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玉家和楊家是世交,玉茗湛又是晚輩,楊家老太爺病了,于情于理玉茗湛都得去探個病。
楊老太爺的死活對楊家來說關系重大,老爺子的病況楊家是不敢聲張的。
不出所料,就連玉茗湛也吃了個閉門羹。不過玉茗湛本也就是來走個過場的,倒也無所謂。
“今天去外面吃飯吧,好久沒陪你了,想吃什麽?”站在電梯裏,玉茗湛問。
玉響笑了:“我又不挑食。你想吃什麽?”
玉茗湛眼睛看着電梯上變換的數字,手指卻偷偷勾住玉響的小指,摩挲着指紋。
玉響全身打了個激靈,下意識的一把甩開他的手:“別鬧!”
電梯剛好停在一樓,玉茗湛不滿的撇了撇嘴,率先走了出去。
怕他生氣,玉響慌忙追出去,沒想到迎面竟然碰上個熟人。
說是熟人,其實只是玉茗湛的熟人,而玉響也不過是小時候見過她兩次。
“雪兒姐。”玉茗湛走過去,難得主動的打招呼。雖然這個女人曾甩過他,但此刻他臉上的表情卻異常的溫柔。
玉響忽略了心裏的一絲不舒服,還是跟了上去。
見到玉茗湛,王雪有些尴尬,笑得很勉強:“茗湛。……這個,是玉響?”
玉響剛想像小時候一樣學着玉茗湛喊“雪兒姐”,但總覺得有些不妥,故而張了張嘴,最終還是笑了一下,客氣的說:“您好!”
王雪手裏捏着小包,勉強的笑了笑,卻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麽。
氣氛突然間更加尴尬起來。
“玉響,你去把車開過來。”玉茗湛突然說。
玉響愣了一下,這還是第一次玉茗湛找借口把他支開,就連和玉江談正事他都沒有這麽做過。
心裏很不舒服,但腦子裏一時一片空白,竟找不出反駁的話,最終也只能點點頭,轉身去了停車場。
但是每走一步,心都會莫名的更涼一點,他相信玉茗湛絕對不會想到他此時心裏有多難受。
眼看着玉響一步一步的離開,玉茗湛微微側過頭,唇角勾着輕蔑的弧度:“不是說離開他就活不下去嗎?怎麽這就回來了?讓我算算這才過了多久。”
王雪咬着嘴唇。
這是一個氣質如蘭的女人,身形越是狼狽,越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可惜,玉茗湛是個極其自我的人,他從來不吃這一套。
“貧賤夫妻百事哀,再美好的愛情都受不住貧困的折磨。你是千金小姐,既然感情淡了,也沒必要跟着窮光蛋白受罪,你這麽做是對的。”玉茗湛笑道。
“不是!”王雪緊咬着嘴唇,然而眼淚還是落了下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還是愛他的,只是……只是……”
“孩子不是都打掉了嗎?你這眼淚掉給誰看?”玉茗湛立在一旁冷眼看着。
王雪心內一驚,猛然擡頭。她懷孕又堕胎的事,除了她和她媽絕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那麽許久未聯系過的玉茗湛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不過就是個發洩後的意外産物,弄死了也就死了,有什麽可在意的?”玉茗湛安慰她。
然而王雪卻覺得渾身從骨子裏透出一股寒意,冷得她全身打顫。
和她完全不同,玉茗湛卻非常溫柔的笑着說:“不過如果你後悔了,也沒什麽,因為那孩子還活的好好的呢,只要你想見他,我随時都可以讓你見到他。”
王雪震驚的瞪大眼:“不、不可能!那孩子……不可能!那孩子應該已經不在了,我明明……明明……”
不敢聲張慌忙捂着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努力的想從玉茗湛冷淡的臉上找到些什麽,然而全都是徒勞。
她從小就知道玉茗湛這孩子看起來溫柔,其實比任何人都可怕,然而她沒想到他竟然可怕到這種地步。
“……你想幹什麽?”她咬着牙低聲問,“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當時糊塗。你現在想怎麽樣我都……”
“不,我得謝謝你。”玉茗湛突然溫聲打斷她,“細細算起來,若沒有你,我還真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所以我得謝謝你。”
王雪淚目看着他,有些茫然。
“回去好好勸勸你爸媽還有老爺子,我玉家和你們楊家不同,我不喜歡破爛貨。”玉茗湛說。
王雪心裏有鬼,頓時難堪漲紅了臉。
她自然知道不僅大房那邊一直想要撮合楊琳和玉茗湛,他們二房這邊也沒對她和玉茗湛聯姻的事死心,就是她此刻之所以會這麽巧站在這,也是她爸臨時打電話要她過來的。
王雪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麽,然而玉茗湛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頭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玉茗湛漸遠的背影,王雪雙腿一軟,一下子癱倒在地。
若問她當初頂着玉茗湛未婚妻的身份和人私奔後悔嗎?
答案是肯定的。
玉茗湛說的沒錯,貧賤夫妻百事哀,僅僅忙着生存就已經耗費了她和那人所有的精力,哪還有閑暇去談什麽感情?尤其那個人身後還有一大家子拖累着,憑着他們兩人哪裏能養得起?
于是争執,争吵,挑撥,冷戰,漸漸的別說感情了,兩人簡直成了仇人。
所以她最終還是逃了回來。
但是王雪并不覺得她當初有錯。
她當初和玉茗湛訂婚的時候兩人還都是孩子,她畢業時玉茗湛才剛滿十八歲,更何況他還是個病秧子,而且還是随時都可能死掉的那種。
她不想把自己的青春耗費在這樣一個人身上,她害怕剛結婚就守寡,然後孤獨的過完一輩子。
恰好在這個時候那個人出現了,但只是那結實的懷抱就足夠讓不谙世事的她沉淪。
她從不後悔當初甩掉玉茗湛那個病秧子和別人私奔,只是她看走了眼,所托非人,所以最終才會落到這個地步。
只是她的孩子,那個被她偷偷流掉的孩子,究竟怎麽樣了?究竟在哪?玉茗湛是怎麽得到的?他又想拿那個孩子做什麽?
腦子裏紛繁錯亂,王雪爬起來,跌跌撞撞的進了電梯。
而另一邊玉響心事重重的往停車場走,走到半路又轉了個彎去了洗手間。
然而一腳剛跨進門,就看見隔間出來個女人,玉響着實吓了一大跳,慌忙退出來,擡頭一看,确實是男廁所沒錯。
那這個女人是怎麽回事?
“你是……玉響?”女人突然問。
玉響心裏一驚,下意識的打量女人皮包骨頭黑瘦的臉,認了半天才認出來,這人竟然是他的親生母親——安國紅。
這女人形容過于狼狽,一時間玉響竟不知自己該用什麽表情面對她。
然而女人卻很激動,鼻涕眼淚流了滿臉,不停的拍着自己的胸口:“玉響!玉響,我是你媽!……我是你媽媽!我是你親媽……玉響,我是你親媽!我是你親媽!”
玉響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兩步,然而她卻緊追不舍。
如果這個女人像上一次見到時那樣滿臉幸福,玉響敢保證他連巴掌都敢扇過去,然而此時此刻這女人竟然變成這幅模樣,他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玉響,玉響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當初真不該丢下你,真不該把你丢在那家……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玉響……這都是報應,全都是報應啊……”女人慢慢蹲下身子,嚎啕大哭起來。
玉響實在不知自己該怎麽辦,然後他就逃了。
從洗手間裏逃出來,直到坐進車裏鎖上門,心髒還在惶惶的顫抖,滿腦子都是安國紅痛哭流涕的臉。
她究竟為什麽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這裏是醫院,是生了什麽大病嗎?她的家人呢?……
滿腦子都是這些問題,心總是靜不下裏,直到玉茗湛上車玉響還沒回過神來。
“怎麽了?”久久不見玉響開車,玉茗湛這才察覺到他的不對勁,有些擔心的在他眼前揮了揮手,“想什麽呢?”
玉響這才回過神來,咽了口唾沫:“我……看見我媽了。剛才,在洗手間……”
玉茗湛神色不變,卻坐正了身體。直到車開出了很遠,他才突然問:“她對你說了什麽?”
玉響愣了好一會,才意識到玉茗湛指的是安國紅,猶豫了一下,說:“她說她是我媽,還說什麽報應。”
玉茗湛微不可察的勾了下嘴角。
“她究竟是怎麽了?怎麽變成那樣了?她不是過的很好嗎?”玉響有些煩躁的問,“她那個樣子讓我害怕。雖然我一直希望她過得不好,但她突然就這副模樣出現在我面前……看着挺不舒服的。”
玉茗湛靜靜的聽着,并沒有說話。
“茗湛,”玉響猶豫了一下問,“她的事,你知道多少?”
“你想知道的我都知道。”玉茗湛淡淡的說。
玉響愣了一下,突然卻不知自己該問什麽。
知道了答案又能怎麽樣?不管安國紅現在遇到了什麽麻煩,他也不可能幫她。
他沒那個能力,而且,他不能就這麽原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