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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當天夜裏姚憐那女人果然由發燒轉化成了肺炎,玉家大宅的大門死活不讓他們進,鄭睿不敢耽擱,打電話叫了輛救護車直接把人送醫院去了。

然而姚憐被帶走了,鄭睿卻是不敢走的。楊家在醫院那些眼線有多厲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玉家那麽精明那麽厲害,當初玉茗湛進去一趟後還不是九死一生?

鄭睿這次出逃的匆忙,行李箱裏的衣服都是走之前胡亂從衣櫃裏扯的,如今冷了想要件保暖的,卻發現箱子裏沒一件像樣的。

但是天實在太冷了,還刮着風,無論鄭睿怎麽往牆角縮都不頂用。

最後沒辦法,他只能從姚憐的箱子裏找出一件女式的羽絨服裹在身上,縱使如此也還是冷的全身發抖。

鄭睿嘆了口氣,看着自己吐出來的白色的煙霧。說不後悔那是假的,那麽大的事他本該徐徐圖之的,誰知道他怎麽就一時沖動了,現在想想當時簡直就跟被鬼迷了心竅一樣。

他緊緊的蜷縮着身體,但手腳還是冷得開始僵硬了。他看着清冷的夜色,突然就想起了玉墨婷。

二十多年前,也是這麽個夜晚,他爸搞女人又反被告了強奸,家裏不但賠掉了所有積蓄,就連他身上打工賺得那點錢也全都寄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餓得睡不着覺,就出來沿着街道一直走。

他以為他會凍死在外面,然後他就被剛好路過的玉墨婷給撿了回去。

那時候玉墨婷還只是他的老板,他們只是認識還不太熟。

他是第一次去東華園那棟別墅,那奢華的裝修,他以為他到了天堂。

他還清楚的記得當時玉墨婷像女王一樣坐在沙發上,勾着嘴角看着他說:“你倒是挺孝順的嘛!”

他甚至還記得那時她喝的是紫蘇茶。

她和玉茗湛一樣都喜歡那個香味,然而他卻不喜歡,因為那個味道總是會讓他想起在鄉下放羊放牛割豬草的那段窮日子,那是種會瞬間勾起他自卑的味道,所以他非常厭惡。

看着天上冰冷的月色,鄭睿突然心裏難過的想哭。

因為他知道,同樣的夜晚,再也不可能會有人把他撿回去了,他父母不可能,兄妹不可能,兒女不可能,女人更不可能。

所謂的貴人,一生大概就真的只有那麽一個。

鄭睿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麽睡着的,次日太陽升起,他身上裹着件女式羽絨服,周圍散落着一些衣服,甚至還有女式內衣,這顯得他尤為狼狽,簡直就像個流落街頭的乞丐。

大門從裏面吱呀一聲被推開了,玉響從裏面走出來見到的就是這麽一幕。

他掏出手機沖着鄭睿咔嚓咔嚓拍了兩張照,對快門聲特別敏感的鄭睿一下子就睜開眼跳了起來。

“東華前董事長流落街頭,也不知道夠不夠當頭條。”玉響晃了下手機嗤笑。

鄭睿瞪圓了一雙老眼,老臉氣成了紫豬肝:“你!你!”

“你在這裏太影響我家門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虐待老人呢!識相的就滾遠點,不然,我就把你這照片發出去。”玉響冷笑。

鄭睿怎麽樣都無所謂,但他賴在這裏肯定會影響玉茗湛的名聲,玉響是絕對不會讓玉茗湛平白背上不孝罵名的。

然而無論玉響怎麽威脅,鄭睿終究還是賴着沒走。

楊家恨他恨得咬牙,楊家的手段他也很清楚,只要他敢離開這個大門,那他也就只有一死了。

玉響從來就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人,讓人強行拖都拖不走。偏偏他還是玉茗湛他爸,就這麽扔在家門口不管,萬一被人看到回頭還不知怎麽诟病玉茗湛呢。

沒辦法玉響只能讓他進家門。

不過他可沒心思去招待他,因而只是讓他進門後就撒手不管了,大宅裏的傭人窺觑着玉響的臉色自然也是不敢多管閑事的。

鄭睿尴尬的站在院子裏,除了昨天他從來都沒來過這個宅子,裏面的構造他不熟。沒有傭人引路,他不敢随便走動,更何況他每動一下,這裏的傭人全都用防賊似的眼光偷偷的看着他,這讓他全身都不舒服。

午飯的時間點沒人來招呼他,晚飯也沒人招呼他,他能見到的每個建築的門前都有人守着,不讓他靠近。已經餓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鄭睿沒辦法只能空着肚子在園子裏吹着冷風亂逛,這一逛就逛到了晚上。

雖然他運氣比洪三姑好,天沒下雨,但架不住他這二十多年來日子過得太舒服。

也就這兩天他就一下子病倒了,而且病的還不輕。

偏偏玉響讓人叫來了救護車,他卻死活不願上。

他心裏清楚,到了醫院也就到了楊家手裏,那他還有活路?

鄭睿已經燒糊塗了,滿嘴說着胡話。

玉響裹着小被子似的披風站在邊上看着醫生給他打吊針,突然開口說:“紮重一點,最好多紮兩針,這人皮厚實,不怕疼。”

劉醫生聽着,擡頭瞥了他一眼,都無語了。

劉醫生給鄭睿打了針後就走了,玉響立刻招來鄧叔,說:“劉醫生說他最好多吃點清淡的,以後每天就只給他鹹菜和白米粥,一點油腥都不能有。”

鄧叔立刻點頭:“哎!”

玉響回頭瞥了眼鄭睿從被子裏露出的花白狼狽的老臉,又回頭吩咐:“他喜歡安靜,讓大家都離這遠點,不許靠近。”

鄧叔愣了一下,但還是點頭:“哎!”

從當天晚上開始,之後鄭睿着實體會了一把即使生病都沒人理會的滋味。

從屋後的小房子裏出來,剛走到小洋樓門口便遇到了玉茗湛的車。

玉響裹着披風走過去,笑問:“怎麽這麽晚?不是說今天會早回來嗎?這都幾點了?”

玉茗湛從車上下來,眼角餘光掃了玉響一眼,突然就笑了:“跟個中了毒的蠶繭似的。”

玉響倒是無所謂:“我這暖和就成。”

玉茗湛不置可否:“你病剛好站這幹嘛?還想再讓我伺候一次?”

玉響吐了口白霧:“你爸在後面小屋子裏,剛打了吊針,你要去看看嗎?燒得挺厲害的。”

“看他做什麽?我能給他個容身之處,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玉茗湛攬着玉響的腰進了小洋樓。

“楊家還沒有動靜嗎?”玉響問。

說來也奇怪,楊家這次被鄭睿扇了這麽大個耳光竟然至今都悶不吭聲,這個本就不是那個楊家的作風,這就不得不讓人多想,楊家是不是又在醞釀什麽陰謀了。

“嗯,還沒有呢。”玉茗湛一把抱起等在門口的兔子,抱在懷裏揉了好一會,才問玉響,“給我留飯了嗎?我餓了。”

本以為楊家這次是真沉得住氣。

誰料這天家裏就來了個挺意外的客人,楊家的現任家主楊文元。

當時玉響正在跟突然找上門來的玉咲說話。

那次受了玉海叔委托回到s市後玉響就聯系了玉咲,得知他在一家工廠打工便沒再把他放在心上,s市工廠裏的制度一家比一家嚴,只要他老實呆着料想也出不了什麽大事。

誰想這才幾個月,這家夥竟然就突然跑來跟他說他不想幹了。

“我每天就站那反反複複的做着同一件事,我經常出現一種錯覺,我都不知道究竟是我在操縱那機器,還是那機器在操縱我。你都想不到那種感覺,特郁悶!”玉咲盤着腿坐在沙發上啃着香蕉跟玉響說。

“我就想出來幹點大事。”他說。

他這年紀的孩子難免有點中二病,玉響可以理解,所以他耐心的問:“那你覺得什麽是大事?”

“我覺得跟着玉江堂叔就挺不錯,他做的那些事都是響當當的大事,說出去都威風!牛!吊!cool!”玉咲說。

沒想到他連初中都沒讀完竟然還能拽出個英文單詞,玉響也是服了他了。

“不過他不要我。”突然他情緒低落說,他垂着頭,像只被主人抛棄了的小狗,看着特別可憐。

玉江似乎非常排斥姓玉的晚輩走上他那條道,這一點玉響以前也深有體會。

“所以我就來求你了。哥,你幫我去給我堂叔說說呗!要不然你去求求小少爺,讓他去給我堂叔說說,小少爺開口我堂叔肯定不敢不聽!”中二年紀的小孩總是執着的過分。

玉響頭疼的想着怎麽打發掉這孩子,轉過頭一拍手:“這樣吧!你跟我打一場,你要是贏了,我就去跟江叔說,他要是不聽我的我就讓小少爺去跟他說。”

小孩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了。

“可你要是輸了,”玉響說,“你就給我乖乖的回去工作,老老實實的賺錢,以後再也不準想這些有的沒的。”

小孩一下子就癟了嘴。

東山那地方尤其是他們姓玉的一大家子,向來講就長幼有序,像玉咲這樣的孩子骨子裏都刻着“尊老愛幼”,若是真打起來他哪裏敢對玉響動手?

然後玉響就痛快的把小孩給揍了一頓,然後把人給攆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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