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故事開始的很平凡,季家是江南的名門望族,世代經商積累了殷實的家底,後來戰争開始了,季老太爺深明大義,果斷的捐了大部分的家産用來抗日,還得到了當時一個首長親筆的感謝信。在困難的歲月裏,季家幾經磨難,許是祖上積德,愣是保住了部分産業,依舊做着布行的生意,雖然榮光不在,但也憑着季老爺子開辦的紡織廠,将日子過得很像那麽回事。
季家第五代的當家人季老太爺,尤其喜歡讀書人,于是給自己的剛得的寶貝大孫子起了一個特別文雅的名字——季思文,思文既與“斯文”二字諧音,又寓意崇文尚學之意。
而季思文也真的沒辜負了老太爺的期望,抓歲的時候直接捧起了一本書,懂事了更是整日泡在書房裏,到了七歲已是滿腹經綸,出口成章。只是許是長期不與人接觸,季小少爺性格內向的很,膽子也小的像個小姑娘一樣,答別人幾句話都要羞紅了臉。這可愁壞了季老太爺,愛讀書是好事,可畢竟季思文早晚要成為季家的當家的,老像個姑娘似得怎麽行。于是,許管家給出了一個主意,不如給小少爺找個陪讀的書童,挑個性子野點的,一來能陪着小少爺一起玩,二來讓小少爺接觸接觸同齡男孩子,對性子也有好處。
老太爺左思右想,覺得這事靠譜,于是全權委托許管家去尋摸合适的人選。許管家當即腦子裏浮現出了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也就是遲毅峰,不過當時他還不叫這個名字,從小沒爹沒媽,是靠着吃百家飯長大的。但是許管家卻相當喜歡這個孩子,雖然沒讀過書,但是知道禮義廉恥,不過是七歲的頑童,卻在那日撿到自己的錢袋,愣是追了兩條街送了過來。
許管家看他花貓一樣的小臉,憐惜的摸了摸長了疥瘡的小禿頭,将人領回了自己的家裏,陪着自己那個體弱多病的兒子一起玩耍。但終歸不是長久之計,自家夫人照顧着一個病娃娃已是心力交瘁,哪還有多餘的經歷顧着這個小可憐。況且他只是個管家,平時行事端正,賺來的為數不多的錢也都耗在了兒子的病上,實在無力再負擔一張嘴。
如今終有這樣的一個機會能讓小可憐以後吃飽穿暖,怎麽能輕易放過。于是當下許管家就告假回了家,讓夫人拿出自己兒子新做的衣裳,将遲毅峰洗的幹幹淨淨,再裏裏外外打扮了一下,小孩濃眉大眼高鼻梁,看着竟帶着幾分富貴之氣,着實招人喜歡。許管家摸了摸遲毅峰的腦袋,疥瘡因為最近每天塗藥已經全部好了,光光的腦袋也長出了一層絨發。“孩子,我不知道你姓什麽叫什麽,想必是過了很多的苦日子,但是從今天起,那些都不算數了,我給你個名字好不好?”
小孩兒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他知道眼前的人對自己是真的好,來了這裏,有熱乎的飯菜吃,有暖和的被子蓋,再也不怕下雨刮風,還有一個可愛的弟弟陪着自己一起玩。
“就叫遲毅峰吧,好日子來的有些遲,但總歸是來了。以後的時間裏,也希望你能像這名字一樣,堅毅挺拔如山峰,再大的風浪都能挨過去。”許管家拉起了他的手,“走吧,孩子,跟着我走,帶你去個好地方,在那裏你會見到一個小主人,那也是個好孩子,你要使着勁兒的對他好,做個好仆人,陪他一輩子。”
遲毅峰終于是明白了自己要離開這裏了,頓時紅了眼圈,支吾道:“我想弟弟,想弟弟的阿娘,想弟弟的阿爹。”
許夫人聽他這麽一說也流下了兩行淚,雖然相處不過兩個月,但這孩子着實讓人疼惜,平時搶着幫幹活,要多懂事有多懂事,其實他們都明白,那是這個孩子害怕被趕出去,不停的讨好他們。
“沒事沒事,”許管家笑了,“我在那裏,你能天天看到我,等弟弟好了,也會去那裏玩。不過到了那裏你要喊我許伯伯,知道嗎?”
遲毅峰聽他這麽一說,仰起臉笑了:“知道了,許伯伯。”
于是,當天晚上,遲毅峰就見到了季思文,在明亮寬敞的大房子裏,季思文穿着杏紅的褂衫兒躲在丫鬟的身後,怯生生的望着他。
遲毅峰愣住了,他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小姑娘,黑溜溜的大眼睛,活像剛從年畫裏走出來一樣,于是他咧開了嘴,看着季思文,笑着說道:“你長得真好看。”
屋子裏的大人們一愣,随即都笑了,童言無忌,倒是個敢說話的孩子。“行了,就他吧。”季老太爺敲了敲梨花木的桌子,“咱們都走吧,讓兩個娃熟悉熟悉。”
大人們都走了出去,許管家出門前鼓勵似得往前推了推遲毅峰,遲毅峰順勢一步步走向了季思文,伸出了黑黢黢的手,“一起玩吧。”
季思文看了看眼前的手,咬着嘴唇低下了頭,用手指絞着衣角,過了許久,見那只手還在,于是也顫巍巍伸出了手,馬上就被握住了,手心傳來了別人的溫度,很熱很熱。
“你長得真好看。”遲毅峰又說了一遍,“我見過的最好看的。”
季思文羞紅了臉,低着頭偷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長大了給我當媳婦兒好不好?”遲毅峰笑的有點傻。
“……”季思文愣了一下,随即紅了眼眶,抽抽搭搭的哽咽了起來。
遲毅峰馬上就慌了,連忙用手胡亂的擦着季思文的臉蛋,邊擦邊想起弟弟阿娘哄弟弟時候的場景,“不哭不哭,不疼不疼了。”說完還“吧唧”湊過去親了一口。
季思文僵住了,忘記了哭,盯着遲毅峰兩眼發直,自從懂事之後,連母親都不怎麽親他了,這種親昵之事怎麽能随便做。
遲毅峰以為眼前的小姑娘喜歡這個,連忙捧住臉又歡歡喜喜的親了一口。
“你……登徒子……”季思文漲紅了罵他。
遲毅峰壓根兒聽不明白,就是站在原地咧着嘴嘿嘿的傻笑,總算不哭了,弟弟阿娘的辦法還真管用。
季思文看他那傻樣,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哼,自己可是讀書人,怎麽能和這麽愚笨的呆人生氣。
日子過得飛快,兩個娃娃也轉眼都已長成了少年,季思文依舊是白淨的臉龐,滿身的書卷氣,笑起來露出點點虎牙,略帶害羞。遲毅峰倒是長得瘋快,個子拔的像雨後的筍子,整整高了季思文一頭,兒時的濃眉大眼卻已頗具男人的棱角,是個英俊的小夥子。
“阿峰,我有點渴了。”季思文拿着書卷,懶懶的斜靠在軟榻上,自從遲毅峰來了之後,兩個人朝夕相處,最近幾年更是形影不離。季思文讨厭幫工的小丫頭看着他和遲毅峰的眼神,尤其厭惡她們叽叽喳喳圍在遲毅峰的身邊說個不停,便将人全攆出了院子,只留遲毅峰一個伺候自己的起居飲食。
遲毅峰聞言忙着遞過去一杯涼茶,輕聲囑咐道:“慢點喝,小心嗆到。”
季思文接過茶擡手對他笑了笑,兩顆小虎牙顯得尤其嬌俏可愛。
“你真是比姑娘都漂亮。”遲毅峰大大咧咧的坐在身旁,拽平了季思文弄皺了的綢褲。
哪曾想季思文聞言一頓,從臉紅到了脖子根,他擡起白淨的腳踢了踢遲毅峰,“我問你,昨天我母親屋裏的翠柳找你幹嘛?”
遲毅峰紅了臉,不好意思的搔了搔腦袋,“她說給我做雙鞋。”
“誰要她的破鞋。”季思文惱了,杯子一歪灑了一身的水,“沒鞋我自會給你買,幹她什麽事。”
遲毅峰見他濕了衣襟,連忙拽着自己的袖子幫他擦,邊擦邊安慰道:“快消消氣,你也知道,我都十六了,也是該娶親了,之前許伯伯就想幫我跟翠柳提個親來的,被我攔住了。估計是人家姑娘知道了這消息,讓我知曉知曉。”
“娶親?”季思文愣住了,“娶什麽親?誰許你娶親了。”
“不是,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不是常理嗎。”遲毅峰無奈的笑了,“況且我都拒絕了,你別發火了。”
“你敢說你沒動那個心思?”季思文眼眶通紅步步緊逼。
遲毅峰見他這個模樣驚了驚,不知道哪裏逆了小少爺的逆鱗,張了張嘴沒吭聲。
季思文一看心裏涼了半截,以為遲毅峰是默認了,頓時一口氣堵在胸口難受的很,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他幾乎發狂,于是将手裏的茶杯直接扔在了遲毅峰的臉上,“滾!你娶親去吧!”
遲毅峰也正血氣方剛,雖說平時一直遷就讓着季思文,但是兩個人早已沒了主仆的隔閡,倒是像兄弟一樣同食同寝,此刻突然被這麽來了一下,愣住之後竟覺得非常委屈,到底是把自己當了下人。于是也憤憤的起了身,拾起了茶杯,低着頭不冷不熱的說道:“是小的不識擡舉,惹了少爺生氣,還望少爺消消氣,別和我這下人一般見識。”
“你……”季思文氣的直哆嗦,這是故意的,就是故意欺負他,若放在平時,哪曾喊過他少爺,到底是有了外心,到底是心裏有了別人。
遲毅峰見他這樣,終是不忍心再出言諷刺,于是悶不吭聲的轉身出了屋子,留下季思文一個人靠着軟塌低着頭。
聽着關門聲,季思文将臉伏在膝蓋上哭了,這一刻他終于惶恐的知道為什麽見不得別人親近遲毅峰,為什麽聽不得遲毅峰娶親,為什麽總也看不夠那張俊臉。可恥啊真可恥,他用力咬住了自己的胳膊,努力不發出嗚咽聲。讀了那麽多年聖賢書,他怎麽會不知道這是什麽,斷袖,龍陽之好,每一個詞對他來說都是致命的打擊。
到了晚上,遲毅峰看着桌上動也沒動過的飯菜,皺了皺眉,思文被他慣壞了,一身的少爺毛病不改改怎麽行,哪能這麽任性,餓一頓應該沒什麽事。于是他利落的将飯菜收拾了下去,若無其事沖了涼,進了卧室鋪着自己的鋪蓋。
前些年老太爺去世的時候,季思文受了驚不敢一個人睡,那個時候遲毅峰就搬了進來,在旁邊添了一個小木床,每天晚上陪着照看着,做噩夢了拍怕背,睡不着了陪說話,久而久之兩個人也就習慣了,遲毅峰也沒再搬出去。
季思文豎着耳朵聽着身後的聲音,心裏別提多難過,之前自己沒胃口的時候,遲毅峰總是哄着捧着,非得把飯吃下去才算完。現在新人換舊人,真就對他不管不問了,你心裏都有了別人,還來這睡幹什麽,想到這他猛地坐了起來,将枕頭扔了過去,正好砸在了遲毅峰結實的後背上。
遲毅峰氣的腦門上的青筋跳了兩下,這好好的爺們怎麽像個女人似得,發脾氣就摔東西。他黑着臉轉過身,沉聲問道:“有完沒完。”
“沒完沒完!”季思文嚷着,兩只手用力的捶着身下的緞子被面。
“你自己折騰吧,我去別地方睡。”遲毅峰真怕大晚上的他再這麽喊下去會把大屋的人招過來,到時候就不好收場了。
“你去哪睡?”季思文着急下床拉他,手沒撐住整個人滾了下去,“你是不是要去找翠柳?”
遲毅峰看着坐在地上的季思文簡直哭笑不得,怎麽之前沒發現像個娘們一樣難纏。“你別亂說話,翠柳還是個大姑娘,讓別人聽到了毀她名聲。”
季思文眼睛睜得大大的,突然間洩了力氣般的靠在了床榻上,晚了,都晚了,一切都來不及了,遲毅峰真的上心了。他哽咽着壓低了聲音,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了下來,“我不攔你了,去成親吧,去吧。”說完扶着床欄哆哆嗖嗖的站了起來,大病初愈般無力的爬上了床,臉朝裏側身躺着,哭的瘦削的肩膀抖得像片落葉。
“唉……”遲毅峰幽幽的嘆了口氣,心裏別提多心疼,他發現這輩子都別想鬥過季思文,這哪是他的少爺,這活脫脫是他的祖宗!他輕輕地上了床榻,躺在季思文的身邊,撫着抖動不已的肩膀,聲音帶着幾分溫柔:“思文,不哭了啊,明天眼睛該腫了。”
季思文聽着耳邊熟悉的聲音,一想到今後他哄得人不再是自己,更是難受的心都揪了起來,嗚咽的也更加厲害。
“你這倔娃子怎就說不聽。”遲毅峰用着蠻力将人扳住肩膀轉了過來,看着眼前腫着眼泡的人,沒忍住笑了,“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哭了,過了快十年了還在哭。”他用手指擦了擦季思文的臉頰,眼神帶着戲谑,“不過還是一樣的漂亮,當時我真的以為你是個小姑娘。”
“漂亮有什麽用,你又不喜歡我。”季思文哽咽着看着眼前人,心裏的那股沖動卻再怎麽也壓抑不住了。
“誰說不喜歡你了,不喜歡還能和你一起玩這麽久。”遲毅峰有點好笑,平時看着文質彬彬的,怎麽犯起混來這麽不講理。
“你當時說娶我做媳婦兒的,現在還算數嗎。”季思文貪戀着臉上手指的溫度,決定豁出去了,成與不成,他都沒辦法當做無事發生。
遲毅峰楞了一下,随即笑的胸脯直顫,“哎喲我的大少爺啊,你又不是個姑娘,我怎麽娶你啊。”
“誰說不能。”季思文目光灼灼,突然上前摟住遲毅峰的脖子,不管不顧的親了上去。
遲毅峰瞪大了眼睛,片刻醒過神來,一把推開季思文,怒吼道:“你瘋了?”
“對,我是瘋了,我就不該喜歡你。”季思文眼中滿是絕望,他看着遲毅峰,心碎成了千片,剛才那一推已經說明了一切,這一刻,他失去了太多的東西,他的兄弟、他的摯友,他喜歡的人。
“我們都是男人!”遲毅峰壓低了聲音,雙眼血紅,“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了?”
“就今晚好不好?”季思文眼裏含着期待,抱着最後一絲希望,拽着遲毅峰的衣襟,“今晚過了我們還是兄弟,就今晚行嗎?”
遲毅峰蒙住了,什麽就今晚行嗎?然而不待他深想,季思文又再次親了上去,柔軟的唇瓣兒,溫暖的體溫,遲毅峰望着眼前因為哭泣而水光潋滟的眼睛,竟生出一抹憐惜,他懂了,季思文是向他要一晚上的魚水之好。他想拒絕,他知道事情一旦開了頭就無法回頭。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季思文,白淨細軟的皮膚,姣好的面龐,他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年初遇,他牽住了那只綿軟的手。于是,這麽多年的點滴相處在他腦中一遍遍回放,微笑的季思文、皺眉的季思文、讀書的季思文、酣睡的季思文……全部都是季思文的臉,在他十六年的人生裏,季思文俨然是他的全部。遲毅峰突然覺得心頭一熱,一種沖動支配着他,他不知道那是愛還是所謂的欲望,但是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他也想和身上的少年肌膚相親。想到這裏,他猛地一翻身,将季思文壓在了身下,世界在這一刻開始無序,平靜的生活驟然崩塌。
第二天季思文疲憊的睜開雙眼,看着遲毅峰斜靠在身邊正目不轉睛的盯着他,頓時羞愧難當,他利用了對方的兄弟情誼,滿足了自己的私欲。
“毅峰,”季思文的嗓子有點幹,“你去成親吧,我沒遺憾了,真的。”
“成什麽親。”遲毅峰摸了摸他的臉,将人摟進了懷裏,“不成了,就你了。”
季思文震驚的睜大了眼睛,随後想到什麽一樣往外推着遲毅峰,“我不要這樣,我是個男人,你不用對我負責。”
“不是那個,”遲毅峰不耐煩的打斷了他的話,“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見不得你難受,至于成親,也就找個伴兒,有你陪我也挺好的。”
“可是我不能生孩子。”季思文低下了頭,做錯了什麽事一般。
“孩子啊。”遲毅峰皺着眉頭跟着重複了一遍,摟緊了懷裏的人,腦子一片混沌,什麽都思考不清楚了。
美好的日子只持續了半年多,便被許管家發現了,季思文拉着遲毅峰跪在老管家面前,一遍遍的訴說着兩個人是真心相愛,懇求管家不要告訴別人。遲毅峰看着臉色慘白的季思文,莫名的心疼,将人扯進了懷裏,擡着頭望着許管家,一言不發。
許管家全身寒涼猶墜冰窟,這是不是他的錯?如果當初不是存了仁慈之心,兩個孩子怎會走上邪路,季家怎會就此絕後?他顫抖着指着遲毅峰,痛心疾首:“阿峰,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怎麽能……”兩行濁淚順着他的臉龐緩緩流下。
遲毅峰的眼眶也紅了,将懷裏的人抱得更緊,嘴唇動了半天,卻也只說了一句:“許伯伯,對不起。”
“你們以為瞞得住?”許管家老淚縱橫,“前天老爺還問起阿峰的婚事,我看你們怎麽辦。”
“這事我會處理,只要替我們保密就好。”季思文仰起了頭,苦苦哀求。
許管家看着眼前文靜俊秀的臉,與記憶中的那個羞怯的小男孩重合在一起,最終只是長長嘆了一口氣走了出去,留下一句“你們好自為之”。
遲毅峰連忙将季思文扯了起來,地上涼,他怕傷了思文的膝蓋。
“你會不會後悔了。”季思文細長的手指緊緊攥着他的胳膊,一臉的忐忑不安。
遲毅峰疼惜的捧起了季思文的臉,這一瞬間,他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是愛着眼前這個人的,也許少年的愛總是懵懂無知,但他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的意識到他這輩子都不想放開懷裏的人。
沒過幾天,季思文領回了一個姑娘,十七八的年紀,平常的面容,眼神帶着一抹倔強和惶恐。“這就是你以後的丈夫。”季思文指着遲毅峰對着她說道,臉色一如平常。
那姑娘飛快的瞄了一眼遲毅峰,又馬上低下了頭。
“什麽意思?”遲毅峰語氣沉了下來,“你想抽身?告訴你晚了。”
看着眼前黑着臉的男人,季思文笑的有點愉悅,呆子為自己吃醋的感覺還真的挺不錯,“抽什麽抽,她是我救下來的,剛才去鋪子的時候,正好在街上碰見她父親要把她賣給一個暗娼館,就幫她贖了身,她不肯走非要跟着我報恩,現在哪還有丫鬟這一說法,平白跟着我也不是那麽回事。我想了想就把咱們的事一說,她願意幫忙,兩全其美。”
“我看你是瘋了,不知道底細的人你也敢随便說。”遲毅峰打量了姑娘兩眼,語氣帶着威脅,“告訴你,敢亂說話我拔了你的舌頭。”
姑娘被吓得一哆嗦,顫顫巍巍的躲在了季思文的身後。
“你別亂發脾氣。”季思文拍了遲毅峰一下,“她叫小芬,是個好姑娘,只是想找個能夠遮風擋雨的地兒,沒別的要求了,是不是,小芬。”
叫小芬的姑娘連忙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是異常堅定:“少爺們的事我肯定不會亂說,也會安分守己的。”
遲毅峰半信半疑的打量了她幾眼,轉身進了卧室,心裏特別不是滋味兒。他只想娶季思文,連個形式都不想和旁人走。
季思文對着小芬抱歉的笑了笑,連忙追了上去。他從身後輕輕環住了遲毅峰的腰,輕聲道:“別不高興了,這也是沒辦法,你要不成家,時間久了我爹肯定起疑心。現在先把你的事情解決掉,過兩年我再帶你去外省求學,我爹知道讀書人現在講究婚姻自由,肯定不會逼我太緊,我們一步步見機行事好不好。”
遲毅峰聽着心上人的輕聲細語,無奈的轉過了身抱住了季思文,“好吧,都聽你的。”
季思文将婚事告訴了季老爺,全府上下除了翠柳和遲毅峰,都很高興,畢竟大家看着這個孩子長大,現在終身大事有了依托,都倍感欣慰,當年的流浪娃也有了自己的家。
遲毅峰面無表情的配合着裁縫量着喜服的尺寸,看得旁邊的小芬心裏一陣陣發緊。對于季思文,她真的是滿心的感激,若不是少爺相救,她這輩子早就毀了。娘走得早,爹又是個爛賭鬼,這輩子注定無依無靠,所以一見季思文這根浮木,才想着不管不顧的抱住。日子艱難,對于情啊愛啊,她早就不抱希望,跟到季府,也只是想單純的謀個幫工的營生,一是為了報恩二是為了以後的生活有個着落,只是這世道不一樣了,季家也早改了往日的做派,屋裏丫鬟就留了老夫人房裏那一個,剩下的都是來幫短工的小丫頭,完事了就各回各家,她本以為又要出去流浪,卻沒想到季思文許她一個家,只是丈夫不是自己的。
這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麽,有錢人玩男人的事不是沒見過,只是沒想到像季少爺這樣一表人才的人竟能對個粗魯的下人如此上心動了真情。她本想着成了家也不錯,好歹有人管着自己衣食無憂,但是看着遲毅峰這樣子,心裏哪還能落了底,這男人面冷心硬,壓根兒沒把自己放在眼裏,到時候說扔就扔,沒準一把年紀又要流落街頭。不行,她必須手裏握個籌碼,想到這她悄悄退了出去走進了季思文的書房。
“什麽??”季思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杏眼圓瞪,怒不可遏,“你想要個孩子?告訴你,做夢,誰都不能碰他。”
“不……不是,”小芬被吓了一跳,她沒想到平日裏斯斯文文的少爺發起火來竟這麽吓人。“我不是想和少爺您搶人,我只是想要個保障,有了孩子,總算有根救命繩,到時候您和他過日子,我帶着孩子過日子,保準不礙了您的眼。”
“死心吧,我不會答應的。”季思文擺了擺手,“你想走就走吧,我給你一筆錢,但這事不要想了。”
小芬怎麽可能走,錢總有花光的一天,她想要個長期穩妥的依靠,于是她咬了咬牙,心裏雖滿是羞愧與內疚,卻也厚着臉皮說道:“少爺不答應我就把這件事告訴老爺。”
“你……”季思文震驚了,他真沒想到這個柔柔弱弱的女子竟是這般的心腸,“不要讓我後悔救了你。”
小芬身子一抖,面色慘白,嘴唇哆嗦着,羞愧難當,“少爺,我真的不是想和您搶男人,我就是……就是想有個家,心裏有個底,而且,我想要的是您的孩子……”說到最後已是滿臉的淚水。
季思文身子一震,難以置信的望着小芬,滿眼的哀傷,想和自己生個孩子?不答應就要說出去?阿峰會怎麽想?他扶住額頭垂下了頭,低低的說道:“你先出去吧,我好好想想。”
小芬咬着嘴唇,看着窗棂陰影中落寞的剪影,為自己的無恥感到羞愧;為自己的恩将仇報感到羞愧;為自己那份偷偷的愛慕之心感到羞愧。她緩緩跪了下來,哭着磕了一個頭,卻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生個季家的孩子,真到事發的那一天,季家大門大院,就算是為了孩子,也不會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