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除夕年夜飯前家裏要先祭祖,玉老夫人按照往年的規矩給玉家的祖先燒紙錢,玉茗湛帶着玉響給玉家的老祖宗磕頭上香。
不過讓人意外的是,今年的供桌上玉老夫人竟然沒有刻意用果盤什麽的遮住玉家老爺子的半邊老臉。
老太太這是終于想通了放下了?
玉茗湛跟玉響對視一眼,心裏滿是疑惑,回頭瞥了玉老夫人身後的五嫂一眼,見她搖搖頭,也不敢去問。
想當年玉家老爺子鬧着要跟玉老夫人離婚,他自以為s市的事業發展的好了,身邊又有個可心的女人,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便慷慨的就把東山這些家業全都留給了發妻玉老夫人。
誰料等他老了病了,卻又落葉思歸根,開始想家了。
據說為了回東山,老爺子曾跪着求女兒玉墨婷把他送回來,要死好歹也死在家裏。
然而那時候玉老夫人卻死活不願接下他,最後老爺子就那麽含恨客死在了s市。
據說老頭臨死前一直拉着玉墨婷的手哭的跟孩子一樣,求着她好歹把他的骨灰帶回東山,安葬在家族墳地裏。
天知道當年在老爺子身後,玉墨婷花了多大功夫才說服了老夫人,把老爺子的骨灰接回了東山安葬。
玉茗湛是何等聰明人,而且又是玉老夫人一手拉扯大的,他一下子就猜出了祖母的用意。
她這是要他引祖父的事為戒呢。
她是要他莫忘根本,莫忘初心,善始善終,莫學他祖父,因為終究會有報應。
這不僅是對玉家的家業,也是對他的發妻玉響。
所以,老夫人終于是想通了,也打心底裏真正的接受了玉響作為玉家的媳婦,作為玉茗湛的妻。
玉茗湛一下就紅了眼眶,起身将祖母扶到椅子上,拉着玉響跪在她面前,恭敬的磕了三個頭。
“外婆的教誨,孫兒這輩子定然會銘記在心。”
玉響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有些茫然,玉茗湛這時卻突然對他說:“你也叫聲外婆吧,咱們這輩子便就這樣了。”
玉響仍有些不明所以,但玉茗湛讓他叫他看着玉老夫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恭敬的喊了一聲:“外婆。”
玉老夫人唇角帶着些微的笑意,臉上皆是疲憊,點了點頭:“哎!”
祭完祖,一大家子不分主仆熱熱鬧鬧的吃了頓年夜飯。
吃完飯後,玉老夫人給每人都發了個厚厚的紅包,因為玉茗湛在s市也算立了家,于是他也讓玉響又也給每人多發了一個紅包。
口袋裏充實了,沒能回家過年的遺憾似乎也不是那麽重要了,這個年過的倒是真熱鬧。外面還下着雪,也不影響他們放煙花。
東山人窮,煙花對他們來說是相當奢侈又不實在的東西,因而每年除了山上玉家大宅幾乎沒人家會放這玩意。
不過近年東山的經濟狀況越發好了,放煙火的人家也多了,雖然最多也就只能放三四個,而且還是很小的,但到底還是有了。
只是今年放煙火的人家卻似乎特別多,質量似乎也好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快要建橋了,因而對即将過上好日子而萬分期待。
因為要修橋的緣故,年後整個東山都隐隐透着一股浮躁。橋要修了,日子要變了,每個人似乎都在急切的思考着今後的新生活究竟該怎麽過。
從初一開始玉家大宅就沒斷過訪客,打的名號無疑都是來給玉老夫人和小少爺拜年的。往年雖然不少,但今年這些人的目的性卻特別明顯,那一張張洋溢着期待的笑臉,看起來有些刺眼。
年初七楊振華突然出現在家裏。
“你來做什麽?”玉茗湛不客氣的問。
楊振華一屁股坐在松軟的沙發上,推了下眼鏡:“當然是來給外婆拜年,順便拿壓歲錢。”
玉響看着他腦袋和手上的繃帶,再看他鼻梁上新換的眼鏡,不由皺眉:“你傷是怎麽回事?”
楊振華看了眼手上的傷,不以為意的擺擺手:“沒事,習慣了。”
玉響剛想開口,他卻突然說:“響子,給我做碗疙瘩湯吧?”
玉茗湛掀起眼皮。
雖然挺意外楊振華這樣的人會想吃疙瘩湯那種老土的東西,但玉響還是笑着點頭:“你不吃西紅柿,不要蔥要蒜過油花,然後多放香菇對吧?”
楊振華仰着臉看着他,有瞬間的失神。
繼而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睛,迅速掩去了眼底的情緒,點點頭:“對對,真不愧是發小,一輩子的好哥們。”
玉響不知道他的情緒為什麽會突然低落下來,但也沒敢問。
玉響走了,門被關上的瞬間,房間裏陡然靜默了下來。
“我差點就死了。”過了好半天還是楊振華率先打破了沉默。
“所以你來東山做什麽?”玉茗湛這樣問,只是他表情有些冷。
楊振華苦笑了一聲,幹脆躺倒在沙發上,新配的眼鏡戴着有些不舒服,他幹脆拿下來折起來放在了茶幾上。
“我要是知道,也許我就不來了。”
“你別癡心妄想了。”玉茗湛突然說。
楊振華愣了一下,繼而回頭對上了玉茗湛那雙寒潭一般看似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睛,突然不知自己心裏究竟是種什麽滋味。
“癡心妄想癡心妄想,為什麽癡心就只能是妄想?癡心,不是更應該心想事成嗎?”過了一會他苦笑着嗤笑。
“因為命不好。”玉茗湛冷淡的說。
楊振華一噎。
玉茗湛垂下眼皮翻着書,漫不經心卻毫不客氣的戳他心窩子,“而且你理解錯了,癡心妄想的意思是癡心于妄想,通俗一點說,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
楊振華苦笑,用手背遮住眼,卻沒再說話。
然而等玉響端着疙瘩湯回來的時候,楊振華卻已經躺在沙發上睡着了。
“這麽累?”玉響微微皺眉,“天這麽冷在這怎麽睡?我送他客房去吧?”
“你做什麽那麽好心?”玉茗湛冷眼瞥了楊振華一眼的站起身,拉開門對外面的李嫂說,“找兩個人過來把楊少爺送去客房。”
李嫂應了聲便走了。
玉響卻已經把楊振華背了起來:“我送他過去就成,又不重。”
玉茗湛狠狠的瞪着眼,随後轉身頭也不回的進了卧室,狠狠摔上了門。
玉茗湛這醋吃的莫名其妙,不過玉響卻只覺得好笑。
玉響把楊振華送到隔壁客房。
“……都過了十幾年了啊?”剛推開房門,卻突然聽見背上的楊振華低聲感嘆。他把下巴擱在玉響的肩上,苦笑,“我還以為就是昨天的事呢!”
玉響有些疑惑,但楊振華醒了他下意識的就想把他放下來,誰料楊振華卻突然收緊了摟着他脖子的手臂。
玉響一時間有些無措,想了想還是直接把楊振華送到了床上。
這次楊振華手臂松得倒是爽快,只是躺到床上他便翻身背對着玉響,所有的情緒全都被遮掩在散亂的劉海下。
玉響給他蓋上被子:“你別在胡思亂想了,好好睡一覺。你就是事情想得太多太細太複雜了,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楊振華良久都沒說話,玉響以為他睡着了,便放輕了腳步準備離開。
“我希望我媽真的去死。”誰料還沒走到門邊突然聽見楊正華這樣說。
玉響心裏一驚猛然回身:“啥?!”
“她為什麽沒死掉?”楊振華裹着被子蜷縮着身體,“自殺了那麽多次,為什麽不死……為什麽不死……”
玉響慌忙走回來,強行把他從被窩裏拉出來,撫開他的劉海才發現這個從來都挺直腰背的男人,竟然哭了。
楊振華擡起手,玉響以為他是想抱住自己,然而他的手臂在半空中一頓,雙手握成拳頭,一手抱住頭一手抱住膝,臉深深的埋在臂彎裏。
玉響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放在他頭上揉了揉。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因而也不知該說什麽安慰的話。
“你不知道,看着她血流的到處都是的時候我真的好開心啊!”楊振華擡起頭,沒再流眼淚,但滿臉的狼狽。他嘴角是笑着的,但眼睛卻像在哭,“不是要死嗎?那就去死啊!她死了大家就都解脫了。……可是她知道,她知道我不可能真的眼睜睜看着她就那麽死在我面前,因為她是我媽,是我親媽!”
這時還猜不出楊振華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玉響覺得自己就算不上楊振華的朋友了。
可他還是不知該怎麽安慰他,他比楊振華還不如,他都沒有跟他媽生活過,他拿什麽來安慰他?
“我要結婚了。”深深的嘆出了一口濁氣,楊振華突然這樣說。
“哎?”玉響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初四那天外公給我介紹的人。”楊振華說,“是個挺不錯的女人。她父母都是高官,她也在財政局工作,精明幹練又有氣質,是結婚的上上人選。”
玉響有些意外,不過聽這條件又替他高興:“挺好的啊!”
“是挺好的。”楊振華苦笑嘆了一口氣,“人這一輩子,得學會知足,能娶到這樣的女人我還有什麽不知足的?癡心于妄想,不過是自讨苦吃。”
玉響不可能聽不出楊振華話裏的話,猶豫了一下,問:“你……是不是有其他喜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