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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知過了多久,玉響仿佛突然回魂似的,用衣袖抹了把鼻涕,招呼也不打拎起竹簍就匆匆走了。

楊振華和姜濤原地站了一會也轉身往主屋走。

玉響突然又匆匆跑回來,遞過一個芭蕉葉包成的小包,啞着嗓音道:“給小少爺的。幫我問問他,他想吃什麽,讓五嬸打個電話說一聲……我明天再來。”說着說着聲音又開始哽咽了,扭頭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楊振華掂了掂手裏的東西,心裏了然。淡淡的掃了一眼一直無措的跟在他們身後的陳洋,回頭對紅了眼睛的姜濤道:“走吧!”

兩人進了玉茗湛房間的時候,果然如陳洋說的玉茗湛正在熟睡。雖然沒過來,但每天都和駐守在這裏的周醫生通電話的他們很清楚,如今玉茗湛每天清醒的時間已經越來越短了。不過,只要他還能醒過來就好,他們這樣安慰自己。

兩人安靜的坐到床邊,默不作聲的守着床上的人。或是看看滴點袋裏的水位,或是為玉茗湛掖掖被角,他們總是想要盡量為他們的發小多做點,再多做一點什麽。

楊振華打開手裏的蕉葉包,捏了個紅果子塞進嘴裏,眯眼笑:“多少年沒吃了,果然還是這個味。”伸手遞到姜濤面前,“還記得這個嗎?你和茗湛愛吃的。”

姜濤看着也是一笑,接到手裏,捏了一個放在嘴裏咂吧咂吧。

“哎,那年秋天你和茗湛非要吃這個,我和玉響陪你們到山裏去找。你一腳踩空還拖累了玉響,差點沒把他腿摔斷。回來後害得我們陪你們一起挨罵。”楊振華微仰着頭,滿臉的懷念。

姜濤惱羞成怒:“多少年前的事了,還提他幹什麽?”

楊振華苦笑,垂着頭,看不清表情,過了很久才又擡起頭注視着玉茗湛的臉,微不可查的說了一句:“我怕啊……”

怕什麽?他卻沒再說。

玉響一口氣沖到山下的老中醫家。屆時老頭正侍弄着他的菜園子。看到玉響紅着眼睛沖進來,老頭着實吓了一跳:“喲!響子,這是咋了?”扔了鋤頭走過來,“別急別急,有什麽事慢慢說!”

玉響吸了口氣抹了把眼淚鼻涕,穩定心神,問:“二叔公,小少爺……您能治小少爺的病嗎?”

玉二叔公聞言松了口氣,繼而嗤笑:“他是山上的少爺你是山下的娃,你管他能不能治呢!回家去把你姑父姑姑服侍好了才是你該做的!”

玉響見二叔公要走,急了,一把拉住二叔公的衣袖:“二叔公!二叔公您救救小少爺吧!他多好的人啊!而且還這麽年輕,要是這麽沒了……這麽沒了……”想象着那種情況接下來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裏,“二叔公……”

玉二叔公拿起鋤頭,眼睛定定的看着遠方,入目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

良久,玉二叔公長長的嘆了口氣:“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啊!他命該如此,誰也救不了。”

“怎麽會救不了?他究竟得的是什麽病?明明過年的時候他回來還好好的……”

玉二叔公意味不明的睨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世事無常,誰能保證得了自己明天還活着?”說完又板着臉喝道,“總之這事就這樣了,你管不了,也別管!”

玉響被他突然而來的呼喝震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只能呆呆的在原地站着。

玉二叔公看着他的傻樣,心裏直嘆氣。山上那家那些肮髒事多了去了,從他小的時候大人就讓他盡量對那家子避而遠之。可是玉響這傻小子非要往前湊,哪天因此把命丢了恐怕都不知怎麽丢的。

把鋤頭靠在牆邊,拉着玉響進了屋,關緊了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兩口,這才慢悠悠道:“同樣都住在東山,你道他家是怎麽發家的?玉京挺和他那閨女都不是什麽好東西,為了賺錢他們什麽傷天害理事不做?”

看着玉響呆呆的樣子,老頭不自覺的又嘆了口氣,“那裏面的肮髒事說了你也不懂。總之到了玉茗湛這一代,只怕這就是報應!”

玉響擡起頭,想要反駁,最終卻只是抿了抿嘴唇。玉茗湛家的事尤其是玉茗湛在S市那個家的事他确實知道的不多,只是聽說他的父親在外面養了人,而且還有個比玉茗湛還大的兒子,所以推想玉茗湛在那個家裏過的肯定不好。

“他以前沒死,今天就得死!今天不死,明天也得死!”老人躺在躺椅裏悠悠的搖晃着,低沉的聲音裏滿是滄桑,“有人想要他死,他怎麽樣也是躲不過去的!與其一直拖着白受罪,倒不如早點去了也算是一種解脫。”

“二叔公……”玉響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老頭擺擺手,起身往裏屋走,蒼老的聲音一下一下刻在玉響的耳膜裏,他說:“這就是命啊!命啊!哎……”

玉響渾渾噩噩的從玉二叔公家出來,什麽時候回到家的他也不知道。進門也不打招呼,姑姑叫他吃飯也不理會,徑直進了自己的房間,坐在床上愣愣的發呆。

他也聽人說過玉茗湛S市家裏那些彎彎繞繞的複雜事。不過那些人都是玉茗湛最親的親人,争争家産也算不得什麽,即使是他們鄉下這裏也經常有因為家産鬧得雞犬不寧的。只是像玉茗湛這樣被家人謀財害命的,他也只是在電視和書上看過。

倘若真如二叔公所說的那樣,那他怎麽能眼睜睜的看着玉茗湛苦苦掙紮?可是若不然他一個鄉下的娃,無權又無事又能怎麽做?

但是玉茗湛就要死了啊!就要被人害死了啊!

“響子!響子!我說響子,咋還在愣神呢?思春了?”姑姑一巴掌拍在玉響背上,差點将他從床上掀下來,“想媳婦了?我明天就找人給你說媒去!我們家響子長得帥氣又能幹,那些大姑娘鐵定能排到門邊上來……哎哎!你上哪去?這大晚上的?”

玉響擡頭,一時有些驚詫,不知何時他竟上了山,此刻正站在玉家的後門前。

宅在裏隐隐還有些燈光,而樓上玉茗湛房間的方向卻是暗的。玉響頓時就覺得自己心情也跟着暗沉下來。

愣愣的在原地站了一會,溫熱的眼淚順着臉頰突然就流了出來,被夜風一吹,冰涼冰涼的。

次日玉響來的有些晚,老宅子裏竟然是不同尋常的熱鬧。

玉響照舊從後門進了廚房,問:“二叔,我去河裏撈了幾斤河蝦,你看着給小少爺做點好吃的。”

“又來?”錢二叔嘿嘿的笑了,“你倒是孝順,天天把小少爺當親爹供着。那做什麽就是不肯去見小少爺?你五嬸昨晚還念叨你呢!”

玉響苦笑一聲,轉移話題:“今天是什麽好日子?裏面好像挺熱鬧。”

“哪裏是好日子?小少爺在樓上住膩了,這不剛好東院的桃花開了,所以就搬到東院暖閣去了嘛!”

玉響沒說話,只是點點頭。過了好半天有些艱澀的問:“叔,小少爺的病……沖喜過後,就能好了嗎?”

錢二叔磨刀的手上一頓,回頭看了玉響一眼,繼而跟着苦澀的一笑:“這不是沒有其他法子了嗎?沖喜什麽的我是一點都不信的,可是不沖,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的看着小少爺去?”

玉響雙唇顫抖,鼻子酸酸的,淚珠已經滾到了眼睫上。

“響子,”錢二叔深吸一口氣,低沉的說,“聽叔一句話。不管小少爺哪得罪了你,你要是真把他放在心上,就去看看他,沒事多陪陪他。否則,萬一他哪天真的就去了,你想後悔都沒地方後悔去!”

玉響抹了把臉,蹲在牆角的小凳子上,聽了錢二叔的話,心裏越發跟被刀捅了般的疼。

錢二叔突然沉沉的嘆了口氣:“小少爺那姓陳朋友你見過了嗎?就是長的比女娃子還漂亮的那個!……昨天晚上小少爺突然和老夫人說不要柳二家那小子,要和那小陳少爺結婚。”

玉響一驚,慌忙擡頭。

“以前我老娘常說‘醜婦窪地破棉襖’,漂亮的老婆留不住,醜媳婦才是你的!”錢二叔笑了,接着又嘆了口氣,“那小陳少爺長得跟天仙似的……不是我編排小少爺,實在是……以他這狀況娶個老老實實的,過幾天安穩日子不好嗎?這萬一這漂亮娃突然做出什麽幺蛾子……小少爺那口氣還能留得住嗎?”

沉沉的嘆了口氣,錢二叔拿着刀轉身去殺山雞去了。

“喲!玉響來啦?”五嫂爽朗明快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剛好快來幫我搭把手,小少爺說要請楊少爺他們在東院邊賞花邊吃飯。先幫我把那張梨花木的小圓桌擡過去吧!那幾個小少爺倒全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可是畢竟都是客,我可不敢使喚他們。”

玉響沒有多想,聞聲慌忙應着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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