏出手機噼裏啪啦狂按一通鍵盤,又很快地挂斷:“媽的,忘記他在飛機上了。”

陸恺之看了看表:“至少還有兩小時到。你也不要發火,今天中午我和他正好碰到,就拼了個桌,醫院那邊來電話說護工的事,我順口一問才知道的。能告訴我無非是我和揚聲沒什麽瓜葛,他這個人只是懶得說謊,可不是故意打偏手。”

侯放見樓梯近,也懶得搭電梯,就順着臺階一路向下,一邊下樓梯一邊頭也不回地對陸恺之說:“我恨不得掐死他。這事孫科儀糊塗,他也跟着糊塗?還真的能瞞過去嗎?我是昨天才知道,原來都擴散到胰腺了!孫科儀平時神經粗得和鋼筋一樣,眼下這十萬火急的事,她倒好,玩起保密戰來了!”

“你不要叫。”侯放的腿腳一般正常人都跟不上,更別說陸恺之,但眼下他硬是還一路扶着扶手硬是跟在他半層樓之後,“早說又有什麽用。病都到這份上了,她不想你們分心,這是體貼,又不是耍心眼,更沒惡意,你就不要為這個發虛火了。”

“陸恺之!”

侯放驀然頓住腳步,再一個急轉身,簡直是氣急敗壞地瞪着慢了好幾拍才勉強停穩的陸恺之。後者被這麽又吼又瞪,倒也還是平靜,靜靜站在臺階上也看着侯放。

事實證明侯放的故交對他的脾氣都清楚得很,知道這人第一是吃軟不吃硬,第二是對着悶葫蘆天大的邪火也發不出來,果然兩個人對視了半天,侯放生硬地別開臉:“……偏偏是孫科儀。這個女人真是倒黴透頂……倒黴透頂……”

他說得咬牙切齒義憤填膺好像和她有什麽刻骨深仇,就是搭在扶梯上的手抖個不停,像是恨不得要把這木頭扶手給捏碎了。

侯放一旦安靜下來,本來就人跡罕至的樓梯間頓時靜了下來,陸恺之見他平緩了點,又回頭去找夏至——他落在了最後面,腳步虛浮,神情恍惚,倒像是自己大病初愈一般。

侯放和陸恺之這場還算不上争執的你來我往雖然每一個字都入了夏至的耳,但其實并沒有多少真的聽進去了。他一路跟出來,就覺得胸口發悶,太陽xue脹痛,除了目眩,還很想吐。在夏至看來陸恺之的視線裏或許包含了幾許讓他勸慰侯放的意味,但他能做的卻只是下意識地搖頭,這樣的神色落在陸恺之眼裏,倒更像是夏至才是亟需安慰的那一個了。

電話鈴聲在樓梯間響起時,陡然就挾帶上了不詳的預兆。夏至眉心一跳,幾乎是惱火地回頭去找鈴聲的主人,而直到接收到另外兩人的目光,他才意識到這聲音來自自己的手機,號碼是陌生的,這簡直更糟。

他任着電話響了一會兒,來電方很固執,一直不肯挂斷,他就只好接起來。懸得高高的心在對方自我介紹的瞬間落回實地,并讓他有點哭笑不得:是快遞公司向他确認地址,好送個包裹。

問明白這包裹來自同城,寄方自然也就不言而喻。夏至放下電話後對着在場的另兩個人勾一勾嘴角,權當笑意:“我的鑰匙和錢包昨天留在……朋友那裏了,他給我寄過來。”

侯放揮揮手:“那你去吧,早點休息,路上自己當心。”

“嗯。”

夏至點頭,道別後想一想又繞回來,問侯放:“侯放,我昨天起就沒錢包,能借我點車錢嗎?”

侯放看了他一眼,二話不說掏口袋,掏了一圈不由一陣苦笑:“得,我把錢包留在團裏了。我車裏還有點零錢,你跟我來。”

說完他就和陸恺之道別,陸恺之卻問:“等一下你去哪裏?”

“去和林一言碰個頭。他這個點還在團裏。”

“那好。這一帶附近是打不到車子的,既然你有事,我可以送夏至回去。”

夏至下意識要推辭,不料侯放很滿意這樣的安排:“如果你不是太麻煩的話……他這小子心裏一有事就丢三落四,送一下也好。”

侯放拍了板子,夏至哪裏還有反駁推卻的機會,只能乖乖地跟到醫院門口,上了陸恺之的車子後很不好意思地致謝:“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不要緊。你的地址是?”

把夏至報的地址輸入導航儀後,陸恺之靜靜地啓動了車子。指路的女聲那柔和又欠缺情感的聲音讓車廂裏冷冰冰的,夏至系好安全帶後就一動也不動,倒是陸恺之輕聲解釋:“我很少開車,也不太記路。”

“沒關系,我不趕時間。謝謝你。”

雖然陸恺之謙虛在先,但他的車子的确開得不錯,速度不快,規矩又穩當,夏至昨晚沒睡好,很快就昏昏欲睡起來,又在不久之後真的倒頭睡過去。這一覺睡得極沉,一直到了目的地後陸恺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警覺地轉醒。

“……嗯?到了?”

惺忪睡眼下陸恺之的臉有點模糊,這讓他一時恍惚,下意識地伸了個懶腰,接着才想起來是在對方的車裏,又很快地收了回來:“……不好意思。”

“是不是這裏?”陸恺之笑了一下,替他轉開了話題。

四周的景致都是熟悉的,夏至點點頭,下車後他又一次道了謝,一直目送陸恺之的車開走,這才轉身上樓。

室友在家,剛進門電話又響了,正好包裹也到了。取回來拆開當然是前一天留在周昱那裏的包,裏面的東西一樣不少,他特意數一數鑰匙,也是一片都沒少,就是整個包都翻遍了,也沒看見一張便條。

這樣清白的交接雖然不是第一次,但夏至還是不太高興。洗了個澡看了張碟,到底沒忍住給周昱挂了個電話。他記得在醫院裏陸恺之提過什麽飛機至少還有兩個小時,就專門等過了兩個小時才打。電話是通的,過了一會兒才被接起,另一頭人聲嘈雜,可周昱的聲音很清楚:“喂,我是周昱。”

他沒有記他的電話。夏至有點酸楚地想着,一面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是我。”

周昱倒也不驚訝:“我在外地。你的包我托人寄給你了,收到沒有?”

這沒事人一樣的态度到底還是出乎夏至的意料,他梗了一下,才答:“嗯,收到了。”

“反正我确定鑰匙是寄回來了。如果有什麽少了,你自己過去找……”

“我今天去醫院看了孫姐。”

雖然被夏至突兀地打斷了話,周昱那邊幾乎沒有停頓也跟着轉了話題:“她怎麽樣?病情有變動?”

夏至本來只是有點酸楚,但周昱這鎮定如儀的語氣讓他一下子就來了火氣,聲音一下子也沉了下來:“你早知道她得了癌症對不對?為什麽不告訴我?”

“大概兩周多。她堅持不說。”

夏至眼前發黑:“她得了癌症啊!肺癌!都擴散到了胰腺!這麽大的事情你怎麽能瞞着不說?還是侯放去看她才知道的!你知道不知道她就一個人過啊,我就在你身邊,這麽久,這麽多機會,周昱……你……”

想到孫科儀在病床上的樣子夏至幾乎說不下去了,握着手機的手只發抖,又是怕又是氣,周昱等他說完了,才說:“我也是偶爾知道的,并且是第一個知道。我問過她的意見,她堅持不告訴你們。夏至,孫科儀并不需要同情,這是她表達尊嚴的方式,我尊重她的決定。”

“人都病得要死了你還扯什麽尊嚴啊!”

周昱的語氣非常平靜有力:“你們只是晚知道了大半個月,但是孫科儀的治療一直沒有停下。我記得她這周開刀,而且現在侯放和林一言都已經知道了,你也知道了,那就在手術前多給她一點安慰,沒人能替她受苦,但至少你們可以幫她分擔一點心理上的壓力。”

“周昱,我不和你吵架。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這麽大的事情你怎麽就能不說?好,退一萬不說,你說她不讓你說,不讓你告訴我們,陸恺之又是怎麽回事?”

“陸恺之去了醫院?”周昱問了一句,沒有得到回答後又說,“他不是揚聲的人。”

這句話理所當然得讓夏至簡直沒辦法,一句話在胸腔裏沖撞了半天,終于還是忍無可忍地爆發了出來:“你……你大混蛋!我們你全瞞着,陸恺之一個和她非親非故的反而先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麽?”

面對破口大罵,周昱在電話那頭聽起來依然不惱:“你不要對我發脾氣。孫科儀生病是很不幸,但不可憐,她當然有權利選擇對誰透露病情,怎麽透露。事實上她也沒有特意隐瞞,侯放一抽出空來去探病就知道了。如果她希望由她自己告訴你們病情,我當然尊重她的意見。”

夏至語塞。雖然隔着電話,雖然氣急敗壞,但是他內心裏有一個很小的角落,正拼命地吶喊“如果你這段時間多去看她而不是昏頭颠腦地談戀愛,怎麽會從別人哪裏知道這個消息”。而這吶喊越來越清晰嘹亮,逼得他認清自己才是晚知道真相的禍首。他不該去怪周昱,哪怕周昱是讓他昏頭颠腦的幫兇。

這個認知并沒有緩解他此刻的郁結,反而更像一個結結實實迎向胸口的鐵拳。夏至咬緊牙關,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能對着電話喘着粗氣;而周昱很有耐心,也陪着他一言不發,直到聽到電話那頭的喘息聲平穩了,他才又一次開口:“我記得孫科儀這周五的手術,要不要守手術你恐怕要和她還有侯放商量,我周五半夜飛機才能落地,周末我們一起去看她。”

這句話打得夏至猝不及防,眼睛一下子就熱了,他還是硬撐着,又過了好一會兒,嗓子似乎才恢複了功能:“我要守着她。”

“你自己拿主意。”

“周昱……”

“嗯?”

夏至定一定心,不知不覺之中死死地捏住了手機,他的語調幾乎是惶恐的,輕而不安,每一個字的尾音都被下一個飛快地遮掩住了:“那我們不吵架了吧。”

周昱那邊只靜了一瞬:“這不是吵架。別多想,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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