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誰還沒有一兩種神經病?”玉茗湛敷衍的說。
“啥?”玉響猛然回頭。
玉茗湛微側了下眼珠子看了他一眼:“逗你玩呢,這也信?傻樣。”
玉響瞪了他一眼,翻身睡下了。
大半夜接到了姜濤的電話,他和楊振華已經到了s市,楊夫人也沒事,只是被車擦破了點皮,之所以鬧得這麽大,據說是為了讓兒子回去陪她去參加一個聚會。
玉響聽完,覺得很無語。活了這麽多年,就沒見過有這麽折騰兒子的媽。
昨天園藝師收拾了一天,大宅的院子裏到底是能看了。
玉響跟玉茗湛商量了一下,還是決定去他老家那老房子看看。雖然位置不是很好,但畢竟是他的地,就這麽荒着也确實可惜了。
被前天夜裏的那場狂風驟雨禍禍的不僅是玉家大宅裏的花園,山下村裏村外的更是一片狼藉,不少人家的屋頂都被樹枝砸壞了。那些新砌等着拆遷的泥磚房和木板房,更是被風吹倒了大半。
玉響老家的那老房子倒是敦實,穩穩當當的縮在半人高的雜草中間,泥牆泥瓦,看着像恐怖片裏的廢墟。
他三年沒來了,來之前就知道這狀況不會很好,可沒想到竟然會這麽慘不忍睹。
腳下的草叢裏嗖的竄過了一只青蛙,玉響吓了一條。
“有蛇嗎?”玉茗湛站在幹淨的路上冷眼旁觀。
“說不準。”玉響抄起鐮刀砍出了一條路,有野生的桑樹甚至都結了桑葚了。
長久沒人過來,木門已經被泥封住了,玉響好不容易才把它推開。
突然覺得身後太安靜了,玉響下意識的一回身,就被玉茗湛罩了個東西在腦袋上。
玉響摸下來一看,是個雜草編的花冠,上面還零星的插着幾朵小野花。
“……”玉響面無表情的看着玉茗湛,“你怎麽這麽閑?”
“我是富貴閑人嘛。”玉茗湛笑着用狗尾巴草撓了下他的臉,率先走進院子裏。
院子裏同樣是雜草叢生,一棵櫻桃樹被葎草的藤蔓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零星露出一兩根枝條。枝條上可憐兮兮的挂着幾片被蟲啃過的葉子,還有一兩顆青黃的櫻桃。
堂屋裏的地面有些潮濕,推開門的瞬間撲鼻的一股子黴味。
玉響祖上包括他爺爺的遺像都立在正對着門的供桌上,配合着這裏的環境,若不是青天白日的,乍看着還真有點吓人。
玉響打小就被他姑帶走了,對着裏并沒有什麽感情,說實話供桌上那些祖宗他都認不全。他在屋裏轉了一圈,就不知該幹什麽了,反正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這裏這麽破他也懶得打掃。
玉茗湛興沖沖的伸着腦袋四處瞅,也不知道是在找什麽。
“你做什麽呢?”玉響有些奇怪的問。
“不是說房子長時間沒人住,會有小狐貍住進來嗎?”玉茗湛說。
玉響聽着一下子就樂了,笑着擠兌他:“小狐貍住在鎮上呢,不過可惜人家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你知道的這麽清楚?”玉茗湛伸頭的動作一頓,回身冷眼看着他。
玉響臉上莫名有些讪讪的,随後回過神來立刻就怒了:“我說你還有完沒完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們才幾歲?知道什麽啊?”
“你把給我買的豆幹分她了。”玉茗湛看着玉響,目光陰測測的,“明明就只買了兩塊,你自己沒吃,也沒給柳強,就單只給了她。”
玉響:“……”
從房子裏出來,看着那叢生的雜草和斑駁的泥牆,玉茗湛有些惋惜:“沒長小狐貍。”
“有你也不能帶回去,”玉響落上鎖,“不是說那玩意會害得人家破人亡嗎?”
“接下來你什麽打算?”玉茗湛指着那老房子問玉響。
“不知道。”玉響回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不蓋新房的話,這房子壓根沒法住。推了重蓋的話,又怕拆遷。話說,這邊以後究竟是要建什麽?振華說我姑家那邊要建高爾夫球場,那這邊呢?”
“還沒定。”玉茗湛說,“四周都是農田,有限制,成本高,他們都在猶豫。”
玉響點點頭,心裏稍稍松了口氣。也不知道是不是小農意識作祟,一想到要失去土地,感覺就跟要被人拔了根一樣。
“哎?響子?你回來了?”
玉響一回頭就看見玉老三的老婆背着個籮筐走過來,笑呵呵的跟他打招呼。
“三嬸。”玉響笑着應聲。
“哎喲!這不是小少爺嗎?跟玉響一起過來玩?”玉老三的老婆走近了才看清玉響身邊的是玉茗湛,有些驚喜。
玉茗湛微笑着點頭:“三嬸。”
小時候他跟着玉響,沒少吃她們家的柿子。
有玉茗湛在玉三嬸多少有些拘謹,她偷偷瞥了玉茗湛一眼,又看着玉響,貌似有話要說。可惜玉茗湛偏是個沒眼力見的,玉三嬸一狠心,拉着玉響背過身到一邊去說話。
“響子,我問你,你真不知道你姑在哪?”玉三嬸小聲問。
“真不知道。”玉響一口咬定。
“不知道也好。”玉三嬸直起脖子,嘆了口氣,“要我說都是報應!你瞧你姑父以前做的那都是什麽事?還有柳強他奶奶。自打你姑進了他家門,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尤其柳強沒出生前那些年,柳強他奶奶整天滿村說你姑生不出男孩,是下不了蛋的母雞。”
玉響不是很想聽她這些唠叨,更何況玉茗湛還等着他呢,他動了動腳做出要走的架勢。
誰料玉三嬸竟然就順着他的腳步,跟了上來。
“聽說柳強之前也去s市找過你姑,可是人沒找回來他自己倒是搞了一身傷,聽說是被人打的,說是肋骨都給打折了。那孩子打小就不學好,說是去找他媽的,誰知道他是去幹嘛的?”玉三嬸說。
“打折了?”玉響微驚,他當初派人去揍柳強之前一再囑咐不能下手太重,那些人不可能違背他的意思。那麽柳強究竟是被誰打折了肋骨?
旁邊的玉茗湛微微側了下眼珠子,順手拔了把狗尾巴草。
“可不是嘛?他媳婦親自跑去s市接的人,聽說回來後還在鎮上的醫院住了好多天。”玉三嬸說着又嘆了口氣,“他打s市回來那天,他媳婦鬧得可兇了,把他老家這邊院子裏的缸都砸了,非說柳強被人打那樣都是你姑父的錯,要你姑父掏錢給柳強治病。”
玉響聽着也是無語了。
“柳強自打那之後就沒回來過,你大姐大丫也就偶爾回來看一眼,也是看過就走。”玉三嬸嘆了口氣,自顧說,“你姑父如今躺在床上,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家裏家外現在全是柳強他奶奶一個人。老人家那麽大歲數了……看着是挺可憐的,我們這些鄉裏鄉親的,能幫一點是一點,可誰又能幫多少?”
玉響沒吭聲。以他跟柳家的關系,他對柳大沒有法律上的義務,但他也沒資格對柳家評頭論足。
“柳二家那孩子你還記得吧?叫柳什麽鑫的那個,還考上了大學的。”玉三嬸突然轉移話題,“有人看到那孩子前些天回來了,在南邊那一片,聽說還穿着西裝開着小車,看那樣子是出息了。那邊不是說要拆了蓋別墅嗎?聽說那孩子就是負責人。”
“可惜啊,再出息又有什麽用?”玉三嬸嘆了口氣,“柳大是他親大伯,柳強他奶奶是他親奶奶,他回來一趟,別說給些錢了,就是看都沒過去看一眼。”
“那孩子也是個沒良心的,想當初他讀高中初中那程子,你們家……”
這時三人已經到了大路上,吳司機的車已經等在了那裏。
“三嬸,我們先走了啊。”玉響怕玉茗湛聽得不耐煩,慌忙打斷三嬸的唠叨。
“哎!哎!有空常回來玩啊!”玉三嬸慌忙沖他們擺手。
車開出去後玉響這才着實松了一口氣,一回頭卻見玉茗湛專心致志的在團吧一把狗尾巴草。
玉響接過來給他編了只毛茸茸長耳朵的小兔子,壞笑着問:“要我給你唱那首兒歌不?”
玉茗湛側目,微笑:“你唱啊!”
玉響一噎,憋了半天沒唱出來,臉上有點讪讪的轉過臉看向了窗外。
誰料這一眼恰好就看到了柳老太太。
那老太太背着個裝的滿滿的大竹簍,走在坑坑窪窪的田埂上,一步一步蹒跚的往前挪。
“停車。”玉響說。
吳司機看了他一眼,但還是把車停在了路邊。
玉響沒下車,坐在車裏就這麽看着享了二十多年清福的柳老太太,為了生計狼狽的掙紮。
他突然就想起他小時候,有一次放學後割了一籮筐豬草回到家,剛踏進家門,就被那老太太沖過來一巴掌扇在臉上,摔倒在地。
那一巴掌真疼,玉響至今都記憶猶新。
之後他才知道是家裏少了錢,他們以為是他偷的,借着那個機會非逼着玉佩雯把他攆出去。
後來還是玉二叔公看他可憐,自掏腰包給柳家補上了那錢,那事才算完。
可當時他還不到十歲,那種即将無家可歸的惶恐,一直殘留在他心底,直到很多年以後他還偶爾會在噩夢裏記起。
此時看着外面烈日下那步履蹒跚的那老婦,玉響不禁想,不知道那時候的她,是否會想到她竟然也會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