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雖然在心裏不斷安慰着自己“不做噩夢是一件好事”,但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又毫無征兆, 冉文宇總覺得忐忑不安。
于是, 在見到自己的新晉男友兼心理醫生後, 冉文宇便第一時間将這件事告訴了艾梁景,尋求他的幫助。
艾梁景摸着下巴, 裝模作樣的沉吟半晌,這才遺憾的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但不繼續做噩夢, 這總歸是在向着更好的方向發展, 不是嗎?”
“話雖如此……”冉文宇咬着下唇, 緊緊皺着眉頭,“但我總覺得, 似乎有什麽我尚未察覺到的大麻煩正在發生, 難以靜下心來。”
“大麻煩”看着煩惱中的戀人, 不由也有些無措——他本以為能夠停止噩夢, 戀人會感到非常開心激動,卻不曾想冉文宇明明神經大條, 但在某些方面卻格外敏銳警覺, 自己突然讓噩夢消失, 反而引起了他的憂慮。
伸出手, 将冉文宇抱進懷裏, 輕輕拍撫他的後背,輕啄着他的面頰,艾梁景柔聲勸慰:“沒事的, 一切都會好的。”
冉文宇靠在艾梁景懷中,輕輕點了下頭。
仿佛是響應着艾梁景“一切都會變好”的寬慰,自從那天開始,冉文宇的的确确沒有再繼續做惡夢了,生活仿佛回歸了正常,唯一的變化,就是冉文宇擁有了一個英俊多金又浪漫溫柔的男朋友,一改自己往常的死宅作風,開始跟着自己的男朋友到處吃喝玩樂。
冉文宇成了射擊俱樂部的常客,槍法越來越好,雖然稱不上槍槍命中紅心,卻也能一直保持着八環以上的成績;在艾梁景的幫助下,他學會了開車、學會了騎馬,參與了各種有興趣、卻沒有機會嘗試的活動;他和艾梁景吃遍了城市裏每一個角落的美食,小到街邊小店,大到名流餐廳,應有盡有;甚至,他們還開始計劃一場只有兩個人的旅行,在旅程中進一步加深對于彼此的了解。
可以說,除了那時不時還會冒出來刷一下存在感的有關于噩夢的疑惑外,冉文宇在戀愛後的生活是無比開心幸福的,而這樣的幸福,甚至讓冉文宇産生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趴在床上,冉文宇翻着面前的旅游圖冊,突然側頭詢問艾梁景:“一直都在詢問我的意見,那你呢?你想要去哪裏玩?”
“我去哪裏都好。”艾梁景神色溫柔,将手裏的奶茶放到冉文宇唇邊,喂他喝了一口,随後心滿意足的揉了揉他的小卷毛,“你只要選出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就行了。”
“但我想去的地方太多,根本拿不定主意。”冉文宇舔了舔唇上的奶漬,頗為苦惱。
“那就更沒有關系了。”艾梁景扣住冉文宇的後腦,俯下身,服務周到的用唇舌将戀人嘴角殘留的奶茶清理幹淨,随後抵住他的額頭低笑一聲,“我們以後還有無數次的旅行機會,你随便選一個就可以了。”
冉文宇仰着脖頸,放任着艾梁景溫柔的入侵,直到呼吸不暢,這才輕輕将對方推開,繼續去看攤在床上的圖冊,悶悶的開口:“但是,我也想知道你想要去哪裏啊……”
艾梁景愣了一下,莫名的看着情緒突然低落的戀人,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他看過不少戀愛書籍,上面都花費了極長的篇幅敘述了情侶間出現矛盾後該如何解決。先前他和冉文宇之間的相處太過和諧,而戀人也一直都是開開心心的模樣,兩人間的感情飛速加深,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口角,導致艾梁景完全将這部分內容忘到了腦後。
如今,這還是第一次,冉文宇在他面前流露出了失落難過的情緒,毫無準備的艾梁景立刻有些手足無措,連忙放下手中的奶茶,攬住戀人的肩膀,俯下身去看他的表情。
冉文宇的包子臉有點鼓,也不知是在生悶氣,還是最近被艾梁景養得太好了,身上多出了一圈軟肉,他長長的睫毛低垂着,遮擋住總是明亮有神的貓瞳,在羽睫的陰影下,那雙眼睛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怎麽了?寶貝?你怎麽突然不開心了?”艾梁景壓低了聲音,親了親冉文宇柔軟的面頰,溫柔哄誘。
“我也不知道。”冉文宇并不是在真正生氣,他知道自己被艾梁景嬌寵的太過頭了,如今小脾氣越來越大,有時候自己都覺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湊過去,蹭了蹭艾梁景的臉,冉文宇嘆了口氣:“我就是突然發現,你很了解我,知道我喜歡吃什麽、喜歡玩什麽,但我卻對于你的喜好一無所知。”
對待自己第一個、也許是唯一一個戀人,艾梁景是極其用心的,再加上冉文宇毫不掩飾,他很快便利用各種或明或暗的手段将戀人摸得透透的,甚至連冉文宇每天穿了什麽顏色的內褲都一清二楚。
正是這樣的用心,使得艾梁景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個選擇都正好踩在最能夠令冉文宇開心的那個點上,讓冉文宇無法對艾梁景産生任何不滿。
不過,也同樣是由于這份用心,冉文宇在渡過最初被戀愛沖昏頭腦的蜜月期後,開始逐漸發現了這段感情的異常之處。
冉文宇聽說過一種說法,談戀愛就是兩個人彼此磨合,磨掉對方不喜歡的東西,從而變得更加契合。磨合得不好,自然而然會走向分手,而磨合的好了,那就極有可能步入婚姻的殿堂,相伴一生。
然而,在自己和艾梁景的這段感情中,冉文宇卻并沒有感覺自己被磨掉了什麽,反而在艾梁景如水般的包容寵溺下,棱角越來越尖銳。
兩人在一起的時候,艾梁景事事都是以冉文宇的喜好為先,無論冉文宇想做什麽,艾梁景都會接受、順從,并提前為他準備好一切。
誠然,這樣的男友的确再完美不過,但正是他太過完美,時時刻刻為冉文宇考慮、一刻不停的繞着冉文宇旋轉,沒有半點自己的喜好和想法,這讓冉文宇就仿佛是踩在棉花裏那般,舒适、輕松,卻又帶着踏不到實處的不安,總覺得和自己談戀愛的并不是一個真正的人,而是個虛假的存在。
“我也想知道你喜歡什麽、讨厭什麽。”冉文宇将頭埋進艾梁景的頸彎內,“我想要知道你的一切。”
在冉文宇看不到的地方,艾梁景的面孔驟然一僵。最近被愛情麻痹了身心,艾梁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确隐瞞了戀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倘若對方得知真相,十有八九會直接翻臉,與自己恩斷義絕。
緊張的咽了下口水,艾梁景擡起手,壓住了冉文宇的腦袋,阻止他擡起頭來查看自己的表情。
輕輕笑了一下,艾梁景的語氣裏是十足的無奈:“我不是不告訴你我的喜好,只是……我這個人非常乏味,我真的沒有什麽喜歡和讨厭的東西——哦,也不是,現在我只喜歡你,讨厭你離開我。”
艾梁景說的的确是大實話,除了自己的戀人,人類的東西對他而言的确沒有任何意義,他連半分注意力都懶得施舍,自然也不可能産生什麽喜歡和讨厭的情緒。然而,這一句誠實的回答聽在冉文宇耳中,卻變成了敷衍的情話。
握起拳頭,錘了錘艾梁景的肩膀,冉文宇努力拔出自己的腦袋,不滿的看向艾梁景,瞪大了眼睛:“我現在不想聽你用甜言蜜語哄我!”
艾梁景哭笑不得的看着戀人,只覺得自己冤枉透了。
與艾梁景大眼瞪小眼半晌,發現對方完全沒有坦誠的意思,冉文宇長長的嘆了口氣,小卷毛都無精打采的耷拉了下來。
“你是不是……有什麽顧慮?”冉文宇垂下視線,下意識掃了一眼艾梁景的重點部位,又迅速挪開,意有所指,“我能感覺出你在隐瞞着我什麽,這應該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不敢告訴我,害怕我因此而離開你。”
聽到戀人緩緩說出這句話,完全沒想到冉文宇會如此敏銳的艾梁景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說實話,人類生命短短百年,在艾梁景眼中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塵埃。與冉文宇确定戀愛關系後,艾梁景就決定将曾經的一切掩蓋起來,以一個正常人類的身份陪伴冉文宇走過一生。
如果在百年之後,艾梁景依舊深愛冉文宇,依舊不願意和他分開,那麽艾梁景便會向冉文宇坦白一切,然後以另一種形式延續冉文宇的生命,讓他永遠和自己在一起。
艾梁景知道,人類是一種健忘的生物,因為他們的生命太過短暫,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好,他們的情緒和記憶很容易被時間沖散。而且,他們的感情非常豐富,甚至會因為過于深刻的感情而做出不理智的行為。
所以,艾梁景篤定,現在的冉文宇無法接受自己曾将他拉入噩夢,給他造成巨大的困擾和恐懼,無法接受自己并不是一個人類,而是無法被人類理解的高維存在。但倘若他們相伴百年、感情深厚,那麽當冉文宇年老的時候,現在的“無法接受”,就很有可能會在時間和感情的催化下演變成“可以接受”,那麽一切的難題就足以迎刃而解。
然而,艾梁景計劃的好好的,但他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低估了冉文宇的敏銳。明明已經被抹去了關于噩夢的記憶、只留下淺淺的、零碎的殘渣,但在和自己相處了短短數周後,冉文宇竟然憑借直覺,就察覺到了自己努力隐瞞的真相。
正如艾梁景曾經感慨的那樣,因為在意、因為喜歡,所以會患得患失、慌亂不安,哪怕是冷靜理智如艾梁景,也難免受到這份感情的影響。
被戳中了心中最擔心的問題,艾梁景的表情立刻有了點不自然,雖然他迅速掩飾了過去,卻依舊還是被冉文宇捕捉到了。
想到艾梁景身體上的問題,冉文宇心中溢滿了憐愛的情緒,軟着聲音循循善誘:“也許你覺得這是一件大事,但在我看來卻不然。你可以嘗試着相信我,将一切都告訴我,我不會因此而離開你的。”
艾梁景在心裏答了句“你肯定會”,但嘴上卻格外堅持:“真的,我真的沒有什麽隐瞞你的事情。”
冉文宇暗自嘆了口氣,不由得感慨艾梁景的防備心和自我保護欲實在太重,哪怕兩人這段時間已經如此親密,也依舊不敢暴露自己的缺陷。
“別嘴硬了,我能夠看出來的。你有事情瞞着我,所以努力的想要對我好,甚至完全将自己的喜好放到一邊,只圍着我打轉、哄我開心。”冉文宇伸出手,搭上了艾梁景的手背,又軟又暖的手心仿佛是在給予他坦白的力量,“我不需要你這樣仿佛失去自我般的對我好,我希望我們之間能夠坦誠不公,然後平等的交往、相處。”
只可惜,被冉文宇溫言軟語的哄着,艾梁景反手抓住戀人的爪子,內心卻沒有絲毫的動搖:“我沒有什麽喜好是真的,想要對你好、讓你開心也是真的,我并沒有失去自我,你不要多想。”
“我不信。”冉文宇皺眉,“只要是人,就總會有自己的喜好!”
艾梁景:……所以說,親愛的,我不是人啊。
見艾梁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冉文宇終于耐心告罄。他将爪子從艾梁景手裏抽了出來,然後毫不客氣的對着艾梁景翻了個白眼。
艾梁景摸了摸鼻子,只能無奈苦笑。
“算了,不說這個了。”冉文宇顧忌着艾梁景的自尊心,不敢再繼續逼迫,只能換一個方式,告訴對方自己對待這場感情的認真,“我覺得我們最近進展挺不錯的,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我帶你去見見我的父母吧。”
艾梁景原本以為戀人開始鬧脾氣,還在煩惱該如何将對方哄好,沒想到冉文宇話鋒一轉,竟然丢給他一個這樣的好消息。
艾梁景知道,人類情侶的“見家長”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基本上只有感情穩定、開始談婚論嫁後,戀人才會正式拜訪彼此的親屬長輩,甚至在拜訪時讨論結婚的相關事宜。
雖然對于人類的各種習俗不感興趣,但艾梁景還是十分期待自己和冉文宇的婚禮的。他按捺住內心的激動,笑容溫柔:“我随時都可以,看岳父岳母的安排吧。”
沒想到艾梁景直接叫上了岳父岳母,冉文宇愣了一下,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到時候見我父母,你可別這樣叫,小心他們不讓你進門。”
艾梁景輕笑,乖乖的應了下來。
“既然你随時可以,我父母那邊也說随時,那麽就明天下午吧!”冉文宇沒有再繼續征求艾梁景的意見,直截了當的拍板決定,“明天上午我過來找你,我們一起買點東西,做好準備,下午,我就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