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玉響站在玉茗湛的門邊,定定的盯着房門,靜靜的等着醫生出來。
這時把老夫人送回去的五嫂已經回來了,眼睛都哭腫了,站在玉響身邊啞着聲問:“……還沒出來?”
玉響搖搖頭:“老夫人怎麽樣了?”
“就是氣暈了,并沒什麽大礙,醒過來就沒事了。”五嫂低聲說,“我擔心的是小少爺。萬一小少爺有個好歹,老夫人只怕也……”
說着眼淚竟然又下來了,她幽幽的嘆了口氣:“作孽啊!你說這世上……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狠心的人?他要麽之前就別答應,既然答應了……他倒是兩片嘴皮子一啪嗒,說反悔就反悔,可是對于小少爺和老夫人來說……”
門突然被打開了,衛醫生從裏面出來,看見守在門邊的玉響和五嫂慌忙安慰:“沒事!沒事!小少爺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你們別太擔心。老夫人沒事吧?”
“沒事沒事,小張說老夫人就是昏過去了,醒來就好。”
衛醫生點點頭:“我過去看看老夫人。”
玉響和五嫂進屋守在玉茗湛床邊,雖然衛醫生說玉茗湛的情況已經穩定了,但玉響和五嫂單看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色,以及帶着氧氣罩卻還是有些艱難的呼吸聲,就知道他此時的情況很不好。
看着看着,五嫂的眼淚默不作聲的又下來了。
握了握玉茗湛的手,玉響低聲說:“我去拿點熱水給小少爺擦擦身子,否則等他醒來後身上不舒服又該發脾氣了。”
五嫂愣愣的點點頭。
玉響沒多久就端着盆熱水回來了,五嫂看着他熟練的動作,突然笑了:“小時候你們兩關系就是頂好的,就連老夫人都說你們是割頭不換的交情。怎麽長大了反倒生疏了?見個面你就要死要活的,小少爺也是摔盆掼碗的。”
玉響動作一頓,含糊的說了一句:“哪有……”
給玉茗湛擦完身子,玉響見五嫂滿臉的疲色,便忍不住道:“五嬸,您去歇着吧!我看着小少爺就好。”
五嫂面色有些麻木,過了好半天才輕聲說:“我得看着他醒過來,否則,待會老夫人醒過來問我,我該怎麽回答呢?”
玉響見她固執也不再勸了,愣愣的看着瘦的只剩皮包骨頭的玉茗湛。不自覺得就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見到玉茗湛時,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站在水井邊上笑起來像四月的春風拂過桃花般溫柔。他說:“我叫玉茗湛。”
從此,玉茗湛這個名字便落進了他心底,生了根發了芽再也拔不出來了。
可是,玉茗湛卻快要死了。
握着玉茗湛冰涼的手指,玉響鼻子一陣酸澀,眼淚又忍不住滾出了眼眶。
不知過了多久,玉茗湛還未醒來,見玉茗湛的兔子窩在自己腳下嗖着嘴,玉響把它抱起來,回頭卻見兔籠子裏的菜葉已經被啃幹淨了。
玉響沒辦法,只能把抱着兔子去廚房給它找些吃的。
廚房的錢二叔突然見到玉響有些愣神:“響子?你怎麽來了?……這是小少爺那只兔子?”
玉響勉強的笑了笑卻沒有說話,找了些菜葉把兔子喂飽,又和錢二叔說了兩句話便慌忙又回到了玉茗湛房間。
玉茗湛依舊沒醒,不過呼吸倒沉穩了許多,玉響不禁松了口氣。
姜濤和楊振華是在晚上七點多到的。進門一見玉茗湛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模樣,兩人不禁鼻子都有些發酸。
玉茗湛在晚上将近淩晨才醒過來,他愣愣的發了好一會的呆,才終于徹底清醒過來,繼而激烈的掙紮着想要爬起來:“……救我做什麽?你們還救我做什麽?……咳咳!不是都希望我死嗎?不是都希望我死嗎?……那還救我做什麽咳咳咳咳……”
玉響慌忙強行按住他打着吊針已經回血的手:“茗湛!茗湛!你冷靜點!冷靜點!有什麽話我們好好說,我們好好說好不好?”
楊振華慌忙按傳喚鈴喊醫生。
“不許救……不許救我咳咳咳!咳咳咳……讓我死……你們就讓我死吧!反正也沒人想我活着,反正所有人都想讓我死咳咳咳咳……”
玉茗湛哭得實在太凄涼,姜濤受不住了,一把抹了臉上的眼淚回頭說:“不就是個陳洋嘛?我這就回市區去買機票,坐最早一班飛機去美國,就是綁我也要把姓陳的那丫的給你綁回來!”
說着就往外走,楊振華一把拉住他:“你跟着胡鬧什麽?!現在是說這話的時候嗎?茗湛的事要緊,你管他姓陳的去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玉茗湛趴在床頭咳得撕心裂肺。
玉響端着溫水堵在他唇邊一口一口的喂他喝下,邊力道适中的給他順背,看着他這副模樣只覺得自己的心也像被撕裂般的疼:“茗湛,好點了嗎?好點了嗎?茗湛?”
半杯水灌過喉嚨,玉茗湛的咳嗽果然稍微緩和了一點。他本來精神就不濟,鬧了一會便沒力氣了,頭靠在柔軟的靠枕上,卻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了。即使如此他仍固執的瞪大雙眼,兩行眼淚順着臉頰無聲無息的往下流。
玉響看着他這副模樣更覺得心疼,慌忙用自己的衣袖去給他擦臉:“茗湛,茗湛你別這樣,你的病總會好的,肯定會好的!茗湛……”
“……哼!”玉茗湛喘息着突然冷哼一聲,拿一雙眼狠狠瞪着玉響,“你有什麽資格叫我的名字……咳咳!咳咳!呼呼……你……你有什麽資格?你是什麽身份?我又是什麽身份?”
玉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頓了一下他還是收了回來,然而一雙通紅的眼睛卻一刻都不肯從玉茗湛身上移開。雙唇翕動了半天,他終于還是哽咽着說:“……茗湛,有什麽話我們改天再說,你先好好休息,好不好?”
玉茗湛仍舊惡狠狠的瞪着他,聞言冷笑一聲:“……你有什麽資格……有什麽資格跟我說話?……你有什麽資格、有什麽咳咳咳咳……有什麽資格叫我茗湛?!……你不是叫我小少爺……叫我小少爺嗎?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你倒是……倒是叫啊!”
“你倒是叫啊!叫我小少爺……”溫熱的眼淚嘩的就從玉茗湛的眼眶裏流了出來,他哭得傷心很傷心,“你又……你又不是我朋友……又不是我朋友……我知道你嫌棄我……我知道你嫌棄我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沒有!我沒有!”玉響手足無措的坐在那裏,恨不得将玉茗湛晶瑩剔透的淚珠子全都接在手裏,“我怎麽會……怎麽會……”
“……你就是!我知道……我知道你嫌棄我是快死的人,我滿身的晦氣……你怕沾染上我滿身的晦氣,所以你連我的面都不肯見……咳咳咳!你連我的邊都不肯沾……每次都離得遠遠地,你當我是瘟疫……你當我是瘟疫……”
“我沒有!我沒有!”玉響急的直跳腳,但他最笨又說不出好聽的話,只能重複着,“我沒有!我沒想過這些!我真的沒有!”
然而玉茗湛卻不想聽他的狡辯,一把甩開他的手:“你滾!你滾!你和他們一樣……你和他們都是一樣的!我不要你這個朋友了……我不要你這個朋友……你滾……你滾!”
玉響還想分辨,但楊振華卻按住了他的肩膀:“先順着他點,有什麽事以後再說。”
玉響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着異常激動的玉茗湛,一時間又心疼又委屈。
就在這時聽到動靜的玉老夫人被五嫂攙扶着過來了。一見好不容易醒過來的玉茗湛氣得上氣不接下氣,而且原因又是玉響,頓時二話不說就叫吳司機領人把玉響轟出去。
吳司機不敢違背玉老夫人,慌忙出去喊人進來架着玉響就要把人拖出去。
這時候玉茗湛又急了,顧不得手上的吊針掙紮着就要下床:“你們……你們做什麽?!放開……放開他!放開他!”
眼見他的血回流了半條皮管,楊振華和姜濤顧不得玉響,慌忙把玉茗湛按到床上。衛醫生幾步上前,調整了一下吊針,又把血給流回玉茗湛血管裏。
“放開他!放開他!”玉茗湛激烈的想要掙開楊振華和姜濤的束縛,沖着門口喊,“玉響!玉響!把他……還回來!把他還回來!”
“小吳!小吳!快把人帶回來!快把人帶回來!”玉老夫人慌忙回頭喊,看到玉響又被拖回來,玉老夫人忙去哄玉茗湛,“別急!別急!人這不是又回來了嗎?茗湛我的乖孫啊!你要什麽外婆都給你,只要你好好的,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說着說着竟又自顧哭了起來。
玉響剛被拖進屋,慌忙甩開束縛就撲到玉茗湛床邊,握着他纖細冰冷的手指:“茗湛……”
楊振華被屋裏幾人的哭聲鬧的大腦嗡嗡的疼,揉了揉太陽xue,走過去拍拍玉響的肩膀:“響啊,現在不是互訴衷腸的時候,時候不早了你趕緊勸茗湛先歇下,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一旁跟着老夫人一起哭的五嬸聞言,也意識到确實時間不早了,慌忙勸住玉老夫人,将玉老夫人扶回房間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