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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玉響一直都知道姜二貨不靠譜,卻沒想到這人竟然會這麽不靠譜。

他們一起去玩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塊窪地以前确實是快寶地,每逢下大雨大水塘裏的水順着小水溝往小水窪裏流,随便放張網,再扯起來後肯定滿滿一兜,那長牙舞爪的龍蝦更是滿地爬。

還有那密密叢生的蘆葦叢,各種見過的沒見過的野鳥,尤其那成群結隊的野鴨,拿着彈弓一打一個準。

可惜後來有一天突然來了艘吸沙船。

像個詛咒一樣,每年都有孩子淹死在那個大水塘裏,哪天聽說有女人投水自盡的,八成投的也是那個水塘。

詭異的是,自打那些事發生後,那個水塘的水卻越來越清,遠遠看着跟個鏡子似的明亮,那水塘周圍的蘆葦也尤其茂密。

後來那艘吸砂船走了,但那個地方也沒人去了。

楊振華的電話怎麽都打不通,玉響站在廊檐下看着外面雨勢越來越大,天也暗沉沉的,不免有些擔心。

雖然楊振華小時候經常跟着他去那地方,但他畢竟是城裏長的,不像他們東山孩子那麽皮實,若是真不小心掉下去,那鐵定是一死一個準。

“你來這做什麽?”玉茗湛從屋裏走出來,清冷的聲音一下子打斷了玉響的思緒,他問的對象自然是姜濤。

“蹭飯啊!”姜濤理所當然的說。這麽多年的發小,對玉茗湛的脾氣早就見怪不怪了。

果然玉茗湛雖然對他各種嫌棄,但也沒攆他:“你自己來的?”

“我跟振華一起來的。他開的車,不過車在山下抛錨了。然後他去摸蝦,我就自己上來了。”姜濤大大咧咧的說,“那什麽,晚飯讓錢二叔做個醬肘子呗?我這兩天老夢見那個,可饞死爺了!”

“我去山下找找吧?”玉響對玉茗湛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玉茗湛轉頭看着他,臉色有些冷淡,卻還是說:“讓吳叔帶兩個人去,或者給山下打電話,讓他們去找找就成。你別去。”

玉響一下子就笑了:“那地方就在我家後面,有誰能比我熟?還是我去吧!”

說着拿了姜濤的傘轉身就跑了,玉茗湛才剛伸出手,沒能拉住他又有些落寞的放了下來。

“甭擔心了!振華他那麽大一個大老爺們,能出什麽事?又不是小孩!”姜濤覺得他們有點小題大做,有些不滿的擺擺手。

玉茗湛瞥了他一眼,沒理他,轉身回書房去了。

姜濤站在原地有些讪讪的,撓了撓頭,脖子上挂着毛巾就去廚房找吃的去了。

玉響到山下的時候雨已經下得很大了,鞋子早就濕透了,半截褲管黏糊糊的纏在腿上。姜濤的傘很結實,但還是不太管用,風一刮雨水就潑了滿頭滿臉。

這時節草塘裏的蘆葦已經長得很高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被風一吹發出簌簌的聲響。

玉響站在岸上往下面張望,下面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影,雨水砸碎了一地細小的半蓮,葦叢縫隙隐隐露出銀色的水面,明亮的有些詭異。

玉響猶豫了一下,還是跳了下去,踩着脆弱的半蓮撥開蘆葦圍着水塘走了大半圈,依然沒見到半個人影,卻不知驚到了什麽鳥,那鳥突然從葦叢裏竄了出去,着實吓了玉響一大跳。

玉響從一個小水窪裏拾到了兩只龍蝦,捏着四個前爪爬上了岸,沒辦法,打小養成的習慣,見着不撿心裏不舒坦。

這時從不遠處走來一個人,那人見到玉響也有些驚訝:“響子?”

“三叔?”來人正是住在柳大家東邊的玉老三,這人穿着雨衣雨靴裹得嚴嚴實實的,玉響一時還真沒認出來。

“你在這幹啥?”玉老三瞅了眼玉響手裏的蝦,笑了,“摸蝦呢?”

“沒有!沒有!”玉響有些不好意思,随後又慌忙問,“三叔,你有沒有見着我一朋友?城裏來的,高個子,戴着眼鏡,人看着特聰明,以前經常來我們這裏玩的那個。”

“見着啦!”玉老三說,“山上那小少爺的朋友是吧?姓楊的那個?我剛才還看見了,在你二叔公家。”

玉響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但還是跟玉老三道了謝,慌忙往二叔公家跑。

楊振華還真在二叔公家。

玉響帶着滿身泥濘趕過來的時候,那丫的正蹲在玉二叔公家的過道,用石子和樹枝在跟老頭下棋。

可能是他自己的衣服濕了,他披着玉二叔公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下面穿着大褲衩和塑料拖鞋,忽略掉他那精明的腦袋,就一十足邋遢的鄉下娃。

他手裏還捧着個小瓜,張嘴就一大口,啃的那叫一個津津有味。

玉響怎麽看怎麽鬧心,走過去一腳踹在他腰上,把他踹了個趔趄:“這大雨天的你在這幹啥?!”

回頭又恭敬的跟老頭打招呼,“二叔公。”

楊振華對玉響的到來也不意外,從地上爬起來也不坐小凳子了,流氓似的支着腿坐在地上。捧着香瓜啃了一口,又笑着遞給怒氣沖沖的玉響:“吃不?”

玉響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還算平和的說:“你衣服呢?趕緊收拾收拾跟我上山。這大雨天的,你知道大家有多擔心你嗎?”

“這麽大的雨山路怎麽走?”玉二叔公捏着小石子開口,“等雨停了再去吧。小楊啊,來,咱先把這盤棋給下完。”

玉響看了看外面瓢潑的雨柱,又回頭看了眼這身嬌體貴的城裏小少爺,到底還是默認了。

“香瓜吃不?吃就自己拿。”玉二叔公指着一旁的籃子。

“不吃。”玉響邊回聲邊掏出手機給玉茗湛打電話。手機裏還在呼叫,玉響問楊振華,“我打你手機怎麽老關機?你說你帶着手機有什麽用……哦,茗湛,我找到振華了。丫在二叔公家陪二叔公下棋呢!”

“嗯。”玉茗湛應了一聲,“我讓吳司機去接你們。”

玉響看了眼外面朦胧的雨幕,點點頭:“好。”

“快點回來。”玉茗湛說。

玉響覺得自己整顆心一下子就燙的融化了,不由得也放低了聲音:“嗯,好。”

玉響挂斷了電話後,這兩人的這盤棋剛好下完,老爺子受不了穿堂風,進屋裏去了。

楊振華和玉響分別占了個小凳子,坐在門內看着門外瓢潑的大雨,等着吳司機的車。

一時間誰都沒說話,但也沒有任何尴尬,時間仿佛因為外面的大雨而凝固住了,靜谧又安祥。

“我以前經常想,”不知過了多久,楊振華突然開口說,“等我老了,就來東山,買一塊地,也像這樣蓋個三間大瓦房,三間偏房,然後也要帶個這樣的小院子,在裏面種上一些花花草草。”

玉響有些意外,嘲笑他:“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饑嗎?你家那別墅住着不比這個舒服?”

楊振華沒有說話,神色有些茫然的看着外面的大雨。

玉響漸漸莫名的竟有些笑不出來了。

“你要是真喜歡,來這邊蓋個這樣的房子也沒啥不行。撐死了也就一兩萬的事,你又不缺那點錢。”玉響想了想,這樣安慰他。

“玉響。”

玉響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嗯?”

“這裏以後都得拆。”楊振華突然這樣說。

他聲音很輕,眼睛看着雨,臉上的冷漠莫名的讓人心疼。

玉響心裏一驚:“你聽誰說的?”

“茗湛賣了東山。”楊振華說。

玉響聽着覺得好笑:“東山又不是他的……”

楊振華沒有回答,坐了一會就徑自去了屋裏換了自己的衣服,拿着傘往外走。

“你去哪?”玉響慌忙拿了傘跟上,“吳叔的車就快到了你……”

玉響沒想到楊振華去的還是草塘。

“小時候你還在這裏揍過我,你記得嗎?”楊振華站在岸上,看着那一大片一大片簌簌的蘆葦叢,這樣說。

玉響完全不記得了,有些尴尬:“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說了,我揍你肯定是因為你調皮。”

“因為我揍了柳強。”楊振華突然笑了起來。

玉響有些無語:“那你就是活該。”

“我要把這裏填平。”楊振華突然不笑了,雨傘擋住了他的臉,玉響看不見他此時的神情。他說,“把這裏填平,東邊和西邊就能連成一大片,足夠建一片高爾夫球場。”

草塘的兩邊可是兩個村,玉響為他突然而來的野心感到心驚:“東山大部分地方都是山,平地本來就不多……”

“所以能填的河都要填掉,能炸的山也要炸掉。這些都不是耕地,審批手續簡單,也沒什麽用途限定。”楊振華冷漠的說。

玉響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這個人:“為什麽非要在這裏?東山就這麽巴掌大的地方,楊文元要在山南蓋別墅,你要在這裏建高爾夫球場。有錢人倒是舒服了,那這裏原來的住戶怎麽辦?你們到底想把東山搞成什麽樣?”

“不是我們,而是玉茗湛。”楊振華突然回過頭來,傘下他的表情一如他的語氣那麽冷漠,“把這裏填平,你知道這是誰的主意嗎?”

楊振華勾起嘴角,譏諷的冷笑:“不是我們買了東山,而是他,賣掉了你們的東山。”

他從岸上跳下去,踩着一地細碎的半蓮走到水塘邊,随手撿起一只剛爬上岸的龍蝦又扔回了水裏。

風吹過,葦枝搖曳,簌簌作響。

之後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你不用怕他。”到了玉家大宅,下車前玉響突然這樣說。

楊振華推門的手一頓,卻沒有回頭。

“你猜不透他的心思,其實我也猜不透。但他是個懶到能動腳就絕對不會動手的人,他有時候懶的連襪子都要我幫他穿。”說到這裏玉響唇角不由就染上了笑意,“他不會主動去害人,因為他懶得去害。”

“如果哪天他真的要收拾誰,”玉響看着楊振華,目光有些冷還有些悲切,“那他一定是被逼的。”

楊振華回視着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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