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僅撲了空,屬于另一個人的半邊床鋪冷冰冰的,夏至起先以為是自己睡太久了,一翻身看窗外,天色是暗的,又摸過表來瞅一眼,才六點剛過。
方才的夢境讓他睡意全無,幹脆就起來看一眼,客廳和廚房都是空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從外面看來也是黑燈瞎火的工作間的門。
摸開燈也還是沒人,剛想可能出去了,一絲煙味又讓夏至停下了腳步。煙味提醒了他這個房間也附帶一個小露臺,循着煙味找過去,拉開低垂的窗簾,夏至先是被那微橙的晨曦吸引了視線,接着才看見安坐在陽臺一角的周昱。
之前聞到煙味還擔心他抽煙太多,定睛一看後,發現也就是一盒煙,煙頭都看不到幾個,夏至問:“怎麽就醒來了?”
周昱轉過頭來,看起來驚訝的反而是他:“幾點了?”
晨光中他面上的輪廓都顯得柔和了不少,額發更是被刷成了棕金色,就是一貫溫和的神色在這樣的光線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冷峻,陌生之餘,更教人不安。而聽到這句問話,夏至才知道他之前竟是連自己開合門的聲音都沒聽見。
夢境的殘餘結合眼前所見讓夏至自醒來時的不安加劇了。他看着周昱詢問的目光,明明話到嘴邊,還是莫名磕絆了一下:“……六、六點。還很早,就不睡了?”
“做了個夢,就醒了,出來坐一坐。”
夏至抽了抽鼻子,說:“噩夢?”
周昱搖頭:“不記得了。”
冷冽的空氣讓人振作。夏至就勢蹲在他旁邊:“我也做了個夢……”
他把還記得的一小部分夢境慢慢說了出來,說完後又側過臉來仰視周昱。周昱掐掉煙,對他說:“可能是彩排太用功了,又睡得晚,你腳最近常抽筋嗎?”
“還好。”
“起得這麽早,困不困?”
“也還好……”
周昱這時站了起來,看着遠方的天色,說:“我想出去走一圈,你繼續睡,我大概兩小時之後回來。”
夏至一驚,跟着起立時才感到腿麻了,但他顧不得跳腳,忙說:“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周昱看着他笑了笑:“我是去工作。”
“這麽早……還是禮拜天?”
扶了夏至一把,周昱拉開陽臺的門:“對,清早和深夜,都是好時間。”
他甩開周昱攙扶的手,單腿跳進房間裏,見周昱走到防潮櫃前,恍然大悟:“你是要去拍照?”
周昱這時的心思在挑機器上頭,過了一會兒出聲答腔:“嗯。”
他這麽一說,夏至更想去了,可既然周昱之前已經拒絕一次,他也不好意思再開口,就眼巴巴地看着周昱拿出機子上好鏡頭。周昱轉身去另一邊的櫃子裏拿膠卷時視線在書櫃上的那只機子上停了一停,還是走過去,把機器拿在手裏撣了撣灰,還是放回了原處。
等他裝完膠卷,發現原來夏至還在房間裏,目光裏充滿了欲言又止的渴望;周昱又輕輕一笑,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發,結果手剛一觸上去就被夏至讓開了。
“我不會打攪你的。”他不甘心地,很小聲地開口。
“我知道。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不習慣。”
“可……”
“你要是不覺得無聊,到時候我教你洗膠卷。”
聽到這個承諾夏至稍稍覺得好過一點,縱然還是無數個不情願,終究點了點頭:“你還說好了要教我拍照的。”
“是。等你有空而且再有興趣的時候,我們繼續。”
“那你小心。”
他湊上前去親了一下周昱的側臉,正驚訝于他臉頰那超乎尋常的冰冷,周昱已經伸出手按了一下他的肩頭,轉身離開了。
聽到門合上的聲音後夏至失望地耷拉下肩膀,一直站到手腳都冷透了,終于如夢初醒地又跳回了床上。把自己蒙進被子裏後先前還勉強壓抑着的委屈在一片漆黑裏也就不必藏了,就想,如果是周昱不嫌無聊願意看他怎麽排練的話,那他一定高興極了。
被子裏缺氧,又黑,加上他想七想八心事連綿,很快又睡了過去。這一次雖然是回籠覺,倒是睡得好,睡着睡着感覺到床那邊一重,他心想是周昱回來了,就是眼皮重得掀不開,只是靠過去,把人抱住了,又在感覺到來人周身上下的一陣熱意後滿意地舔了舔嘴唇,埋頭繼續睡去。
再轉醒發現自己睡得足像個八爪魚,緊緊地纏着周昱不肯放手。這讓他身體燙得厲害,偏周昱在睡,只得望梅止渴。
很快的他意識到周昱正沉溺在一個不愉快的夢境裏——如果不是噩夢的話。雖然端詳周昱、或者任何其他人的睡容的機會并不多,周昱第一次看見這樣充滿了痛苦的面孔,虬結的眉凸顯了額上的擡頭紋,牙關死死咬着,下颔的線條愈發顯得剛硬。夏至不忍心他在這樣的夢裏沉浮,手撫上他的額頭,摸到了一手的冷汗。他只能用了點力氣去拍周昱的臉:“周昱……周昱?你醒一醒。”
他連着拍了十幾下才把周昱喚醒,就這麽短短一會兒,夏至的背上泛起了汗意。周昱幾乎是立刻就清醒過來,目光明亮有神,唯有嘶啞的聲音洩露出剛醒的真相:“我在說夢話?”
“你……好像在做噩夢,一頭都是冷汗。”
周昱短暫地合了一下眼,又迅速地睜開:“是,謝謝你。”
“不、不客氣。”
夏至被他的道謝噎了一下,怔怔地收回手來,看着他翻坐起身去摸床頭櫃的水杯。他耐心地周昱喝完水,才輕聲問:“做了什麽噩夢?你吓到我了。”
很罕見的,周昱有了一刻的失神,才同樣低聲地回答他:“夢見了車禍。”
夏至伸出手來抱住了他,眼睫貼着炙熱的皮膚,明明做噩夢的不是自己,他反而心慌起來。抱了好一會兒那心煩意亂的焦躁感不僅沒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夏至幹脆起身:“是不是我讓你睡不好了?”
周昱很奇怪地看了他好幾眼,正要說話,夏至擱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唱起歌來。他本想按掉,可瞥了一眼來電顯示,幾乎是下意識地按下了接聽鍵,人也跟着好像手腳全沒了安置的法子,別扭生疏得很,連聲音都微微發抖起來:“媽……”
“在練功?”
“……沒有。”
那邊語氣一下子沉下來:“那你禮拜天一早跑到哪裏去了?還是昨天晚上都沒回家?”
夏至毫無意識地朝着周昱投去求救的目光,又在下一秒中反應過來,反而牢牢地抓住他的胳膊,又緊張地接話:“一早出門看一個朋友。”
“看完沒有?”
“剛到。”他到底心虛,一邊答話,一邊還瞄了一眼旁邊體貼地一言不發的周昱。
“那看完就回來,我在你租的房子門外邊。”
……
夏至一下出租車就開始拔腿狂奔,遠遠地看見家門口矗立的那個小小瘦瘦的身影,心裏不知道怎麽有點酸,腳步又慢了一點,但還是一路跑到了她面前,也不說話,先彎腰替她把腳邊的行李拿起來,才開口:“怎麽不說一聲就跑來了?早點說,我去車站接你。”
“有路車正好到門口,不用接。”夏淼不在意地笑了笑,然後又看着夏至單薄的衣衫,立刻不贊許地擰起了眉頭,“秋天了還只穿這麽一點點……朋友看了?”
“哦,看了。”
夏淼看着走在前面的兒子,過了一會兒似乎想起還有個問題沒答,又說:“你上次打電話來說你們團裏要你跳場獨舞,你這孩子一跳舞別的都顧不上了,我就過來看看……也好一陣子沒來了。”
夏至租的公寓在二樓,兩句閑話的工夫就到了。他掏出鑰匙開門時見周昱家的房門鑰匙也一并串在鑰匙環上,忽然就鎮定了一點,開門後先把那個也不知道裝了什麽東西沉得很的行李箱挪進門,說:“……就是叫你來之前說一聲,我也好把家裏收拾一下,也得和室友打個招呼啊。”
夏淼一進門就熟練地收攏起在沙發上橫七豎八散落着的外賣單和一些不知道何時寄來的廣告郵件,頭也不擡地說:“你說你室友,小屈是吧,周末都和女朋友住的,我這才周末過來,本來想昨天就來,臨時被事情絆住了走不開……你看看這些信你還要不要?不要我扔掉了。”
夏至想了好久也不記得幾時和媽媽說過室友周末不在的事情,容不得細想,媽媽手裏的東西已經遞到眼前,他胡亂看了兩眼:“坐了這麽久的車,你先休息一下,我們出去吃早飯?”
她不理會,念叨着“幾點了還吃什麽早飯”,就轉身彎腰開箱子,拎出來兩個大大的袋子。剎時間水果的香氣籠罩了整個房間,夏至吃驚地看着她手裏的桃子,還沒來得及發問,就見她笑了笑:“今年春天冷,桃子熟得晚。還有你徐阿姨聽說我來看你,做了兩大罐牛肉醬要我帶給你。”
夏至靜了片刻才伸過手接東西,沉甸甸的兩個袋子壓在手上,接到電話後就浮躁得不行的心情慢慢地沉澱了下來。他把牛肉醬擱在桌上,先去廚房洗了水果,再出來時她已經開始忙着掃地,他就站在廚房的門邊看着她忙碌:看得久了,好像又回到不知道多少年前,他眼巴巴地蹲在舞蹈教室的門口,滿懷渴望地看着他那嬌小的母親板起美麗的臉,對着一群和他同歲的小姑娘們不假顏色地糾正她們的動作。那個時候他想,她們可真蠢,這麽簡單的動作都做不來,還哭鼻子,明明一點也不痛。
眼前的她,動作一如記憶中靈巧,體态也始終輕盈,全不像一個就要四十歲的女人。
想到這裏夏至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摟住她的肩膀。這個動作把正專心掃地的夏淼吓了一跳,正要抱怨,又在看見兒子格外專注溫柔的眼神後停了下來,好一會兒才皺起眉頭來:“又怎麽了?”
夏至想,他的媽媽是多麽年輕而漂亮啊。這個忽然冒出的念頭讓他心緒滿懷柔軟,卻說不出口,只不好意思地笑着搖搖頭,輕聲說:“我有件東西想送給你。”
夏淼揮揮手:“母子之間搞這些花名堂做什麽,去去,先讓開,讓我把地掃好。沒人看着你你就淨邋遢去吧,也這麽大的人了,要知道收拾了……”
大概是真的太久沒見面了,以前這些令夏至厭煩乃至畏懼的念叨此時都有了幾分溫存的意味,夏至倒不堅持,轉回房間取了禮物,交給她:“本來是想寄給你,或者下次回家親手交給你的,可是你來了,喏,禮物。”
看清兒子堅持要遞給自己的禮物究竟是什麽之後夏淼很快地停下了手上的勞作,接過照片,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惟有這樣才能看清照片上的每一個細節似的。但她又沒有多看,就把照片放在了一邊,繼續埋頭掃起地來,眼看都要掃進夏至的卧室了,才忽然問:“哪裏來的?”
“我認識一個攝影師,他去過老家,說是無意中路過的教室,就拍了一張。”他說得稀松平常,可想到周昱的名字,心裏還是跳了一下。
夏淼這才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後指着照片裏哭成一張苦瓜臉的那個個子更高挑些的姑娘說:“也巧,唐媛前兩天還給我打電話,說他們團今年冬天要回國演出,要送票給我。”
“那就去嘛。你也多走走。”
“還有學生,哪裏走得開。”夏淼不以為然地揮揮手,“再說吧,我要去不了你去。”
“湯圓姐的演出我要看的。所以她跟團回來跳什麽?我可以買票,挑周末你不上課的那天。”
夏淼又橫他一眼:“沒規矩,多大的人了還叫小時候的外號。”
談及故人,夏至的心情也松泛起來,也笑得放松:“我以前一叫她湯圓她就發脾氣,還哭呢。哦,媽,這張照片裏你幾歲啊?”
“二十七八吧。”
他正在默算拍下這張照片時周昱年紀多大,忽然聽見媽媽說:“夏至啊,這個照片是誰拍的?”
夏至一愣,又怕被媽媽看出心虛,很快若無其事一般接話:“周昱。”
“周昱?”
這詢問的目光看得夏至沒來由地發怵,偏偏愈是鎮定地說:“你認識他啊?”
夏淼搖搖頭:“不認識。你怎麽認識他?”
“哦,他給揚聲拍照。”
“是嗎?”
這語氣聽得怎麽都有點古怪,夏至明知道這時最好的選擇是趕快岔過話題別在媽媽面前真的露出什麽馬腳,但好奇心還是暫時地壓倒了一切。他定一定神,也說:“我聽你這麽說,還以為你們認識呢。”
夏淼小心地把相片放在一旁的茶幾上,一邊掃地一邊說:“我認識陶維予。”
這個名字出現得毫無征兆,一瞬間夏至的心直堵到喉頭。他狼狽地幹咳了兩聲,勉強把渾身的不自在壓下去:“和陶維予又有什麽關系?”
可這時夏淼又轉開了話頭:“你那邊演出什麽時候?”
夏至本來一點也不想聽到陶維予的名字,但在這一茬的話翻過之後,到底按捺不住對此人的好奇和戒備兼而有之的心情,支吾了一下,還是說:“原來你認得陶維予啊。你都沒說過。”
“有什麽好說的。”夏淼把掃把歸位,又打了桶水出來準備拖地,“當年他有個片子要群舞,導演來挑人,我們一群人就去了。”
直到她這麽一提,夏至才意識到自己的媽媽和陶維予年紀相仿,又曾在同一個城市,有點往來本不足為奇,就是沒想到她也在陶維予的電影裏跳過舞。一時間夏至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就老老實實坐在一邊的椅子上,下巴磕着椅背,說:“這個你也沒說過。”
“都說了沒什麽好說的了。”
“那……陶維予年輕時候什麽樣?和他現在差得遠嗎?”
“他現在又是什麽樣子?”
夏至被問得一愣,半晌接過話:“就很紅,排場很大……”其他的,就再也不能對着母親說了。
“哦,那當時他還沒那麽紅,也沒排場。我記得他記憶力特別好,做事又周到,襯得團裏那些男孩子一個個都傻乎乎的。”
但說到那些“傻乎乎的男孩子”,她的語氣隐約是輕快而懷念的。
“然後呢?”
“當時我們都覺得他将來肯定會大紅大紫,後來果然是了。其實我和他說是認識,也就是當初他們拍電影時候的半個月,沒然後了。”
夏至聽完不說話,過了一會兒舔了舔嘴唇,說:“我就是沒想到你認識他……不過之前我去聽個音樂會認識了一個姑娘……”
他話還沒說完,夏淼就回過頭來盯住了他。夏至心裏一個咯噔,忙澄清:“不是……我是想說結果那個姑娘是楊天娜……老師的女兒。我都沒想到,她居然會有這麽小的女兒,應該和我差不多年紀吧。”
他急着把話說清楚,說完好一陣子沒聽到回複,還沒來得及奇怪,夏淼忽然坐到了一邊的沙發上,擡起眼睛望着自己,臉上說不清楚是什麽表情:“女兒?是個女兒?”
“嗯,叫丁麗麗。”
“姓丁?”
“對……媽,你怎麽回事?”
夏淼神情古怪地望着他:“……我沒想到她又嫁了別人,還生了個女兒。”
“她是提過她之前有個哥哥,在她出生之前就死了……”
夏淼勉強打起精神笑了一笑:“嗯,是和她前夫生的。”
他本想再問,這時腦子猛地一個念頭劃過,一時間竟然膽怯起來,什麽都說不出口了。
他這邊腦子裏好像過了個晴天霹靂,夏淼也一下子沒了精神,母子兩個人各懷心思,有意無意之間倒是把話題都繞過了。
繞雖然繞過,他們似乎在瞬間同時失去了交談的欲望。夏淼默默埋頭打掃屋子,夏至就坐在一邊吃桃子吃得指縫間全是汁水。他越吃越沉默,也越吃越餓,到後來簡直坐不住,只想沖到一個媽媽看不到的地方給周昱打個電話。就在坐立不安的當口,夏淼替他收拾好房間走了出來:“好了,都打掃幹淨了。我去洗把臉,然後吃飯……你怎麽回事?吃這麽多桃子不要胃了?”
他滿懷心事,答起話來也是心不在焉:“……呃,就是餓。”
夏淼見他這樣,又是無奈又是好笑,笑着搖搖頭,說是要帶他出去吃點什麽,夏至又不肯,于是都不會做飯的母子倆就煮了點面,就着帶過來的牛肉醬吃掉,吃完看時間還早,夏淼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年紀大了,我睡個午覺再走。就睡一個鐘頭,你到時候叫我。”
之前沒覺得,如今面對面坐着,吃了東西松懈下來,夏至陡然發現媽媽面上的紋路又深了。她無意間流露出的疲态讓他有些心酸,略略別開了臉,說:“你去我床上睡,碗筷我來收拾……要不然住一晚上吧,明天再走。”
“有學生等着呢。”她還是那句話,“睡一下就行了。”
夏至小時候最怕聽到這句話,也最怨恨這句話,每次夏淼說這句話時,也就意味着她要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裏或是寄在鄰居家了。如今再聽到同一句話,夏至覺得喉頭一噎:“我也工作了,不需要你一個人養家了。休息幾天少帶點學生,不要弄得這麽辛苦。”
夏淼卻有點不以為然似的看了他一眼:“你是不要我養了,可人家家長把小孩送到我這裏,總不能說放假就放假啊,再說還沒開學,家長把小孩送我這裏,就是拜托我看着的。你也不要說得好聽,平時也不見你多回家看看我……”
夏至聽到這裏正要辯解,到底還是沒說下去,就看着媽媽認真的表情老老實實地低下頭:“過年我回去,不過你願意來我這邊嗎?你要是願意我們就在這裏過年。”
話音剛落,他就感覺到頭頂上拂來一陣微風,接着頭發被輕輕地摸過了:“還是回來吧,回老家我們兩個一起過年。”
“嗯。”他想了一想,很輕地答應了。
在媽媽午睡的那個鐘頭裏夏至給周昱去了個電話,一直到語音信箱還是沒人接,估計他多半還在睡,就沒打下去,連留言也沒留就挂了,轉身去廚房洗碗。
嘩嘩的水聲讓他的心思更難安定,內心裏更是慌怕得厲害,但是他心裏記挂的這件事情他是不能問此時正睡在自己床上的那個女人的,他從小挨了不少打,他也從來是記吃不記打,但不管怎麽打,他倒是從來沒吃過耳光,惟有一次——
他正式開始學跳舞不久,同班的男同學笑話他娘娘腔、有娘生沒爹教,到後來還動手扒他的褲子,他就和幾個比他高出一個頭的男生大打一架,打到最後學校不得不把夏淼叫過來,因為他不管別人怎麽說怎麽勸,就是咬着其中一個男生的胳膊不肯放,硬把那個比他大一歲、高壯得多的男孩子咬得哭得尿了褲子,他早就被打得頭破血流眼睛都腫了,渾身上下痛過了頭,幾乎沒有知覺,還是不肯松口,也不哭。
等夏淼聞訊趕來的時候教室裏外早就圍了一大圈人,老師和教導主任都在勸,連校長都過來,依然沒有用。事隔多年,夏至卻還是奇異的清楚記得夏淼對他的怒喝,當時他背對着她,現在卻能看見那一刻她的神情,一定是一張臉雪一樣白,因為憤怒和羞恥渾身都在發抖:“夏至!小畜生!放手!”
他還是怕她的,也可能是她的聲音太尖銳了,針一樣紮着他早已麻痹的神經,他竟然下意識地松開了。這一松開立刻有許多大人沖上來分開他們,被咬的那個男孩的父親顧不得檢查孩子,就沖上來要打他,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的前一刻看見班主任緊緊抱住了自己,可下一刻他一邊胳膊就像是被扯斷似的一疼,接着身子一個踉跄,臉上就挨了重重一下,實在是太痛了他甚至沒有哭,只傻愣愣地看着眼前那個眼睛都紅了的女人,用劈了的聲音聲嘶力竭地對着他吼:“夏至!我怎麽教你的!你是人還是狗,怎麽能咬人!道歉!”
這一下打得他暫時止血的傷口迸裂,臉上一下濕了——卻不是因為眼淚。也直到此時,夏至才真真切切地委屈了起來。委屈之下他甩開她擰着自己的手,忍着滿嘴的血腥味也對她叫:“我不道歉!”
夏淼沒想到他還會頂嘴,剛揚起手,之前還護着他的班主任又一次攔了上前。夏至半邊耳朵嗡嗡作響,根本聽不見老師在說什麽,視線也全模糊在一片血紅色之中,他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扯起嗓子喊了起來:“你打死我也不道歉!他們說我沒爸爸,說我是野種,人家的爸爸幫着兒子打我,我沒爸爸,你還要打死我,我沒爸爸……”
說來也奇怪,那一天的所有的記憶也就截至到那裏為止,接下來就是一段漫長而模糊的空白期,等再有記憶,他已經到了新的學校新的班級,身邊都是新同學,他繼續跳舞,偶爾也有人說他跳舞娘娘腔,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再沒有人敢真的上來招惹他。
媽媽依然會為了功課、跳舞等等大大小小的事情打他,但他再沒吃過巴掌,母子倆也再沒提起過父親這個話題。
就像有一道深溝,她抱着他跳了過去,過去也就跟着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