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心力
轉眼之間,已是三年過後的時分。
落葉潇湘,秋風肅殺,除卻菊花,所有花都已經凋謝了。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鬥宸宮。
背手在腰後的呂郢篆眉目間已經有了些許滄桑,這是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不是容顏衰老變醜,而是胸中郁結難解,化成了內心滄桑。
月映林塘靜,風含笑語涼。俯窺憐綠淨,小立伫幽香。他的心,正恰若歲晚的流光。
他已經等得太久了,他已經悶得太久了,作為一個從出生起就已經努力地學習小心翼翼做人,幾十年來低調謹慎坐等父親死的人,他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快要被玩壞了。
他不明白,為什麽他的兄弟一個又一個都要來挑戰他的地位?安安份份地做個閑王不好嗎?解決了一個呂郢真,又出來一個呂郢墨。他花了十年的時間去鬥倒呂郢真,難道又要花個十年的時間再去鬥倒呂郢墨?
世人皆道他呂郢篆在諸皇子中最好命,可誰又知道他憋屈了幾十年還要不斷被人挑戰儲君地位的痛苦?更何況,他從小到大循規蹈矩,被人吹毛求疵,容不下半點差錯!他只能做個無法被人找出缺點、話柄的木偶,而那些挑戰他的人尚且還能夠做真正的自己!
他覺得自己真的好累好累,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到頭。
估計,到頭的那一日,就是父皇駕崩之時了吧。
要是父皇死掉就好了。他在心中這樣想着。只要一抓到機會,他一定要盡快讓父皇死掉。他緊緊攥緊了手中的拳頭。
他行孝道的對象,從來就只有母親和舅舅二人,可不包括他的那個父皇。
他恨他的父皇。他的命之所以這麽苦,全是他的父皇害的。
呂郢篆望着門外蕭瑟的菊花,用空靈得不似在人間的聲音道:“老師,您看我是不是老了?”
“太子殿下……風華正茂。”
身後的王匡,穿着一身大儒的衣服,頭戴方巾,下巴有一撮短須,仍是那副精明幹練的樣子。
“男人三十而立。今年,晔王三十歲了。如果骧王沒死,也已經三十五歲了。而我,已經三十七歲了。三十七歲的皇太子啊,古往今來,恐怕也沒有幾人吧?”
“太子殿下只要能等,這陛下的江山遲早還是太子殿下的。”
“當日老師一計‘善刀而藏之’ ,令我成為了骧王死後最大的贏家。卻沒想到,晔王竟還能東山再起,甚至……氣焰比昔日更盛!”
“太子殿下無須氣餒,晔王最近雖然是冒得很快,但我們王家多年勢力穩固豐厚,是不可能被晔王黨所動搖的。陛下一日不易儲,您一日就是太子。您一日還是太子,那就還是東宮壓過西宮一頭。這是怎麽也改變不了的。”
“老師,您知道嗎?我很慌。”
呂郢篆的手掌附在門側上,他虛虛地望着門外的風景開口說道。
“……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怎麽了?”
後方傳來王匡疑惑的聲音。
呂郢篆整個人轉過身來,正眼直直地看進王匡的眼睛。
“自從晔王從邊疆回京之後,我心頭那股不安就出現了,三年至今不曾散去。這種感覺,以前的他沒有給過我,連當年面對巅峰時期的骧王都沒有過。我每次想到晔王,心頭都會有種說不上來的怯,他的轉變,有時令我感到恐懼。我覺得,屬于我的東西正一件件在我手中流走……正一件件被他給搶走。我想,我是需要主動出手了,不能繼續這樣坐以待斃。”
王匡神色肅斂,回望呂郢篆的眼睛。
“殿下,您從小到大,我都教您以靜制動,韬光養晦,什麽都不做,靜等陛下死,這就是我們的最佳策略。晔王并沒有将殿下取而代之的态勢,殿下不必過憂!”
言罷,王匡雙目堅決,行了一個拱手的大禮,呂郢篆卻只是目睫輕閉了閉,搖頭柔力拍了拍他的手腕。
“老師,不必如此。”
王匡放松了行禮的雙臂,“殿下?”
呂郢篆轉身走出門外,伸手撿起了地上殘落的葉片。
“在這三年裏面,親近晔王的官員不斷增多,從京師到地方都是這樣。晔王會做人,宰永星聲望高,以晔王提攜上來的人為核心,愈來愈多人被他們拉攏加入了晔王黨。我清晰地感受到,我已經不是朝廷內外唯一追捧的皇子了,在人們心裏,晔王和我可謂是半斤八兩。他這樣像既是以前的骧王,卻又不像,因為骧王從沒有過給我這麽大的危機感。”
“殿下言之有理,這是因為晔王的聰明在骧王之上的緣故。”
“他不止是比骧王聰明,他甚至比我還要聰明……您看,骧王有夫人幫,我有師傅您幫,而他不需要任何人幫,完全靠自己一個人的謀略在跟我們鬥。這是無論骧王或我都做不到的事。”
“無礙,為師會一直輔佐殿下到最後的。有為師為殿下籌謀,殿下不必害怕。”
“不,晔王黨出現也好,他獨力籌謀也好,這些都不是我恐懼的地方。我恐懼的地方是……他氣質上的變化。您沒親身接觸過他,所以您不曾感受到——您知道嗎?打從他自邊疆回京,他看人的眼神變了,笑的時候表情也變了。他以前沒有現在這種陰險可怖的氣場,以及怨毒狠辣的眼神。從前,他笑,我只覺得他虛僞友好。現在,他笑,我只覺得滲人得慌。”
“他氣質上的變化比起實力上的變化,更讓我害怕。他的表情上寫滿了恨意,我知道他天天夜夜都想要殺死我。他看我的眼神,簡直是想要扒皮吃了我。”
“……所以,一想到他,我心裏就會怯。”
聞畢,王匡緩緩走到呂郢篆身邊,嘆了嘆氣,握住了呂郢篆的手。
呂郢篆的手冰涼。
“殿下,您知道嗎?皇子的比拼,實際是‘心力’ 的比拼。殿下的手冰涼,殿下的心懦怯,這就是從‘心力’ 上輸給晔王了。”
“心力?”呂郢篆驚訝地轉過頭來,張了張嘴巴。“此話何解?”他十分訝異于王匡的說法。
“皇子之比拼,心力強者勝。誰堅定,誰心強,誰對自己有信心,誰覺得自己會贏,誰不受到他人影響,誰心力不被他人打破,誰就能從奪嫡之争中勝出。這裏的‘心力’,不是狂妄自大,不認清局勢,對自己盲目自信的那種‘心力’ ,而是認清了局勢後明白每一步要怎麽做,堅定不移地相信能走出自己理想中的結局的那種‘心力’ 。只有‘心力’ 比對方強,才能夠勝出。‘心力’ 一旦被人摧毀,一切就完了。”
“竟然有這樣的說法!”他震驚不已,被王匡的說法徹底折服。
王匡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信心。
“殿下,看到殿下如此,為師改變心意了。既然殿下認為采取一貫的策略是坐以待斃,如今在心力上輸給了晔王的話,那麽,從今開始,就一于改被動為主動,轉靜為動,舍退從進吧!就這樣一股作氣,重振心力贏晔王去吧!”
呂郢篆驚訝地張開嘴巴,接着,他回握了王匡的手,激動道:“老師……老師您竟然支持我!支持我任性的決定!您的教育之恩,輔佐之恩,學生此生無以為報!”
“殿下言重了!”王匡收起手,笑着作了一個大揖。
呂郢篆轉身走回屋內,信手抽起置于架上的那把金桃皮鞘白虹劍。
金桃皮鞘白虹劍,是當年他禦封太子時,皇帝親自賜給他的,舉國上下除卻天子只有他一人可用。這麽些年來,他一直被動保守,無所事事,害怕受到皇帝的猜忌,因此,他從未曾舞動過那把金桃皮鞘白虹劍。
然而,今天,為了實現他的鴻圖大志,他要揮舞這把劍!
剝下金桃色的皮鞘,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驚人的白虹。無限的鋒芒閃出來,呂郢篆将手中的長劍光速指向了自己的正前面!
這位溫文儒雅的皇太子,平生第一次變得如此英猛勇敢!他舍棄了筆墨,執起了劍鋒!這一刻,他首次全身充滿了霸氣!仿佛是一位霸道的帝王!
“——老師,從今開始,我們主動出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