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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周昱回來那天夏至并沒有去接機,而是在周昱的公寓裏補覺。他和揚聲的其他兩個與也孫科儀要好的同事從前一天晚上八點一直陪到第二天上午十點,才被趕來接班的孫科儀的前夫趕回去休息。夏至平時很少熬夜,這樣一宿下來實在受不了,進門直接撲床,睡得昏天黑地,中途醒了好幾次,都是沒兩分鐘又昏迷過去了。

周昱并不知道家裏還有人,進卧室順手一開燈,見床上好大一個繭,又順手把燈關了,轉去外面的浴室沖澡去了。

但這一來一往的動靜已經足以把睡了差不多十二個小時的夏至從夢境深處拉出來,何況他睡歸睡,心裏其實一直記挂着周昱今天回來這麽件事。于是等周昱沖好澡出來,發現卧室的門縫裏瀉出燈光,推開門一看,夏至抱着被子靠在床背上坐着,頭發亂得像被秋風吹過的野草,滿臉迷糊,惘惘然的神色就像在等待一個吻。

周昱就給了他一個吻。好一會兒後夏至轉過臉來看着他,再好一會兒才開口,因為睡得太久他嗓子啞了,好久才能出聲,臉色依然是将醒未醒:“……幾點了?”

“一點半。”

夏至有點遲鈍地看了一眼窗外:“天黑着。“

“半夜一點半。”周昱微笑着補充了一句,“還睡嗎?你今天吃過東西沒有?”

直到這時,夏至才意識到和自己說話的人是周昱,他的手下意識地就攀住了周昱的胳膊,有些失焦的視線也聚合起來,看着周昱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到一會兒。孫科儀的手術怎麽樣?”

聽到孫科儀三個字,夏至的腦子才開始被動地運轉。他攏了攏大腦內四散的信息,回答道:“所有生癌的地方都切掉了,昨天……我是說禮拜五晚上做完手術的。我和老武還有王杉杉他們一直守到十點多,等孫姐的丈夫來接班才回來睡的。我們走的時候她還沒醒,但醫生說情況很穩定……啊,我得打個電話問問現在怎麽樣了?”

周昱一把按住就要從床上蹦下來的夏至:“這個點沒人接電話了。再睡一下,天亮了我們一起過去。”

這句話說完好久他發現夏至都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又是一笑:“怎麽回事?”

夏至并沒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發抖:“你明天沒事嗎?如果你忙,我可以先過去……要不然我還是一個人先過去……”

“我沒事,都安排好了。”

“……也不要多睡一下?我今天睡了一天了,等一下天一亮可能就醒了。”

看着夏至那小心翼翼反複詢問的樣子,周昱拍了拍他的肩膀,點頭答道:“不要緊,可以看完她回來再睡。你真的不要吃點東西再睡?這樣容易睡着。”

夏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他先是搖頭,忽然動作一頓,明亮的眼睛盯着周昱,說:“那個……你剛才是不是親了我一下?”

“是。”

“我可以不可以親回來?”

周昱微笑,又探過身去再親了他一下。

這下夏至是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一把摟住周昱,拿被子把兩個人密密實實地包裹起來,然後在這人照的黑暗中,快活地摸到對方的鼻梁和嘴唇,重重地親了下去。

兩個人睡到天剛亮,就一前一後地醒了。夏至是睡足了的,這個時候也有點不舍得起來,借着這蒙蒙天光看着身邊的周昱出神。對方的鼻息打在他的小臂上,這讓他難以自抑地心癢,就忍不住湊過去親吻他的嘴角,手也沒得閑地順着周昱那平坦結實的小腹往他的睡褲裏鑽。這一點淘氣很快被周昱收服了,他抓住了夏至的手:“等一下要去醫院,昨晚不是說好了?”

夏至一愣,手上的動作停了一停,但過了一會兒還是不甘心,整個人蒙進被子裏,滑到周昱的腰間,模模糊糊地說:“你不想嗎?十分鐘……”

周昱卻把被子掀開了,微笑着把人也拎出來,接着親了親他的嘴角:“回來之後多少個十分鐘都随你。”

明明他的神色坦然極了,說完立刻起身去了浴室,但被留下的夏至看着他赤裸的脊背,還是不怎麽争氣地臉紅了。

他們到醫院的時候還早。孫科儀的前夫在陪床,見夏至來探望就暫時走出病房,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夏至已經心急地開口:“孫姐怎麽樣?”

“昨天下午醒了差不多一小時,說痛,打了針又睡了,還沒醒。夜裏醫生和護士都來過,說各種指标都穩定。我再等等,搞不好就快醒了。小夏,昨天謝謝你們幫着守夜……給你們添麻煩了。”

夏至其實和孫科儀的前夫從沒單獨說過話,依稀記得對方姓劉,猶豫了一下,還是喊了聲“姐夫”而不是“劉先生”,又說:“沒什麽。平時都是孫姐照顧我們,她病了,我們也幫不上什麽別的忙……只能替你們分擔一點是一點了……額,你們的兒子呢?”

“他奶奶在照顧,我和孫科儀也商量了,等她稍好一點再帶來醫院,也不告訴他媽媽到底是什麽病……那個,小夏,也請你們……”

夏至忙點頭:“我知道的,也會交待大家,不會說的。”

孫科儀的前夫客氣而疲憊地又道了謝,就沉默了下來。夏至一時想不到別的話,也不再開口,從病房門上的玻璃格裏看向不知道是沉睡還是昏迷中的孫科儀:如果不是靠頭發,很難分辨病床上到底哪裏是她,哪裏是被子。但她的神色依然安詳,仿佛從未受過病痛之苦。

夏至忽然想起那天侯放洩恨一樣的“倒黴透頂”四個字,鼻子立刻就酸了。

他默默地隔門看了很久,直到頰邊的淚都幹了,才假裝四下無人似的飛快地抹了一把眼睛和臉,回頭去找不知道在寒暄着什麽的另外兩個人。察覺到夏至投來的視線後周昱的話也跟着停了下來,對夏至說:“孫科儀是不是還沒醒?等一下護工來換劉先生的班,你還等嗎?”

夏至吸了吸鼻子,盯着地板緩緩搖頭:“我好像有點感冒,傳染了孫姐就糟了。”

孫科儀的前夫就說:“等科儀醒了我會告訴她你們來過了,你們已經很辛苦了,要是再生病,我們就太過意不去了。已經很感激了,真的謝謝。”

可不等他的話說完夏至已經倉促地道別,然後轉身就走,等周昱這邊道別完,夏至搭的電梯已經開動了。等周昱追到一樓,就看夏至一個人像一頭被蒙上了眼睛的牛,急匆匆地向大門口的方向走去。

周昱追上他,只往他臉上看了一眼,就伸手搭住了他的胳膊,強迫他的腳步慢下來:“這麽大的人了,慢慢走。”

“我沒在他們面前哭。”夏至咬着牙說。

“誰說你哭了。走慢點,別人就不會看你了。”

夏至一僵,腳步整個就定住了。

可周昱拖着他繼續往前走:“也不要停。”

夏至的眼前一片模糊,在醫院大堂裏往來的人群晃成了一個個折射着水光的剪紙。可他能感覺到周昱的手正抓住自己的小臂,手心溫熱,腳步不急不徐,連帶着自己的腳步也放緩了下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強迫眼眶深處的那陣潮意過去,啞着嗓子說:“周昱,我,我害怕。”

周昱半天沒有說話,夏至就靜靜地等着,漸漸的,他發現對方并不是在以沉默來安慰他——他的腳步越來越慢,到了後來,甚至徹底地停住了。

他終于也驚訝地停了下來,這才發現周昱的視線落在大廳的另一頭。醫院裏人頭湧動,他看不出周昱視線的落點,但眼下的周昱的神情是徹底陌生的,這讓他沒來由的不安,到底還是輕輕推了推他:“周昱,你……”

下一刻周昱放開了手:“稍微等我一下。”

說完,他就朝着之前望去的方向走了過去,這次夏至看清楚了,那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女人,在看見周昱後,整張臉頓時布滿了不可知的猶豫和恐懼。

周昱和那個陌生女人只說了幾句話就以對方的離場告終,而周昱并沒有阻攔她。等周昱再回到身邊,夏至看了他好幾眼,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更多的還是擔心周昱,就問:“你的朋友?”

“認識的人。”

說到這裏他就不肯再說,夏至也就收住了話頭,直到進到車裏,還是開了口:“我不是想打聽你的私事,我就是擔心你朋友生病……”

“沒事。”

夏至吃不準這到底是回答前半句還是後半句,但周昱并沒什麽交談的興致這點還是很清楚的,何況他還在開車。夏至就閉了嘴,陪着周昱一言不發地進了門脫了外套,才聽周昱沒有預兆地說:“我忘記了,早飯還沒吃,想吃點什麽?”

“我……我不餓。”

“你不是一天基本上只吃早飯的嗎?如果你不是實在太困,我們就去吃一點,因為之後我想再睡幾個鐘頭。”

“你睡吧,我可以自己去吃。我有鑰匙。”

周昱聽了就點點頭,再無異議,轉身進了卧室。聽見房間裏隐約的水聲後,夏至也抓起錢包,自己出門吃他的早飯去了。

他早飯一定要吃熱的,出了小區後找了家面店吃了碗面條了事。一邊吃一邊回想起有一次周昱帶他去工作室取個機器,然後順便吃了一頓宵夜。老城區的面館連桌椅都不配套,也不知道是對面的周昱的吃相還是食物真的格外美味,他破例地吃了整整一大碗面。

兩相比較之下眼前這碗面愈發難吃起來,夏至吃完後想到周昱還沒吃東西,又找了家點心店買了兩個面包,付賬時他忍不住回想周昱喜歡吃什麽,想來想去越是不得其解:和他一起吃了這麽多次飯,每次去的餐廳都很美味沒錯,但他好像就沒有不吃的東西。

既然想到了吃,不免就想到穿,接着再自然沒有地想到床癖,想着想着把自己想成一個大紅臉,半天都沒聽見身後的人在催促:“……先生?這位先生……到你結帳了!”說完還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

夏至一驚,懷裏的東西就落了地,手忙腳亂撿起來後一時竟想不起來該幹嘛,鬼使神差往後一瞄,這下是結結實實地驚住了——雖然他身後那個看起來也比他好不到哪裏去。

“你怎麽會在這裏?”

異口同聲說完這句話後,無論是夏至還是丁麗麗都先是一愣,才又都笑出聲來。丁麗麗搶先答了:“我家住這裏啊。這周被我媽拎回來過周末。”

“哦,這樣。”

“我都不知道你也住這一帶。這家店的牛角包好吃,你卡點卡得正好。”

自從《踏歌》首演後夏至請了丁麗麗吃了一頓飯,兩個人就再沒見過,後來丁麗麗短信加電話約了他好幾次,也被夏至以排練忙給推掉了。排練忙固然不是假話,但此時此刻在周昱公寓附近撞上丁麗麗還是讓他有點莫名的尴尬,聽她說面包,也就跟着說:“我沒吃過,就是看見家裏有袋子又看見店就進來了……”

話完了他才意識到這句話說得不妥,就急急地收住了。倒是丁麗麗似乎沒在意,又問:“你總說你忙,那新舞劇排得怎麽樣?到時候能如期上演嗎?”

“票都賣了,演出期也排定了,當然要演。”

“那可不一定。誰不知道你們揚聲的演出期不靠譜,特別是新劇,不延期才是新聞了。”

這話說得不算錯,就是有些刺耳,夏至不免為揚聲辯解:“一些臨演前的改動,至少有一半絕大多數觀衆是看不出來的,只是老林和侯放兩個人總是自己在追自己,永遠不會停一停。你也知道,延期,改票,這種事情最怕的是演出方。”

他說得認真,不防丁麗麗忽然噗地一笑,直笑得夏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作聲,才不緊不慢笑眯眯地說:“我媽說得可一點沒錯,一是凡是進了揚聲的舞者都像是被林一言洗過腦,一個個護短得不得了。二來嘛,‘夏至啊,真是一根筋’。”

這下夏至更莫名了,想不到怎麽和丁麗麗的媽媽扯上關系,就是那語氣确實有點眼熟。他想了半天還是不得其解,好在丁麗麗也沒存心賣關子,指着自己的臉說:“見過我媽的都說我和她一個樣子啊,真的想不起來?”

夏至老實地搖頭。

“我媽是楊天娜。”

一聽到這三個字,夏至腳下一個趔趄,臉色都變了。站好後他端詳了丁麗麗好一陣,終于不得不承認她有句話說得一點不錯,這活脫脫就是個年輕版的楊天娜,之所以一直沒往楊天娜身上想,全是因為這姑娘身上遠沒她媽那付女暴君的氣象。不知不覺他盯着丁麗麗看了太久,不好意思之餘正想說點什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蠢,話到嘴邊腦子裏靈光一閃:“……她這麽老,怎麽能有你這個年紀的女兒?”

丁麗麗沒想到他一開口來了這麽一句,一下子笑不可抑,直笑得蹲在地上又蹦起來,笑夠了抹一把眼淚:“我說夏至你也太老實了吧。就算心裏真的想我媽老,也不能說出來啊!”

夏至頓時大窘,好在丁麗麗迅速又把話繞了回來:“真的是我媽。她四十二才生我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沒你想得這麽玄乎和高尚。我有個哥哥,是有過個哥哥,不過在我出生前就死了,這才有的我。”

夏至安安靜靜等她說完,搖了搖頭,說:“不是,我只是在想你媽,我是說楊老師,很了不起。我媽不到二十歲就生下我了。”

“這個聽起來好像更厲害點。”丁麗麗滿不在乎地又笑起來,“哦,對了對了,我買了有你專訪的雜志!照片裏和你平時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啊,感覺差太多了!那個……攝影師是周昱對吧,你認識他的吧?能不能拜托你一個事?”

她語速快得讓夏至來不及表态,已然覺得招架不住,看着一臉期待的丁麗麗,他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頭:“認得。”

“其實不認得也沒關系,這事還是找你比較快……就是那個拉頁那張圖片,印了你和周楠各一面的,我,還有我同宿舍的一個朋友,都想要一張照片印海報,我要你的她要周楠的,所以你自己有底圖沒有?”

“……我沒有。”

丁麗麗毫不氣餒,繼續說:“按道理應該至少會寄張照片給本人的吧?到時候如果你收到照片,能不能多要一張你的,再要一張周楠的?拜托拜托,我媽其實也認識周昱,但如果她知道我找他是為了要半裸男人的照片印海報,估計要發心髒病……”

年輕女孩子鬧騰起來有一種自然的活潑勁,就算是有求于人也是全不似當真。看着她的笑臉,夏至反而是倉促地別開視線,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勉強點頭:“我手頭也沒有。如果有了我問問。”

“那就謝謝啦!”

不知不覺間,他們走回了小區裏。眼看着周昱公寓在的那棟樓拐個彎就到了,丁麗麗這才覺得有點不對,停下腳步說:“你也住這個小區?哪一棟啊?”

夏至伸手指了指。

丁麗麗順着望了過去,一望不由得喜笑顏開,一合掌說:“太巧了,我從來不知道我們居然是鄰居!我真是回家太少了,居然連這個都不知道。我家住頂樓,你呢?”

這的确是太巧了。夏至嘴裏都隐隐發苦起來。這時沒得到回答的丁麗麗又抛出新的問題,依然是那樣心無芥蒂的愉悅勁,好像前面一路都是糖果:“你今晚有沒有別的事,要不然一起吃晚飯?”

他仍是沒有回答。丁麗麗這次不再繼續問,而是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回答。她目光中的等待和期冀夏至是熟悉的,他覺得自己一步步走到這裏,躲閃已經到了盡頭。他就看着她的眼睛,幾乎是局促地笑了一笑,正色說:“丁麗麗,我平時不住在這裏……二樓是周昱的公寓。”

周昱說過“不要後悔”,可看着丁麗麗此時的表情,夏至是真的很想知道一個人怎麽能做到從不後悔。

他自己心裏正堵,丁麗麗卻反應得快,只輕輕呀了一聲,接着就說:“那就這麽說好了,照片的事你可不能賴了。”

夏至全沒想到她會說這句話,愣了一愣,半晌才點點頭:“哦。”

丁麗麗又若無其事地沖他一笑,率先朝他們住的那棟公寓樓走去。夏至跟在後面,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就由着她在前面帶路一樣一言不發地走着。進了樓道她按開電梯門,轉身看向夏至,夏至隔着幾步的距離停住了,搖搖頭:“我爬樓梯。”

“那好。”丁麗麗微微一抿嘴,垂了垂視線,又很快地重複了一遍,“那好。那我先上去了。”

她說完立刻就去按關門鍵,門關閉的短短一瞬裏,夏至看見丁麗麗重重地按住了自己的額角。夏至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踏了一步,又在這一步之後收住了腳步,由着電梯門無聲地合上。

回到周昱家周昱當然沒醒,夏至全無睡意,兼之擔負了心事,在沙發上沒坐幾分鐘再坐不住,出去跑了圈步又回來把除了卧室之外的所有房間的地板都拖了一次,拖到客廳的時候膝蓋撞到茶幾,砰的一響,自己痛得眼冒金星恨不得在地板上就地打個滾不說,連周昱都被這聲動靜給驚醒了,爬下來床來看個究竟。

聽到門聲夏至忙盡力藏起那讓他龇牙咧嘴的痛苦,揉膝蓋的手也停了下來:“我拖地,沒留神碰了一下茶幾……沒別的事。”

這強顏歡笑的樣子沒騙過周昱,朝他身上上下一掃,周昱就在一邊的抽屜裏翻出紅花油:“誰要你掃地來了?放下來,這事有人做。你平時周末都幹什麽?”

夏至乖乖放下拖把,坐到沙發上捋起褲腿看膝蓋,目前內外傷都不見,就懶得塗藥,答:“看哪天有想看的電影或者戲,這天就白天去團裏,另一天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周昱,和我在一起真的這麽無聊嗎?周末非要拿來睡覺?”

周昱被他盯着,不以為意地笑了起來:“不是無聊。是我在外面不睡覺。”

“你認床?”

“非常。”

夏至皺了皺眉頭:“好吧,人總是要有點小毛病。”

“我的毛病太多了。”說話間周昱目光一轉,看見面包店的袋子,“給我買的?”

“嗯,你還要睡嗎?還要睡就睡起來再吃,免得……“夏至一頓,還是把“發胖”兩個字給咽下去了。

周昱這時已經抓起紙袋,去廚房倒了杯冷水就開始吃這頓臨近中飯的早飯。夏至看他一點熱的東西都不碰,自己的胃仿佛都有點痛,又不好多說什麽,看着他飛快地吃掉一個面包又把水喝幹淨後,輕聲開口:“我早上吃過了,兩個都是你的。”

“謝謝。我不吃杏仁。”

“啊?”

夏至瞄了一眼袋子裏剩下的那只面包,上面只是零散着裝飾着薄薄的杏仁片。他想起當初在面包店的時候,這牛角包剛烤出來,就是杏仁的味道格外誘人才讓他專門買了一只。于是他撇撇嘴,說:“我還以為你不挑食呢。”

“挑食也是我一個壞毛病。”

周昱說得一本正經,夏至連着看了他好幾眼确認不是在說笑才訝然說:“不是吧……明明每次吃飯你都沒什麽不吃啊……”

“因為是我點菜,你點的那些菜正好你又都吃完了。”

這話沒來由地觸動夏至的一番心思,他想了一想,說:“你不吃什麽可以告訴我。”

“沒關系,你自己喜歡就行。”說到這裏周昱微微一挑眉,這讓他的笑容裏多了幾分自嘲的意味,“我不吃的東西不少,說出來掃興。”

“挑床,挑食,周先生,你還挑什麽?”夏至不免好奇地問。

“很多東西。”

“比如?”

“下次我可以告訴你我不挑什麽。”

“為什麽要下次?”

“無聊的事情可以等到不那麽重要的時候再說。”

夏至訝異:“你着急出門?”

周昱放下手裏的水杯,吻住了夏至。吻完之後微微一笑:“不出門,但說不喜歡的東西太沒意思了。你說得對,周末不該拿來睡覺。”

對夏至來說,周昱的吻一直充滿了魔力。哪怕只是再輕的一個吻,都足以讓他飄飄然而忘乎所以了。他順從地接受了這個親吻,接着情不自禁地親回來,親吻之餘偷偷往窗子的方向一瞥——陽光很好,窗簾沒拉,但是,管他的!

哪怕是雙人沙發,但對兩個成年男人來說還是未免逼仄了點,随着親吻和愛撫不斷深入,順勢滑坐在地板上似乎成了眼下水到渠成的選擇。脊背觸地的瞬間夏至隔着單衣都立刻感覺到微微的濕意,他不禁懊惱拖把上的水稍微多了點,可下一刻周昱已經把他從單衫裏蛻出來,赤裸的皮膚貼上地板後那惱人的涼意反而消失了,他這才意識到,原來就是這麽短短的幾分鐘光景,自己已經從內到外被周昱給點燃了。

夏至瞪大眼睛,看着身上的這個男人脫衣服。沒有窗簾的掩護,日光就成了幫兇,周昱一舉一動間落下的陰影反而成了夏至此時唯一的衣着。他着迷地望着周昱的頸窩和脊背,又情不自禁地拿眼前所見與他照片下的自己的那些特寫對比,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出來,周昱停下動作看了一眼:“嗯?”

這聲詢問輕極了,可毫不費力地撥動了夏至心底那根細弦,讓夏至的聲音一下子煙消雲散,只能無限眷戀地伸出手來,撫摸着周昱的脊背和腰線,又湊過身去,細細親吻。周昱的身體很硬,和這個人呈現在人前的外表全然相悖,然而這又未必不是和他的本性相合。他的親吻越走越低,舌尖剛剛巡游到小腹,肩膀上忽然一重,人就被掀回了地板,而之前那籠罩在他身體上的大片陰影,也被兩人那親密無間的距離給無情地壓倒了。

夏至幾乎是熱切地伸腿盤住了周昱的腰,為他無所保留地打開身體。交合在一起的最初他覺得有點痛,攀在周昱肩膀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又很快地随着對方的動作無力的滑開。好在疼痛過去得很快,那業已久違的連視線都開始失焦的快感又一次地籠罩住了他。

在翻天覆地的快感中夏至覺得胸口一塊越來越緊,漸漸的連近在咫尺的周昱的面孔也看不清了。他不由得伸出雙臂更緊地鎖住了周昱,這個人從來都給他力量,越是這樣兩情交融的瞬間,他越是不能放開他分毫。

不知不覺中,夏至翻身坐在了周昱的身上,這個姿勢曾經讓他害怕,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只是讓他更加急切,急切得乃至焦慮起來。擺動腰時他又一次感覺到了痛苦,好在快感依然籠罩一切,周昱那汗濕的,扶在他後腰的手也籠罩一切。當夏至居高臨下地俯視下來,周昱那赤裸的胸膛和小腹,簡直是一片無人的原野,在這一刻,唯有自己才是他的主人。

念及此,他一把拍開周昱撫上他xing器的手,幾乎是胡鬧地俯下腰來,給了他一個惡狠狠的、潮濕的吻。

他已經分不清這是親吻還是舐咬,唇舌間唾液、汗水和血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融彙成一種古怪的濕而苦澀的腥味。周昱幾乎是順從地接受了這個吻,手卻無聲無息地潛上夏至的後頸,一直等到後者因為窒息而不得不稍稍擡頭的那個瞬間,猛一發力,又把他帶到了自己身下。

焦灼的快感中,夏至又一次睜開了眼睛,眼前的男人陡然生出了另外一張臉,沒有一絲笑意,但美得不可思議,漆黑的眼睛裏充滿了捕食者的光,令夏至的腿和腰這時都臣服似的發軟,偏偏手臂始終頑固地擁抱着他,不讓周昱從他的身體裏退開分寸。但讓他怎麽也想不到的是,周昱只是偏過頭來,親了親他的膝蓋。

之前撞上茶幾,這時才開始泛青的膝蓋。

夏至前一秒整個大腦都在尖叫,可這個時候,連喘息都停住了,那些無處遁逃無可排遣的聲音全部化作液體,從身體裏迸發出來,他只能咬上周昱的肩膀,幻想着能有什麽魔法,好讓周昱以為,這一刻在他肩膀上流淌的只是因為激情而起的汗水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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