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撞見侯放發脾氣讓夏至好生尴尬,偏偏這是去排練廳唯一的路,只好非禮勿聽地退後好幾步,可沒想到還沒站定,那邊兩個人反而一邊說話一邊朝着他這邊走過來,似乎依然争論不休。
這時再躲未免太做作,夏至規規矩矩站好,一見到兩個人立刻出聲:“老林……”
看到夏至侯放表情一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轉了個彎:“他活……這才幾點你就來了?”
他故意答非所問:“呃,誰病了嗎?”
侯放立刻不耐煩地擺一擺手,硬生硬氣地說:“你不要問。”
夏至本來也沒興趣,哦了一下又說:“那我先去拉筋。”
侯放又叫住他:“你等一下,我和你一起過去。陸恺之打電話來了。”
他一凜,點點頭,繞過林一言和侯放走到稍微的地方等着。侯放轉頭看了一眼夏至,對林一言說:“我反正無論如何不去。我不欠他什麽人情,更不用靠這個來施舍人情。”
這話聽得林一言眉心一跳,微微苦笑着搖搖頭:“說到哪裏去了。這麽大一個人了,這是在和誰賭氣。”
這句結語被侯放聽成了一個問句,他不禁又冷笑起來:“一把年紀了連賭氣都不能賭,那才是白活了。”說完再不搭理林一言,掉頭拉住夏至就快步走開了。
夏至被拉開時瞥見林一言正朝自己投來目光,說不清是什麽意味,看得他心口一跳,簡直不敢再看下去。等兩個人都再看不見林一言了,已經先一步調整好情緒的侯放開口說:“我沒什麽意見,盡量保證演出時間不沖突就行。實在有沖突也可以和武昀換演……”
這樣的寬容固然值得感激,但這邊侯放一答應,夏至的心思立刻轉到另一件事情上:“那你跳不跳?”
“誰說我要跳的?”侯放望着他一下子亮晶晶起來的眼睛,瞪他。
在跳舞這件事上夏至倒不怎麽怕他:“……那天我們說起這個事情,他們就說你說不定想跳。所以陸恺之真的問了啊?”
侯放賞了夏至一擊爆栗:“你們是誰?他們又是誰?原來是一群人挖了坑看我往下跳。”
這下被坑了的立刻成了夏至。他不敢提周昱,支吾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虧得侯放無意在這個細節上糾纏,哼了一聲又說:“我跳不跳都再說。你拿好主意自己給陸恺之去個電話,這些事情要學着做了。”
夏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想起還沒問林一言對這件事的态度,就問:“那老林知道這件事情嗎?他同意嗎?”
侯放作勢瞪他:“他不同意你就不去了?”
夏至下意識要回答,侯放已經一揮手,笑了起來:“已經知道了。早前我們還在說,說不定我們團裏要出個明星呢。”
這句說笑讓夏至一下子臉熱了起來,慌慌張張地看着侯放:“這……這是哪裏說起?我只想跳舞……只要能跳舞就好了。”
侯放被他又緊張又認真的表情逗得又一笑——陸恺之打電話時林一言正好也在他邊上,兩個人确實就夏至這段時間來的“不務正業”聊了幾句。不同于揚聲的絕大多數現役一團舞者,夏至并不是侯放從藝大的舞蹈系挑來的當季畢業生,而是公開招考時林一言挑中的。因為林一言的青眼相加,侯放至今都記得很清楚來考試那一天夏至的模樣,站着不動的時候神情微微木讷,甚至有些呆滞,但只要一動,整個人就像是蛻了皮一樣地脫胎換骨就地重生。
他從來也沒告訴過夏至,和陸恺之合作的那一檔電視節目收視率和評價相當不錯,也有一些廣告公司在看到夏至的雜志照片後專程打電話到揚聲指名要他拍商業廣告,卻一一被林一言推掉了。這些事情侯放都看着,也贊同,這其中除了他本來就對廣告這些事情不在行,更是因為他前半輩子在跳舞後半輩子帶了一個舞團,很清楚對于職業舞者來說,技術上的優劣得失的分界并不那麽大,在藝術史上留名的舞者們,有些甚至不是他們那一代人裏技術最好的。能決定舞者是不是成為一群人裏最奪目的那一個的,往往是一些技巧和基本功之外的東西。他不是林一言,能動筆杆子說起話來也條條是道,但以同樣是舞者的這個身份來看,夏至身上是有那麽一點兒苗頭的,那他們就得把這一點兒苗頭養起來,看它十年八年之後,能不能長出點什麽來。
念及此侯放不再想下去,笑着反問他:“跳舞不能出明星嗎?沒人不讓你跳,去陸恺之那裏不是也去跳舞嗎?”
夏至無法反駁,為難地抓了抓頭發,神情裏無意中顯露出一股天真的癡氣。這個時候他的動作幾乎稱得上是笨拙的,神态卻很動人。想了一下他覺得反正也沒辦法駁倒侯放,還是算了吧,但又不死心,再問了一次:“侯放,那你真的不跳?”
說完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了,低下頭來小聲嘀咕了一句:“……我還沒見過你真人好好地跳過舞呢。”
他進團得晚,侯放兩邊膝蓋的手術都做完了,雖然在編排時會有一些動作上的示範,但跳大段的、連貫的曲目夏至從來沒趕上過。在當初程翔還在的時候,有一次大家窮開心,聚餐完去程翔的小公寓繼續玩,結果在他客廳的茶幾上看到一盤不知道什麽途徑弄來的國芭內部演出的錄像帶,他們鬧着要放來看,程翔拗不過大家,就放了,是《羅密歐與朱麗葉》,侯放跳羅密歐。
大家都是第一次看侯放跳芭蕾,還是全劇,都是又興奮又好奇,一開始嘻嘻哈哈,看着看着開始驚嘆,後來全靜下來,聚精會神地看他和女舞者跳舞。那一天他正好坐在程翔邊上,看到第二幕中段想起點什麽,扭頭想和他說點什麽,就看見他抱着一只膝蓋坐在沙發上,豎起的膝蓋和下巴間支着個啤酒灌,一言不發,惟有盯着電視屏幕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這個已經模糊了的場景陡然在眼前鮮活了起來,夏至驀地心酸,當初不懂的事情,如今卻是醍醐灌頂一樣全懂了。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似乎這樣就能把這些事情暫時甩進記憶深處去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了排練廳的門口。侯放的手本來已經擱在了門把上,聽到他的話又放了下來:“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好了,去吧。你最近排練太用力了,緩着點,還有一個月不到了,別受傷了。”
“嗯。”他不知道為什麽有點心虛,一邊答應着一邊飛快地閃了進去。
可也不知道這是好事不靈壞事靈還是侯放真的有點烏鴉嘴的天賦,這個下午,還是出事了。
夏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撇到腳的,甚至滑到地上的最初半分鐘都沒有感覺到痛,撐地板要站起來的時候一下子沒站住,這才知道不好,又怕給人看出來,硬是忍痛笑着擺擺手,說沒事沒事。
但當時侯放正好在,一看他站起來的樣子就沖過去扶住了他,低頭一看見地板上還留着水漬,立刻知道是汗沒擦幹淨滑了,氣得破口大罵:“夏至你抽什麽風?腦子進水了?心神不寧就別來在家好好呆着!什麽時候了犯這種錯!”
夏至不敢解釋,咬牙低着頭站在侯放身邊放手不是不放手也不是,悄悄動了腳脖子,着實不太妙。眼看着侯放還要發作,在場的同事們紛紛圍上來打圓場,一半人圍着侯放分散他的注意力,另一半人則張羅着要把夏至送去醫院。正鬧得一鍋粥一樣,整個上午都沒看到蹤影的林一言忽然推門進來,看到眼前這個景象眉頭一下子皺起來:“這是怎麽了?開水澆了螞蟻窩?”
大家見到林一言出現很快地靜了下來,侯放本來繃着臉,聽到這句話再繃不住了,笑過了想想不對,指着夏至沖林一言抱怨:“喏,汗沒及時擦掉,滑倒了,腳扭傷了。”
林一言就問侯放:“扭傷了還不送醫院,發脾氣腳傷能好?”
侯放被噎得一口氣沒上來,咽下去後又說:“……車在外面等。”
林一言點點頭,掃了一圈因為熟知他們兩個人相處套路的圍觀群衆們紛紛憋笑的神情,最後目光還是落在滿臉羞愧的夏至臉上:“他們都忙,我現在閑,陪你去一趟吧。”
夏至正要謝絕,林一言已經不由分說地從武昀那裏把人扶過來:“別浪費時間。盡早确診有什麽也能早做打算。能走嗎?需要人背嗎?”
“不、不用了。”他波浪鼓一樣搖頭。
他拖着腳和林一言走出排練廳,接到通知的司機已經在臺階下等着。走了幾步最初那種尖銳的疼痛慢慢地鈍下去,關節也似乎又能動了,但因為拎着他去醫院的人是林一言,夏至也不敢說諸如“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休息幾天就沒事了”之類的話,只能老老實實又滿心慚愧地上了車。
車子開動後一開始沒人說話,後來路上開始堵車,司機就和林一言說起話來:“今天都是第幾次跑醫院了,老林你也辛苦了。”
聽着他們說話,夏至想起來早前林一言和侯放好像是在為去看什麽人起口角。他雖然并不好奇,但覺得這個事情問一句也沒什麽:“……我早上聽到你和侯放說要去看病人,你已經去過了嗎?不要緊吧?”
“去過了,不太好。剛回來看到你摔了,正好也去看看孫科儀。”
聽到孫科儀的名字夏至一愣——這段時間全團上下忙得不可開交,他們這幾個要演《四季》的尤其,他自己這一個月裏都沒空也沒力氣跑醫院,關于孫科儀的病情和恢複,都是從其他探病回來的同時那裏聽說的。
還沒來得及感慨時間過得真快,夏至已經着急地問開了:“孫姐她……”
“都穩定。你看完醫生我不會攔着你去看看她。不過你想好,她也在生病,看到你又摔到腿會擔心。”林一言看了他一眼,語氣很平淡,夏至卻知道他說話從來是這樣,就算是責備,也是溫和的,正要再道歉,林一言反而先制止了他,“都不要多說,去了醫院診完傷再說。你要是碰到什麽時候,找我或者侯放都可以,我建議你找我,至少不挨罵。”
夏至笑不出來,低了頭,輕輕嗯了一聲。
就這麽滿懷忐忑地到了醫院,挂號看診拍片一系列流程走下來,最後的結果不敢說皆大歡喜,但至少是令人如釋重負:腳踝輕微扭傷,只要休息調整得當,半個月內就能痊愈。
在聽到最後結果的時候夏至還強撐着沒事人一樣鎮定,等醫生幫他上好藥林一言和司機扶着他走出來,整個人才忽地覺得腿軟,差點趔趄地摔了個跟頭。
好在林一言扶他扶得牢,看他臉色,也知道是因為心裏放下一塊大石頭,倒沒說什麽,只問他去不去看孫科儀,得到肯定的答複後,就讓司機先去車裏等,只他們兩個人往孫科儀的病房去了。
夏至看這架勢,隐隐約約覺得林一言這是有話要說,果然走出一段,就聽他開了口:“所幸沒什麽大事。但是你應該知道侯放為什麽這麽生氣。冬夏改成了雙人舞,秋是群舞,只有你們的春是獨舞,他打算讓你跳首場,而且壓軸。這個關頭有些錯可以犯,有些就該盡量避免了。”
舞劇的改動夏至很清楚,但按照舞團的老規矩,AB角直到開演前一周才會被通知公演首場到底是誰上,所以當他聽明白林一言說的到底是什麽,整個人都驚呆了,瞪大眼睛望着他,半晌都沒辦法開口。林一言不以為意地揮一揮手:“你的舞蹈老師應該教過你注意地板上的汗跡,因為你不知道誰可能滑倒,也不知道高強度的訓練之後滑倒會給肌肉和骨骼帶來什麽後果。”
他卻有點心不在焉,喃喃低語:“……我第一個舞蹈老師是我媽媽。”
她的舞蹈教室只有水泥地板,地下室不怎麽見光,冷,通風也一般,好在來跳舞都是小孩子,連汗意都是輕輕的。
念完了整個人醒過神來,撇開視線沒去看林一言,有點倉促地說:“我看完孫姐給侯放打個電話,向他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林一言對着他笑笑,“他這個人脾氣一直壞,倒是你脾氣好。團裏受不了他脾氣走了的有好幾個,程翔當年和他大吵,對罵也是有的。”
這個場面實在是難以想象,但總算是暫時撥開了夏至心裏的愁雲,讓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林一言見他笑了,又說:“侯放一直叫你們跳舞的時候放松再放松,這是說心态和動作,但任何事情,都要用心。今天早上我看到你就覺得你有點恍惚,忘了提醒一句,下午就出事了……你是壓力太大還是有什麽難處?有難處要說,找我和侯放都可以,我可能稍好點,至少不會罵你。”
夏至感激地看了一眼林一言:“謝謝你,老林。”
多的卻也一個字也不能再說了。
就這麽絮絮低語着一路來到孫科儀的病房前,沒想到敲門沒人應答,從探視口望進去病房裏也沒人。夏至一時間正有點慌,恰好有護士經過,他忙拉住了,問:“住這間病房的孫小姐呢?沒什麽緊急情況吧?”
這護士恰好認得林一言,也見夏至眼熟,就說:“剛才有人來探望她,見天氣好,推她下樓散心去了。”
林一言和夏至對望一眼,還是林一言開口,追問下去:“探病的那位留下名字沒有?”
“哦,不是也是你們舞團的嗎?姓程。”
到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找到程翔還有孫科儀沒花多少時間,但看見他們後走過去卻花了好大一番功夫——夏至遠遠看見輪椅上的孫科儀時眼前就一黑,往前走了兩步,立刻覺得腳軟得不行,也不顧自己的腳正在別扭的疼得厲害,抱着頭就蹲下去,對要拉他起來的林一言求饒一樣地發問:“老林……孫姐怎麽變成這樣了……我、我是不是看錯了……啊?”
這近于哀求的語氣讓林一言也沉默了下來,半晌後說:“你要是怕那現在就走,別給她看到你這副樣子。你是病人還是她是病人?”
最後一句話說得很嚴厲了,夏至一個哆嗦,仰着臉望向正俯視着他的林一言,一臉随時要哭的表情:“我……我上個月才來看過她的啊……”
“肝癌惡化起來快。”林一言很冷靜地說,“會怕是正常的,誰不怕死。你還要過去嗎?”
這幾乎不像是一個問句。夏至像被迎面打了一棒子,胸口噎得滿滿的,很久之後他才悉悉簌簌地又站起來,遠遠望着不知正在說什麽的程翔和孫科儀,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察覺到自己落淚他飛快地低下頭,欲蓋彌彰地伸出胳膊遮了眼睛,胡亂抹去了,硬生硬氣地緊着嗓子嗯了一聲,好半天才擡頭。
“那就好好的。我們過去。”
林一言這時語氣溫和下來,領着夏至走向了孫科儀。看見林一言的瞬間程翔剎時間就緊張了起來,目光四處一晃,見只是他們兩個,神色也沒見得緩和多少,但肢體多多少少放松了一點,接着笑一笑,對他們打招呼:“就有這麽巧,我剛剛還在和孫姐說團裏。”
一邊說他一邊朝林一言和夏至使眼色,夏至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林一言倒是懂了,蹲下身來問候已經瘦得不成樣子的孫科儀,微笑着說:“夏至不懂事撇了腳,我們帶他來看骨科。”
夏至根本不看去看孫科儀的正臉,畏畏縮縮地站在林一言身後,用盡全身力氣只求自己不再她面前哭出來。他卻不知道病到這份上,孫科儀的視力都退化了,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她眯着眼睛看了夏至半天,扯了扯嘴角,算是在笑:“怎麽又摔到腳了?今年還沒過完,就摔到兩次了。下個月要是你不能跳,侯放非扒了你的皮。”
好像一夜之間,連聲音也陌生起來。但孫科儀這一開口,夏至反而冷靜了下來,他也不顧腳不方便,跟着林一言一起蹲在孫科儀面前,一只手藏在背後,指甲死死地掐住掌心,另一只手卻若無其事地握着她冰冷的手指:“就撇了一下,不要緊。孫姐你不知道,今天要不是老林及時出現救我一命,侯放已經扒掉我一層皮了,你可得快點回來,有你在我就不挨罵了。”
這一番話說得很快,流利得不可思議之餘,更有一種虛僞的快活腔調。夏至心想這一刻自己的演技肯定是拙劣之極,但在場的另外三個人裏,并沒有人站出來戳穿他此時的虛張聲勢,程翔甚至還幫着打了個邊鼓:“夏小至你真是活回去了,多大的人了還當着我、特別是老林向孫姐撒嬌,臉皮越來越厚了呀,非要侯放來治你。”
夏至急急地朝程翔投去一瞥,他站在孫科儀身後,也就不需要做出輕松的神色,但他盯着夏至,目光裏滿是警示,夏至接到他的目光後也是輕輕搖一搖頭,繼續對孫科儀說:“孫姐,你看,你看,侯放還沒治我,程翔先狐假虎威,拿他來壓我了。你真得快點回來。”
孫科儀看不清他的臉,只聽他語氣含笑,就由着他抓住自己的手,一面笑一面搖頭:“我是回不去了。不過夏小至啊,你就是不敢和他吵,侯放這個人兇,你就要比他更兇。要不嘴上兇,要不心裏兇,他就老實了。”
說完她又去找林一言,卻什麽也沒說,只是重重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夏至覺得自己應該笑一下,可是沒笑出來,呆呆看着林一言接過話去,還是溫眼細語的:“你別在小孩子面前把他老底全掀了。”
孫科儀又笑起來,笑着笑着渾身發抖,三個男人見狀對了個眼色,林一言還沒來得及囑咐,程翔已經拔腿就跑,叫護士去了。
接下來的一程快而混亂,就像一場支離破碎的噩夢,夏至眼睜睜地看着渾身冷汗的孫科儀在林一言懷裏抽搐,連動也動不了,他也不知道程翔過了多久才叫來護士一群人兵荒馬亂地把孫科儀又安置回病房,只知道一瘸一拐地跟在病床後面,跟了一路,然後隔着門看着護士和大夫們忙碌,中途他似乎是蠢兮兮地問了一句,這是在幹什麽,得到的回答是,打嗎啡。
站了很久他的腳才又感覺到痛,随之而來的是冷汗浸濕衣服的粘連感。惶惶然之中夏至舉目四顧,才發現原來林一言一直站在自己身邊,程翔則蹲在不遠處的椅子上,像一只饑餓而警惕的枭鳥。
“……別怕。”林一言察覺到夏至那惶然不安的目光,輕聲開了口,“怕的話就想想她以前的樣子。”
“老林……”
“人總是要經歷死亡的,先是別人,最後是自己。”
時值黃昏,醫院走廊的燈還沒開,夕陽透過走道的窗子投進來,照得林一言的面孔晦暗難辨,照得程翔的背影在牆面上投下大片的、古怪的陰影,他看不見自己,卻直覺此時的自己一定面目凄惶,乃至到了可憎可厭的地步。在聽見林一言的話後,他沉默下去,良久後說:“老林,我不是怕……不那麽怕,但是難過,我、我舍不得。”
事到如今他也不會自欺欺人說什麽孫姐一定能好起來之類的廢話,但親眼目睹着進團至今最親近的前輩一步步走向死亡,其中滋味,真是無可言說。說完之後他回頭看了看程翔,後者一直保持着那個別扭的姿勢,不說不動,眼神陰沉,好像随時都能下一場暴雨。
在程翔那裏尋找不到任何同盟,夏至又望向林一言,只聽他說:“不舍得人就不會死嗎。”
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夏至顫栗。他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也就不再說了,頹然坐在程翔身邊,等着孫科儀醒來。
這場等待比他想象中要漫長得多,中途程翔被一個電話叫走了,再晚一些林一言也不得不先走,夏至固執,硬是等着,從病房外等到病房裏,等着等着自己倦了,就伏在床邊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之間他感覺到有什麽在碰他,當下一驚,又醒了過來,果然對上孫科儀的視線。他無法,也不忍端詳她的面孔,就牢牢地盯着她的眼睛,不知不覺之中,就倔強地抿起了嘴,什麽也說不出。
這燈光下的對視讓人無處可逃,在看見孫科儀的眼淚順着枯瘦的面頰流進頸子深處的那一刻,夏至再也忍耐不住,也低下頭,捂住臉悶聲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