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雖然面臨掉馬的危險,但在冉文宇說出“帶你回家”四個字後, 艾梁景的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高昂——因為他知道, 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 他的地位已經不僅僅只是随便談一談的男朋友,而開始向着能夠與冉文宇相伴一生的伴侶轉變。
于是, 接下來的時間,第一次上門見長輩的艾梁景和第一次帶人上門見長輩的冉文宇便翻閱起各種資料,認真讨論該購買怎樣的禮物、又該如何表現才能讨得長輩的歡心。兩只菜鳥湊在一起研究了半天, 好歹将一切都決定下來, 然後, 在傍晚回到家中時,冉文宇便将這個“好消息”告知了自己的父母。
其實, 看冉文宇每天早出晚歸, 日日被艾梁景哄得眉開眼笑, 整個人的精神狀态都和以往截然不同, 冉父冉母就知道距離見艾梁景的時間不遠了。
聽到兒子的彙報,冉父冉母都相當平靜的點頭表示了解, 一家人早早便上床睡覺, 打算養足精神應付明天的“大陣仗”。
第二天, 冉文宇出門和艾梁景彙合、為見家長做最後的準備, 冉父冉母也迅速行動了起來, 冉父負責打掃衛生、購買食材,冉母則出門做了個造型,務必保證自己漂亮優雅、貴氣十足, 以求在這個身份不一般的兒婿(?)面前鎮住場子,以免自己的兒子被人看輕。
于是,當冉文宇帶着拎着大包小包禮物的艾梁景按響家裏的門鈴時,開門迎接他們的就是西裝革履、英俊儒雅的冉父和大氣美豔、雍容華貴的冉母。難得見自家父母這般盛裝打扮,冉文宇都驚愕了一瞬,而當他帶着艾梁景進門的時候,看着煥然一新的家,甚至都産生了一些陌生的懵逼感。
冉父冉母交游甚廣,一個立足文學圈,一個橫跨時尚圈和藝術圈,雖然都算不上最頂尖的那批人,卻也還算有一點名氣,各自都珍藏了不少壓箱底的寶貝。
這些古玩字畫、珠寶工藝品平時都被妥善保存着,等閑不會輕易見人,就連冉文宇都不清楚自家到底有多少好東西。然而現在,它們卻被一個又一個的搬了出來,錯落有致的擺放在博古架、裝飾櫃上,硬生生将冉文宇居住的普通二手公寓,裝點出了時尚與古韻并存的藝術感。
冉文宇嘴角微抽,忍不住扭頭看向冉母,大眼睛裏明明确确的顯示着一行字:我都以為我走錯門了,你們這準備的也太過分了吧?!
而冉母則不着痕跡的瞪了冉文宇一眼:你給我閉嘴!
冉文宇收回和冉母對視的目光,慫慫的垂下腦袋,安靜如雞。
遺憾的是,艾梁景對于人類的古董和藝術品沒有絲毫興趣,冉父冉母這一番苦心準備,注定是要“媚眼抛給瞎子看”的。
他沒有露出任何驚奇贊嘆的表情,哪怕掃過冉家父母的格式珍藏,目光也依舊平淡無波,仿佛那些的确就是最普通不過的裝飾品——而這樣的表現,也越發讓冉父冉母篤定:這個年輕人的身份果然不同尋常。
由于彼此早已經心照不宣,所以這一次見面,雙方都是客客氣氣的,從表面上看十分和諧。
艾梁景恭恭敬敬的将自己購買的禮品奉上,冉父冉母也含笑接過,只是目光掃過禮盒上的LOGO時,笑容都有點發僵——隐形炫富什麽的,他們果然遜色數重。
佯裝毫不在意的将那些價值連城的禮盒輕手輕腳的放到一邊,冉父冉母招呼着艾梁景在沙發上落座,而冉文宇也自然而然的坐在了艾梁景身邊。
冉母又不着痕跡的瞪了冉文宇一眼,只感覺自己明明生了個兒子,卻跟生女兒沒什麽兩樣,都還沒有結婚,就開始“出嫁從夫”、胳膊肘往外拐了。
在見家長的時候,最好的話題切入點自然是冉文宇和艾梁景相識相戀的過程。
冉文宇提前跟艾梁景通過氣、串過口供,省略了自己去見心理醫生那一段經歷,編了個“英雄救美”的美好開場:
冉文宇某次身體不舒服,去醫院看病,卻巧遇了在那家醫院工作的大學時代的狂熱追求者。冉文宇被對方一再糾纏,非常困擾,而艾梁景則“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幫助冉文宇順利脫身。
為了感謝艾梁景的援手,冉文宇提出請艾梁景吃飯作為答謝,兩人在飯桌上相談甚歡、一見如故,迅速交換了聯系方式,成為了朋友。
“其實,在見到冉文宇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他了。”艾梁景笑容裏帶上了幾分含蓄的羞赧,側頭望向冉文宇,眸光溫柔如水,“我本質上并不是熱心腸的好人,會平白介入兩個陌生人的争吵。幫助文宇,只是因為我對他很有好感,不希望看到他如此為難,也想要趁着這個機會成功搭讪。”
冉文宇的表情有點古怪:“所以,你說王瑜君心理有問題,是忽悠我的?為的是拿到我的電話號碼?”
艾梁景垂眸輕笑一聲,并未正面回答,但暗示意味卻極其明顯——他一個玩票的富N代(?),哪裏在乎多一個或少一個病人?若非沒有一個正式職業會被冉父冉母視為不務正業,他現在就連心理診所都懶得開了。
親眼目睹自家兒子和艾梁景之間的小互動,哪怕兩人都規規矩矩的坐着,沒有半點肢體接觸,冉父冉母卻依舊覺得自己被憑空塞了口狗糧。
所幸,在這些細節處,他們也能看出兩人的感情極好,艾梁景是真心實意的喜歡着自己的兒子——這樣也就足夠了。
聊完了相戀的過程,接下來自然是深入了解艾梁景這個人了,比如畢業的學校、工作經歷、家庭情況,還有未來規劃等等等等。
艾梁景的個人檔案都能通過國家機器的檢查,應付冉父冉母的詢問自然不在話下。于是,冉父冉母便被艾梁景的光輝履歷糊了一臉,不得不承認面前這個年輕人不僅外表閃閃發光,就連內在才華都能閃瞎人的眼睛。
不由自主的,冉父冉母雙雙不着痕跡的看了眼神在在的冉文宇。不是他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冉父冉母的确不知道自家每天宅在家裏打游戲、只有一張臉能看的蠢兒子,是如何釣到如此金閃閃的金龜婿的。
——難道,臉好,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在心裏深深懷疑了一下這個世界的公平性,冉父冉母一方面覺得艾梁景實在優秀到無可挑剔,另一方面卻越發覺得齊大非偶。
輕咳一聲,冉母掃了眼艾梁景送來的禮品,微微蹙眉:“你的确是個非常好的小夥子,而且看你言談舉止、送的禮物和帶文宇去的那些地方,也能看得出來你的家境格外出衆。你的父母對于你的另一半,就沒有什麽要求嗎?”
平心而論,倘若艾梁景是自己的兒子,冉文宇這樣普通院校畢業、只是個小主播的男孩子,怎麽看怎麽像是越級碰瓷,與艾梁景壓根不在同一個檔次。更何況,艾梁景家世出衆,哪怕國家已經通過了同性婚姻法案,像是這樣“有皇位需要繼承”的大家族,對于後代依舊十分看重,很難接受同性伴侶。
就算艾梁景和冉文宇感情再好,倘若艾梁景家裏人反對,自家寶貝也少不得會吃苦、受委屈。
明白冉父冉母的顧慮,艾梁景輕輕一笑:“我家裏只有我一個人了,所以我那一邊,不會有任何阻礙。”
聽到艾梁景的回答,不僅冉父冉母吃驚,就連冉文宇都吓了一跳。這時候,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艾梁景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提起過自己的家人,仿佛他從一開始就孑然一身。
“很抱歉,你父母已經過世了?”冉母頓時尴尬,卻不得不硬着頭皮繼續詢問,心裏甚至還有點埋怨這麽大的事情,自家兒子為什麽半個字都沒有提及。
“對,他們已經離世了。”艾梁景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已經能夠坦然面對,您不必有所顧慮。”
冉母稍稍松了口氣,不由自主的在腦海裏模拟出了一場豪門奪嫡大戲:“那麽你的親戚……”
“也沒什麽親戚了。”艾梁景搖了搖頭,“近親沒有了,還有幾位遠親,但都在國外,基本上沒有任何聯系。”
冉父冉母看着神色平靜的艾梁景,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趁着冉父冉母沉默的時機,艾梁景微微傾身,做出誠懇的姿态:“您看,除了文宇,我沒有任何的牽絆,所以,我可以全心全意的對他好,将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捧給他,沒有絲毫保留——請将文宇交給我吧,我會照顧、保護他一輩子,不讓他受到任何委屈的。”
随着艾梁景的話語,冉父冉母只覺得大腦一陣的恍惚。在這一刻,他們覺得面前的青年是那樣的真誠、那樣的值得信賴,而将兒子交給他,将會是他們人生中做過的最正确的決定。
仿佛被蠱惑一般,先前的種種顧慮全部煙消雲散,冉母張開口,就想要同意艾梁景的請求,然而話未出口,卻被冉文宇清亮又充滿迷茫的聲音打斷:“等等,你這是什麽意思?”
冉母倏然回神,一時間還有些神情恍惚。她看向自家兒子,發現冉文宇正蹙着眉,不滿的盯着艾梁景:“我聽你這個意思,是要求婚不成?”
被打擾了計劃,艾梁景卻沒有絲毫不滿,反而笑着挑了挑眉:“是啊,有什麽不對嗎?我沒有能夠代替我做主的親人,這一次見家長,難道不是應當征得岳父岳母的同意,然後開始商議我們之間的婚禮嗎?”
冉文宇被艾梁景理所當然的厚臉皮回答震得半晌無語。好半天,他才找回了聲音:“當然不對!最起碼,你得先向我求婚!征得我的同意!”
艾梁景恍然,有些遺憾的看了眼冉父冉母,随後從善如流的點了點頭:“對,是我太過心急了。我應當先為你準備一場求婚儀式才對。”
冉文宇被艾梁景的話弄得面上一紅,但很快卻又意識到問題:“不、不對,我都被你帶溝裏去了。我們之間還有問題沒有解決,求什麽婚!”
艾梁景眨了眨眼睛,有些愕然:“什麽問題?”
冉文宇剛想說話,卻突然注意到同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和艾梁景、滿臉茫然的父母,頓時又将話咽了回去。
站起身,他直截了當的結束了這一次虎頭蛇尾的見面:“爸、媽,艾梁景這個人你們已經見過了,應該也心中有數了,今天的見面就到此為止吧,我和艾梁景還有些話需要單獨聊聊。”
被自家兒子的反應弄得越發懵逼,冉父冉母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就看到冉文宇已經拉住了艾梁景的胳膊,将他從沙發上拽起來,匆匆向門口走去。
“這孩子,又在鬧什麽?”冉父看着家門被關上,疑惑的看向冉母。
冉母也莫名其妙,微微站起的身體停滞片刻,又重新坐回沙發上:“大概是他們兩個人之間還有些矛盾需要解決,小倆口之間的事情,我們就不用插手了。咱兒子雖然看起來被艾梁景迷得暈暈乎乎的,但還是有着自己的判斷力的。”
聽妻子這樣說,冉父也安下心來,不再多想兒子的事情,反而走到博古架邊,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珍藏的古玩逐一抱下來、放回原先存放的盒子。
就在冉父冉母忙着收拾家裏的寶貝的時候,冉文宇已經将艾梁景拉下了樓,兩人一起坐到車上。
确定不會有人偷聽他們的談話後,冉文宇側身看向艾梁景,神色認真:“談戀愛的時候,你有所隐瞞沒關系,我可以理解,但如果是要結婚的話,我希望我們之間能夠開誠布公。”
艾梁景心頭一緊,暗嘆一聲“該來的果然還是要來”。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說我沒有任何隐瞞,你也不會相信吧?”
“對。”冉文宇沉聲答道,臉上也沒有了以往的笑意,“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艾梁景微微蹙眉,一時間竟有些舉棋不定。
“嘴上的承諾,你也許不會相信,所以我也沒什麽能夠取信于你的方法,而帶你見我的父母,是我能夠拿出的最大的誠意。”冉文宇神色嚴肅,“我希望能夠以此來告訴你,我對待這段感情是很認真的,十分希望可以跟你結婚,然後一起走下去。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認真回應我的心意,對我坦白一切。”
“……如果我拒絕呢?”艾梁景試探着問道。
“那我們也許就只能到此為止了。”冉文宇的聲音平靜而理智,但他卻明确的感受到,自己的心髒仿佛是被針狠狠紮了一下,尖銳的刺痛。
雖然交往的時間并不算長,和那些動辄數年愛情長跑的情侶無法相比,但冉文宇也是在認真對待、經營這份感情的,就算分手時不會天崩地裂到要死要活,也同樣會感覺難過痛苦、沮喪失意。
只是,他卻沒有方法自欺欺人,明知道艾梁景有所隐瞞,對自己不夠信任,卻依舊許下終生。
身體上有殘缺,這的确是一件足以影響整段婚姻的大事,倘若冉文宇是個女孩子,都能稱得上是一種騙婚的渣男行為了。
所以,冉文宇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輕飄飄的放過的,他可以不在乎艾梁景的身體,卻需要确定自己喜歡的人,在道德和人品上沒有問題。
感受到冉文宇語氣中的決心,艾梁景不得不承認事情已經沒有了回旋的餘地。誠然,他也可以像是剛剛控制冉父冉母那樣,以非人類的手段打消冉文宇的疑慮,但他卻并不想這樣做。
——像是安菲爾得到的那種虛假的幸福、虛假的愛情,他不願意要,也不屑去要。
“你讓我好好想想。”艾梁景緩緩開口,語帶嘆息。
聽出艾梁景态度上的動搖,冉文宇長長的松了口氣,原本被情緒緊緊攥住的心髒也重新恢複了跳動。
湊過去,主動吻了吻艾梁景的唇,冉文宇緩和了神色,帶上了幾分笑意:“好,我等你。”
說完,他推開車門,下了車,朝艾梁景揮了揮手後便上了樓。
艾梁景則坐在車上沉默良久,這才終于發動汽車,駛離了小區。