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知從哪個縫隙溜進屋內的風拂在兩個人身上,和彼此皮膚間正散發着的熱氣兩相沖撞,汗意就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地褪去了。
夏至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腿腳順勢搭在了周昱的身上。對方汗津津的皮膚暖得讓他恨不得貼得再近些,就恨渾身上下再沒了力氣,只能伸出舌頭往周昱胳膊上舔一口了事。
周昱聽之任之,躺了一會兒坐起來從茶幾上摸了一根煙,點好之後又躺回去,好似渾然不覺這麽赤身裸體地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有什麽不妥。青色的煙霧很快籠罩住兩個人,夏至本來連手指都懶得動,聞到煙味後立刻驚人的敏捷地坐起來,奪走了周昱的煙。
“別抽了。”
被搶走煙周昱倒也不氣,轉過頭來看着他。夏至卻認認真真地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沒有一點妥協:“才從醫院回來,就別抽煙了吧。”
聞言周昱飛快地一笑又收住:“那就不抽了。”
他答應得爽快,夏至眼睛驀地有點發酸:“你知道我不是想幹涉你的生活,但是,抽煙不好。”
“是不怎麽好。”周昱從他手裏又把煙拿回來,掐熄了之後忽然問,“上午出門遇到什麽事了?”
“啊?”這問題來得毫無預兆,夏至一愣,竟連“你怎麽知道”都忘記問了,只稍稍掙紮了一下,答:“不是什麽事,遇到個人。”
“男人?”
“女人。”夏至不甘願地說。
周昱低低笑出聲來,仿佛很愉悅。夏至一下子着急起來,正要坐起來解釋,又被周昱拉住了:“沒有嘲笑你的意思。好吧,到底怎麽了?自從出門一趟就心事很重。”
猶豫了一番到底是先問自己到底是哪裏露了破綻被看出來還是直接說前因後果,夏至往周昱身邊又依了依,嘆了口氣,免去那些情人間試探和玩笑的把戲,源源本本地把方才和丁麗麗的一場偶遇說了,又怕周昱聽不明白,索性連兩個人怎麽遇見,又是怎麽熟悉起來也一并講了。
“……她聽懂了,我們也沒多說,我就回來了。”
周昱中途一直沒有表态,直到夏至徹底說完,又沉默了片刻,開口說:“不要多想,你做得對。既然不喜歡她,說清楚是一件好事。她如果想明白了,願意繼續和你做朋友,自然會再有聯系。”
他的聲音平靜一如往昔,就是好似有點疲憊。夏至一邊聽,丁麗麗在電梯間裏最後那個動作也越來越清晰,他心裏愈發覺得堵:“她看起來很難過……”
“一時而已,會過去的。既然給不了她想要的,幹脆不要在半途勉強。而且對她來說未必不是解脫——真相都是解脫,就是分好壞而已。你做的沒錯。”
在他說話的時候,夏至已經坐了起來,怔怔看着身邊這個男人,只覺得似乎更不明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話語卻被一個清脆的噴嚏給打斷了。寒意順着脊背上竄,雞皮疙瘩瞬間爬滿一身,反應過來後夏至手忙腳亂地拂上周昱的皮膚,徒勞地想給他撣一撣噴了他一頭一臉的唾沫星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周昱卻一笑,一撐手臂站了起來:“冷了吧?也該起來了,不然你在我這裏睡地板感冒了,侯放真的會找我什麽新陳帳一起算幹淨了。”
夏至看着周昱遞過來的手,忙抓住跟着也站起來——下一刻立刻皺眉,兩只腳全像是別人的。這坐立不安的樣子落在周昱眼裏,又引來一個新的笑,他摸摸夏至的後頸和頭發:“一起洗個澡,我們再睡一會兒。”
他說睡,就是真的睡,只苦了已經睡夠的夏至,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全因身邊的人是周昱,折騰着勉強睡一會兒醒一會兒,睡的時候連連做夢,什麽人都入夢,醒了就在一片昏暗裏心動神搖地看着周昱睡夢時的輪廓,看着看着實在忍不住,偷偷深處手來碰一碰他的眼窩和嘴角,直到看得眼睛累了,澀了,才落入一個新的短暫的睡夢之中。
等周昱再醒來,天已經差不多黑了。夏至是早一刻醒了,看着他這難得的睡眼惺忪的模樣,色向膽邊生,貼蹭過去又是一場求歡。這次等兩個人再從床上下來,天黑了徹底不說,也無不饑腸辘辘,必須出門覓食去了。
夏至說想吃完飯看電影,周昱幹脆開車進了老城區。停好車找餐館時夏至看到街邊劇院的彩牌,猛地想起來這出戲是自己一直想看的,看看表還有時間,就問周昱是不是也有興趣。
商量好的結果就是兩個人一起去了售票窗口。一問才知道今晚這是最後一場,票都賣完了,目前還沒人退票。夏至不由大感失望,心裏懊惱之前沒想到這事,眼看就要錯過了。
周昱看他微微嘟着嘴滿眼的不甘心,笑着問:“真的想看?”
連連點頭。
“那我們在這裏等等看。周六常會有人臨時有事來退票。”
夏至一下子也不餓了,乖乖站在一邊等退票,周昱則跑去街邊的咖啡店買了兩杯咖啡加一塊松餅,夏至接過松餅後順口一問:“松餅裏又有什麽你是不吃的?”
周昱扭了扭嘴角:“只有藍莓口味的了。”
夏至偷偷笑起來。
期間周昱打了兩個電話,都沒通,找熟人周轉這事也就沒了着落,眼看着離開場的時間越來越近,持票的觀衆已經陸續進場,退票的一個都沒見,和他們抱着相同目的來問的倒不少,夏至因為和周昱一直站在街邊,心裏又是高興又是有些擔心——卻不是為自己,眼看這事沒了盼頭,他遲疑了一下,拉了拉周昱衣擺的下角,說:“還是不等了吧,人越來越多了……吃完晚飯看電影也一樣的。”
“還有一刻鐘開演,幹脆等完吧。我不知道你想看這出戲,下次早點說,我們早點買票。”
“嗯。”他看着周昱的臉,又補充了一次,“看電影真的也很好。”
話音剛落,夏至聽見有人在喊周昱的名字,回頭去找聲音的主人,才發現周昱也聽見了。很快就見人群裏走來一個衣裝得體的年輕女人,走到跟前後笑眯眯地打起趣來:“這是吹哪門子的風,你這是在等人呢,還是我真的沒看錯,周昱居然在等退票?”
周昱卻愣了一下,才微笑寒暄:“臨時起意。到了才發現是最後一天了。本來想找老胡開個後門,他電話關機,只能碰碰運氣了。”
夏至看那女人有丁點兒眼熟,偏硬是想不起在哪裏見過。聽了周昱的話,她就咯咯直笑,一邊笑一邊從包裏掏出兩張票:“哎呀呀,那今天我就厚顏做一次你的貴人了。我這兒正好兩張票,去不了,借花獻佛了。”
事到臨頭票就這麽送到了眼前,夏至還來不及大喜,可周昱并不接票,甚至連看也不看一眼:“那謝謝,票錢我還你。”
對方哪裏肯要錢:“我難得賣一個人情給周昱,求之不得,你給我錢,這不是反而罵我嗎?”
“讓票就是人情,要是票錢也不收,這我就過意不去了。”
他說得堅持,臉上反而不見笑意。那女人怔了怔,嘆口氣說:“我堅持做這個人情,你也堅持付賬,那我們各讓一步。這票我退給窗口,你從窗口買吧。”
這樣的周章看得夏至莫名,更不必說一來一往金錢上的損失。可那年輕女人說完就真的去窗口退了票,周昱全無阻止,由着她退好票,又客氣告別後,才一把拉住搶上前要付錢的夏至:“我來吧,兩張票要你半個月的薪水,不值得。”
“你怎麽知……”
夏至剛想不服氣地反駁,周昱已經先把信用卡遞進了窗口:“勞駕,就要剛才退的兩張票。”
在周昱簽帳的間隙,從頭到尾都雲裏霧裏摸不着頭腦的夏至沒忍住滿心的不解和好奇,悄悄地回頭去找剛才那個莫名登場又下場的女人。找了一圈後他終于在人潮的一角裏抓到她的身影:只見她登上一輛車的前座,敏捷地關上車門後,那輛并不起眼的車子就迅速地消失在了人海裏。
沒來由的,夏至心裏打了個寒戰,但還來不及深想,周昱已經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好了,我們進去吧。”
在外頭黑燈瞎火的沒在意,進了劇院驗票時夏至定睛一看手裏的票,之前還在心頭徘徊的一點點對于周昱搶着付賬的不服氣一下子煙消雲散,最貴的票不說,還是最正中,恐怕是有錢都未必能搶到的好位子。他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笑笑說:“讓了這麽好的票給你,還說是你賞光給了她個賣人情的機會,我差點都忘記了,你很有名。”
夏至存心說笑,但半天都沒等到周昱回應,一瞥之下見他并沒有笑,抓了抓頭,輕聲說:“開玩笑嘛……”
“我知道。要開場了,我們在正中,還是不要踩點進去影響別人。”
進到演出廳裏果然大多數觀衆都落座了,到了他們所在的一排,還是免不了勞師動衆一番。到了公共場合,夏至這才切實地體會到原來自己剛才那句說笑根本不是玩笑話,短短一程就有三組人馬打招呼,剛剛落座,後兩排傳過來一個本子,說是想“請周昱老師簽個名”。
周昱剛把簽好名的本子遞回去,劇院的頂燈就全熄了。夏至見縫插針湊到他耳邊低聲又說了一句:“你真的很有名,周老師。”
說到一半他忍不住無聲地笑起來,周昱沒有回話也沒轉過臉來,只是伸過手去握一握他的手,夏至立刻就像被捏住後頸的貓那樣安靜了下來。
這出戲是喜劇,夏至笑點低,半場戲下來看得差點沒笑癱在椅子裏,中場燈光再亮起時他擦了擦因為笑得太放肆而飙出的眼淚,總算是想起了就坐在身邊的周昱,拿胳膊肘碰了碰他:“笑得我不行……都笑餓了。”說話時想起戲裏的片段,又一個人樂不可支起來。
周昱指了指劇場的一角:“那裏在賣冰淇淋,可以墊墊肚子。”
“你要不要?冰淇淋總可以吃吧。”
“如果有香草口味的就帶一盒。”
“是,是。”
夏至答應着快快活活地排隊去買冰淇淋,他估摸着一小盒不夠吃,就一口氣買了四盒,香草和巧克力各一半,才心滿意足地往回走。
走到座位所在的那一排時遠遠地看見有人走過來和夏至說話,說話間對方的視線無意間和等在走道上的夏至一撞,那邊就停下了交談,接着周昱回過頭來,對着夏至招招手:“過來。”
夏至見周昱堅持,還是走了過去,聽周昱向自己介紹來人。兩相寒暄完沒了話說,夏至放下兩盒冰淇淋,客氣地對那個據周昱說是某某雜志的主編點點頭:“你們慢聊,我去樓上看看。”
那姓張還不曉得姓章的主編見狀,立刻說:“我也是看見了過來打個招呼,下半場就要開了,我坐在後面,得先回去,下次有空再聊。那你們晚上愉快。”
她對夏至專門笑了笑才離開,目送她歸座後,夏至先把手裏的冰淇淋遞給周昱,一邊甩手一邊坐回位子上:“凍得我手都要僵了。”
周昱探了一把夏至的手,等手指頭稍微暖和了點才松開吃他的冰淇淋,夏至被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自己的掌心,支吾了半天問了一句:“……所以巧克力口味的你吃不吃?”
“吃啊。”
“哦,那我買了兩盒巧克力的,分一盒給你?”
“有香草的就不要巧克力了。”
“……”
下半場的精彩較上半場有過之而無不及,夏至有幾次真的笑岔了氣,多虧周昱援手幫他又把氣給順過來。三個半小時的戲看下來夏至笑得臉都木了,等着謝完幕身邊的人陸陸續續都在散場了,他還坐着,過一會兒伸出手來揉一揉自己的臉:“臉都麻了。”
這充滿孩子氣的舉動讓他看起來比真實年齡小些。周昱陪在一邊,問:“開心了?”
如果不是四下還有人,夏至恨不得沖過去重重親他一口,但眼下只能閃着亮晶晶的眼睛,喜笑顏開地連連答應:“好看!很開心!”
周昱一笑,見散場的人退得差不多了,也離座而起:“走吧,吃飯去。”
他們離場時劇院基本上空了,要不是周昱眼尖喊了一句“恺之”,走在前面的夏至根本沒留意陸恺之也在同一個劇場裏。他正在吃驚,周昱已經走到靠中間的位子上和陸恺之打起招呼來,說話時陸恺之的目光往後面的夏至身上微微一停,又若無其事地轉開了。
遇上陸恺之的結果就是兩個人的晚飯變成了三個人的。陸恺之沒開車來,正好搭着周昱的車同行。禮貌起見夏至陪坐在後排,可話都是陸恺之和周昱兩個人在說,扯着扯着話題順勢到了陸恺之和夏至合作的那部音樂紀錄片上,夏至這才知道原來下個月片子終于要在電視上播出了。
這筆外快早就到了手,夏至并沒有特別留意這事。聽陸恺之這麽說,第一反應居然是“原來還沒播啊”,還不小心幹脆說出了口。說完之後看見陸恺之錯愕的表情,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快試圖彌補:“我的意思是,我最近在忙別的事情,很久不看電視了。”
“剪好的片子我也是前幾天才看到。播出後電視臺會把節目刻成碟寄給你,應該是寄到揚聲去吧。”
“哦,寄到那裏一定能收到。”
“再有一件事,我還想征求你的意見。”
他的語氣陡然鄭重起來,夏至被說得莫名有些緊張,脊背跟着一緊,也很鄭重地說:“請說。”
“之前在藝大的那次四重奏,你的感覺怎麽樣?”
夏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又仔細地想了一想,答道:“我覺得很有意思啊,我記得當時觀衆的反應都很好,我都不知道原來室內樂也能這樣玩呢。不過……配合得不太好,真正四重奏的曲子就一首,有點可惜,我很想聽老柴的D大調,随便哪個樂章都可以,但那天演了……巴托克的A小調,還挺遺憾的。”
他一口氣說完後,陸恺之倒是沉默了片刻,正在夏至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他那邊又沒預兆地開了口:“的确是。那次演出只是幾個同學還有朋友臨時起興的一個小節目,在一起真正練習的時間其實就大半天,還是用當年在學校裏合作的那點底子。不過我們這幾個臺上的玩了一次都覺得還算愉快,臺下的觀衆反應也不錯,所以有演出商籌劃了一場四重奏專場,除了樂手本身,還希望我們各自邀請想合作的藝術家一起做即興演出,演出時間就是明年年初,為期一周,在博物院的大溫室。”
“那很好啊,聽起來很有趣。那裏地方也大,兩百個觀衆能坐下的吧?”
“差不多,可能還多一點。”陸恺之說到這裏略略停頓一下,“我本來是想哪天專程去一趟揚聲,但既然今天碰上,還是先問了——你有沒有興趣?”
夏至心裏倒吸了一口涼氣,往後視鏡看去,可周昱看起來在全神貫注地開車,不作聲也不往後看,全無表态的意思。
陸恺之專注地看着夏至,像是非要即刻得到答案,但這問題來得太突然,細節又統統欠奉,教他怎麽拿得定主意?他暗自糾結了半天,無奈地說:“興趣是有的,但……”
陸恺之一下打斷他的話:“有興趣就可以。細節我們還沒拿定主意,演出場次也可以按你自己的計劃調整。那我就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了。”
夏至急了:“我、我我我話還沒說完呢。”
他心想這人怎麽聽話只聽個頭啊,趕快接着說:“年底我們團要上新劇,我跳一個單元,演出季到明年的一月中,時間可能有沖突。再就是我即興演出很不在行,怕到時候跳不好……”
他的話又一次被陸恺之打斷了。于是那個夏至更熟悉的、一旦工作起來就變得強勢到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陸恺之又回來了:“你怯場嗎?”
“那倒不……”
“這就可以了。我這邊的小提琴手還請了書法家、園藝家、雜技表演者參加,論即興表演,你說不定是合作者裏最在行的幾個之一了。哦,如果天氣允許,可能還會在大溫室外面的廣場做幾場。“聽他這麽一說,夏至确實有了興趣,也沉下心來想這件事情的可能性。這時正好在等紅燈,從頭聽到尾都沒出聲的周昱這時開口了:“恺之,這事你倒是可以去找一個人,他十之八九有興趣,還會玩得很起勁。”
陸恺之一聽,自然追問下去:“你說誰?”
“你問問侯放看。”
這個名字全在在場另兩個人的意料之外,夏至稍一設想,不禁就樂開了,笑着笑着又想起另一件事,笑容不由得一隐:“可他的腿……”
“我就是純提議,記得以前他說過半個小時沒問題,如果強度再低一點,三刻鐘說不定也不是問題。所以我說你不妨問問他。”
陸恺之這時完全是另一番語氣了:“多少年沒看過侯放跳舞了……”
這樣充滿懷念的語氣聽得夏至有了一刻的恍惚,不知不覺的,他聲音裏的那陣急切和猶豫都淡去了,多出幾分向往之意來:“問侯放當然好。我進團的時間短,還沒看過侯放跳一支完整的曲子呢。要是他同意,那我也可以不用跳了。”
“他是他,你是你,他跳不跳和你有什麽關系?”陸恺之簡直是滿臉稀奇地看着他了。
“我以為你們只要找一個舞者……”
“沒有。我一開始想到的就是你,不過周昱這個念頭很好,你們各跳各的就是。他能跳芭蕾,你能嗎?”
“不能……”
在陸恺之“這不就行了”的眼神下夏至決定還是乖乖閉嘴,不要再和他在工作上争執了。恰好他們商定一起吃飯的館子也到了,停車的時候夏至靈光一閃:“等一下我來點菜好不好?”
說完他感覺到陸恺之看了他一眼,周昱卻笑了:“我沒意見。”
于是落座點菜,夏至回想以前和周昱吃飯時他會點的一些菜色,連想帶猜點了四個菜,然後把菜單遞給陸恺之,陸恺之又推回來:“我不忌口,你點吧,點一次就知道這家夥吃飯上有多要命了。”
夏至又點了一個菜再一個湯,點完問周昱:“有你不吃的沒有?”
周昱微笑:“你只管點。”
等菜的間隙陸恺之繼續和夏至說他們那個四重奏演出的細節,等開始上菜時,夏至已經被說得全然心動,至少是答應了讓陸恺之那邊的人馬出面和揚聲談這件事,但等五個菜端上來四個,夏至發現周昱根本沒有起筷子,他心裏一個咯噔,嗓子都緊了:“……都不吃?”
周昱這才拿了筷子,挾了半塊魚肉:“下次請廚房蒸魚的時候不要加蔥。”
這頓飯吃到後來吃得夏至目瞪口呆,好在一個蔬菜上來周昱還是吃的,這才算沒有落得全軍覆沒。他看着一桌子的菜,全想不通到底是主菜不吃還是配料不吃,周昱倒還好,對着一碟芥蘭不急不慢吃掉晚飯,到最後是陸恺之看不過去夏至那溢于言表的失落和不解,出聲一一告訴他每一盤菜裏有什麽是周昱不吃的,說完後笑一笑:“有的時候會覺得做他這個職業怎麽能這麽挑食,但他就是有本事這麽挑食。基本上沒人願意和他一起去沒去過的餐廳吃飯,現在知道為什麽了吧?”
夏至只覺得挫敗得要命:“有些菜我記得他是吃的。”
“換了餐廳換個配菜就不一定了。”
“下次有機會,你至少告訴我你吃什麽吧,我會記下來的。”夏至想來想去還是不甘心,擡起頭來對周昱斬釘截鐵地說。
“可以。”
聽到這句話,夏至心中的郁悶才得以稍緩一二。
買單時夏至堅持,陸恺之本來還想一争,周昱阻止了他:“今晚看戲沒讓他買票,你由他去吧。”
說到這個陸恺之不由得問:“對了,你怎麽會想到看這出戲的?之前我們幾個問過你,你不是說不去的嗎。”
“夏至要看。”
“這樣。”
夏至插話:“周昱,說到這個,我老覺得你那個朋友有點眼熟,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的……她是誰啊?”
周昱看了一眼夏至,話卻是對陸恺之說的:“白安讓了兩張票給我。”
陸恺之一愣,過了一會兒才接上話:“哦,她倒得閑。”
也就不再說了。
這個名字夏至想了好久也沒想到是誰,幹脆不去想了。這頓飯吃下來已經臨近半夜,他還不困,想再去看深夜場的電影,只是礙着陸恺之在場,沒好意思說出來。但在陸恺之看來,他這點心事又哪裏藏得住,喝完這一道茶,就欣然告辭了。
周昱和夏至一起送他攔出租車,雖然是這個鐘點,街面上往來的人還不少,他們兩個肩并肩站在街邊,不免有人專門來看,還有喝醉了的,幹脆沖着他們這邊吹口哨。如此的陣仗夏至哪裏見識過,頭皮發麻之餘,第一個想到的是自己就算了,周昱萬一被認出來無論如何不妥,就悄悄拉拉他的衣角低聲說:“有人在看。”
聞言周昱一剔眉,只是一笑,一瞬間夏至覺得他的笑容裏有幾許自嘲的意味,但再一眨眼,又不見了,還是周昱那一貫的含笑神色:“我這半輩子都在看人,總不能不讓別人看吧,這可沒道理。”
“我不是說這個,要是你被看到,或者陸恺之,是不是不好……”
這下周昱的笑容中的自嘲再也無可隐藏了:“我是個公開的同性戀,三更半夜不和男人站在一起,難道還和女人嗎?”
這聲音說大不大,站在一旁的陸恺之是無論如何也聽見了的。雖然對方鎮靜如常,夏至反而窘迫起來,兼之被搶白,一張臉登時漲得通紅,加上那種沒法說的氣短,幹脆別過頭去不再說話。這時陸恺之忽然一揚手,在等出租車開到跟前的短短十幾秒鐘裏,看了看周昱,又看了看夏至,然後說:“不必擔心我。”
他的語氣甚至是輕快的,說完就上了車,潇灑地告辭了。目送車子開遠後,夏至也不想再就着周昱之前的話說下去,就說:“剛認識他的時候覺得他脾氣壞透了,就算是對事不對人,也還是太壞。後來才發現他性格其實很好,工作較真,其實和侯放有點像。”
“他脾氣壞?”周昱聽完笑了,“他脾氣好得不像個搞藝術的。”
夏至一頓,就把最初合作那一次自己不小心碰到他一下結果惹得陸恺之發脾氣的事情說了,周昱本來還在笑,聽說這事笑容慢慢消失了:“這樣。”
“怎麽?”夏至一下聽出他語氣裏的諸多保留來。
周昱難得的猶豫了一下:“他前幾年身體不太好,修整過一段時間,最近工作恢複原狀,我們只當他痊愈了。”
“病得很重嗎?你這麽說,那天他的臉色是很難看,我也覺得他那病了。後來他專門上門來道歉,我還怪不好意思……你還記得不記得之前有一次我約你去聽音樂會,就是你一開始沒答應後來我們又在藝大碰見的那次?”
“你接着說。”
“那兩張票就是陸恺之道歉後送給我的啊。”
也就是這兩張票,讓他認識了丁麗麗。
後半句他沒說出口,說了有點緊張地笑笑:“之前在車上我和陸恺之說的也是這次嘛……不過不說了,他病起來和不病的時候還真是兩個人。”
“誰病起來,都是個不同的人。”周昱安撫似的拍了拍他,“不要放在心上。他不是有心的。”
“這我知道。”
見他答完這句又勾下頭去,周昱知道這句話多半又勾起了他對孫科儀的心事,為了排遣他的心事,他就問:“等一下想去幹什麽?”
夏至反問:“你困不困?”
“睡了一早上加一下午,哪裏會困。”
“那……去看看午夜場的電影?”
兩個人就真的去看了一場午夜電影。不同于座無虛席的劇院,周末淩晨的電影院坐得稀稀拉拉,多是和他們一樣的情侶,各自占據了後排的位置,隔得天遠地遠互不打攪地卿卿我我。于是周昱和夏至兩個當仁不讓地占據了中央的好位子,正兒八經地看了一場電影。
片子不難看,一點狗血也撒得恰到好處,但這樣兒女情長的片子夏至看了一會兒有點心不在焉,忍不住和周昱低聲說起話來:“等《夜景》明年春節那陣子上映的時候,我們也來看午夜場好不好?”
他半天沒聽見周昱出聲,朝他那邊看了一眼,發現他是真的在聚精會神看電影,笑了,輕輕推了推他:“……周昱?”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周昱抓住了:“說要看電影的是你,乖乖看完。”
他的手心依然是這麽暖,這讓夏至不由得想,就算只是為了這手與手相熨帖的一點溫存,他也能老老實實地坐下去。
周昱等他安靜下來就要抽回手,卻被夏至堅決地挽留住了。他有些驚訝地扭過頭來看了一眼,青年的眼睛裏是看得見光芒的,兩星火那樣,在半明半暗中,映亮了那羞赧的神色的。
他也就聽之任之了。
這麽執意而孩子氣地牽了快兩個小時的手的後果是電影散場後兩個人的手心都汗濕了,夏至還是不願意放開手,牽着周昱的手退場時也難免引來其他情侶的注視。周昱對此沒說什麽,一直到了車邊,才淡淡說:“這就不怕人看了?”
“我本來就不怕,吃完飯那陣子,我是擔心你。”
周昱似乎被他言語中的天真和坦然逗樂了,真的笑了一笑,緩緩搖頭:“不必。”
這時已臨近深夜兩點,這個城市依然笙歌處處不眠人衆多,夏至和都市裏的夜生活素來是絕緣的,加上看完電影也有點累,所以等周昱再一次問他接下來想做什麽時,他只說想回家。
對此周昱也沒有意見,車子行駛在深夜的馬路上,一下子就回到了住處,稍稍梳洗,兩個人又相擁而眠。臨睡前夏至想起來周昱還有事情沒答應他,又把在電影院時的那個要求再說了一次,這次周昱很快就答應了,他一樂,抱着周昱胳膊的手不禁又摟得更緊了點。
看了戲又看了電影,這一晚夏至的夢境裏那叫一個五光十色,斑斓得連夢裏都難以睜開眼睛。他感覺到自己踏進一個巨大的馬戲團,舞臺中央卻不是動物,而是一個大得出奇的旋轉木馬,正在以令人眼花缭亂的速度旋轉奔跑着。他整個人一下子小了起來,點起腳尖也夠不上欄杆的最高處,只能眼巴巴地猴子似的攀挂在欄杆上,看着木馬上的人影流星一樣在眼前飛逝。每個人似乎都是熟悉的,但是面孔又無一是他認識的,而盡管木馬速度如飛,但從頭到尾,那巨大的馬戲團帳篷裏,卻是一點聲音也聽不見,連木馬上的人的笑聲也全無蹤跡。他等了太久太久,木馬始終不停,他也始終沒有機會登上它。漸漸的他不耐煩起來,也就在這個時候,那一直攔在他和木馬之間的欄杆消失了,他定一定神,就向前邁出了腳步。
這一腳踏空的感覺讓夏至瞬間醒了過來,夢中的景象還在視網膜上殘留了,心跳得飛快,那種等着登上旋轉木馬的焦慮感讓他的手心和腳心隐隐發癢發燙,他下意識地往床那邊一靠,卻撲了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